“掐死!快把导火索给我掐死!”
马文轩的嗓子瞬间劈了音,吼出来的声音像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孤狼。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危险,整个人像是一发出膛的炮弹,直接从隐蔽的石头后面飞扑了出去。
山猫本来正捂着耳朵往回跑,听到这声撕心裂肺的吼叫,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刹住脚步,一个恶狗扑食栽倒在洞口前。
那根短得要命的导火索正在疯狂地燃烧,冒着刺鼻的白烟,“嗤嗤”的火星子眼看着就要钻进雷管里了。
山猫连匕首都没空掏,伸出两根满是烂泥的手指头,照着那团火星子就狠狠地掐了下去。
“滋——”
皮肉烧焦的焦糊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山猫疼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当场就飙出来了,但他愣是咬紧了牙关,连哼都没哼一声,手指头死死地捏着那一小截还没烧完的引线。
火星子灭了。
一股带着焦糊味的白烟顺着山猫的手指缝飘散在冷风里。
整个“龙抬头”悬岩下方,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保持着扑倒或者捂耳朵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就差那么半秒钟,只要再晚半秒钟,这贴在木头上的定向炸药就会把洞口炸开。
马文轩连滚带爬地冲到洞口,一把薅住山猫的后衣领,把他从炸药包旁边拽了回来。
“连长……咋回事啊?干嘛不炸了?”山猫疼得直吸凉气,举着那两根烫出一溜大水泡的手指头,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老鬼和铁砧也赶紧凑了上来,几个人的腿肚子这会儿都在打转。
“不能炸。”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他指着那个被原木死死封住的洞口,声音低沉得可怕。
“里头那个滴答声,停了。”
“停了?”老鬼愣了一下,脑袋探过去想贴着缝隙听听。
马文轩一把将他拉回来,厉声骂道:“你不要命了!声音停了,说明里面的起爆装置发生了变化!那个死士很可能听到了咱们在外面安放炸药的动静。”
马文轩咬着牙,盯着那几根粗大的原木。
“如果那是松发引信,或者干脆就是一个平衡装置,咱们这定向炸药一响,巨大的震动瞬间就会触发主药室!到时候门是炸开了,咱们也都成渣了!”
大家听完,后脊梁骨一阵发凉。小鬼子这心思也太恶毒了,这是摆明了要拉垫背的,根本不给外面硬攻的机会。
“那咋办?这门被焊死了,炸又不能炸,总不能让兄弟们拿牙啃吧?”铁砧急得抓耳挠腮,那双大锤一样的手在半空中无处安放。
马文轩没有搭腔。
他站起身,从兜里摸出手电筒,用手捂着灯头,开始围着这处人工开凿的岩缝仔细转悠。
这块天然的片岩区很大,小鬼子是顺着原本的岩层裂隙往里掏的。既然大门被他们从里面顶死了,那就说明,在他们封门之前,这洞里必须得有换气的地方。五百公斤的炸药加上大活人,要是没个通风口,早就在里面憋死了。
马文轩把耳朵贴在冰冷的石头上,一点一点地往上挪。
当他顺着岩壁爬到距离洞口大概三米多高的一处陡峭斜坡时,一丝极其微弱的冷风,夹杂着一股子淡淡的机油味,吹在了他的脸上。
“手电筒给我打过来!照这点!”
马文轩压低声音喊了一嗓子。
老鬼赶紧跑过去,顺着马文轩手指的方向打起手电。
在两块巨大花岗岩交错的上方,有一道天然的裂缝。这裂缝非常窄,窄得就像是被老天爷用斧头劈出来的一道口子。裂缝周围长满了带刺的野荆棘,平时根本没人会注意到这地方。
马文轩趴在裂缝边上,用手电光往里照了照。
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光柱打进去,只能看到粗糙嶙峋的岩壁,七扭八歪地一直往下延伸,不知通向哪里。
“连长,这是个死胡同吧?”老鬼看了一眼,直摇头。
“不是死胡同。这风是从底下往上灌的。”
马文轩站起身,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这裂缝十有八九连着下面的主药室。小鬼子肯定是用这地方当了换气口。”
他转过身,目光在几个工兵身上扫过。
“挑两个最瘦小、最灵活的兄弟出来!跟我下去!”
这话一出,老鬼第一个急眼了。
“连长,你疯了!这缝儿还没肩膀宽,下去要是卡在中间,进退两难,那不等于活埋了吗!要去也是我们去!”
“你去个屁!你那肩膀比牛还宽,第一道坎就能把你卡死!”
马文轩一把推开老鬼,语气不容置疑。
“下面的情况咱们两眼一抹黑,炸药怎么连的线,起爆器长什么样,你们谁有把握在黑灯瞎火里一眼看明白?我下去,就算真有个好歹,我也能比你们多撑两分钟!”
工兵班里走出来两个瘦削的汉子,一个外号叫“泥鳅”,一个叫“麻杆”。这两小子平时看着干瘦,但干起活来比谁都利索,最擅长在各种狭窄的坑道里钻来钻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连长,算我们俩一个。”泥鳅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咱们工兵就是干这个的,阎王爷的鼻子底下,咱们也敢拔根胡子。”
“好兄弟。”
马文轩重重地拍了拍他俩的肩膀,转头开始卸身上的装备。
特制冲锋枪、弹匣、钢盔,甚至连外面那件厚实的军用棉服都脱了,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衬衣。
他把两把压满子弹的勃朗宁手枪插在后腰,小腿上绑了一把锋利的军用匕首,嘴里咬着一把小巧的战术手电。
“老鬼,铁砧。”
马文轩把自己的怀表掏出来,塞进老鬼的手里,目光深沉地看着这两个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我们在里面,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你们守在外面,给我盯死了四周。要是……要是主阵地那边彻底崩了,或者里面真出了大动静……”
马文轩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
“别管我,带着兄弟们撤。去团部,告诉张团长,一连的弟兄,没给他丢脸。”
老鬼死死捏着那块怀表,眼珠子通红,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地憋着没掉下来。
“连长,你放心去。我就在这儿守着,你没出来,小鬼子就算拿大炮轰,我也不退半步!”
“走!”
马文轩一挥手,没再多说半句废话,转身走到那道狭窄的裂缝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个胸腔深深地瘪了下去。双手扒住裂缝两边的石头,就像是一根楔子一样,硬生生地把自己塞进了那道冰冷黑暗的缝隙里。
泥鳅和麻杆也学着马文轩的样子,卸掉了所有碍事的装备,只带了防身武器和拆弹工具,紧跟着滑了进去。
一进裂缝,那股子让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席卷而来。
周围的岩壁就像是两只冰冷的大手,死死地挤压着马文轩的身体。前胸贴着后背,几乎连转个脖子都费劲。
“呼……呼……”
马文轩咬着手电筒,粗重地喘息着。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腐叶的霉味和石头缝里阴冷的湿气。
每往下挪动一寸,都极其艰难。粗糙的岩壁像锉刀一样,无情地刮擦着他单薄的衬衣。没过多久,衣服就被磨破了,尖锐的石碴子直接划在肉上,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血口子。
“连长……底下咋样了?”头顶上,传来泥鳅被挤得变了调的声音。
“跟着我,慢点下,别踩空了。这下面乱石多,千万别弄出大动静。”马文轩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这裂缝不是直上直下的,里面七扭八歪,就像是个巨大的石头肠子。
有几次,马文轩的肩膀被两块突出的岩石死死卡住。他只能强忍着剧痛,把肺里的空气全都吐干净,让胸腔缩小到极限,一点一点地硬蹭过去。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又酸又涩,但他连抬手揉一下的空间都没有。
十分钟。
这短短的十分钟,在无边的黑暗和挤压中,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突然,马文轩感觉脚底下一直踩着的岩壁消失了,两只脚悬在了半空中。
到头了!
他心里猛地一喜,赶紧用脚尖往下探了探,没踩着底。
他往上仰了仰脖子,把嘴里的手电筒吐到手里,朝着下面打了一道微弱的光束。
就在他脚下不到两米的地方,原本狭窄的裂缝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不小的内部空洞。光柱扫过底部的泥土,隐约能看到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
“停!”
马文轩对着上面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嘘声,泥鳅和麻杆立刻像壁虎一样停在了原地。
马文轩把手电筒重新咬在嘴里。他屏住呼吸,双手死死地扣住裂缝边缘两块凸起的石头,整个身体慢慢地悬空。
他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过猛,几乎要挣破皮肤。
在确认下面没有直接的绊线或者尖刺陷阱后,马文轩双手一松。
“嗒。”
一声闷响。
马文轩的双脚稳稳地踩在了药室底部的松软泥土上。落地的瞬间,他没有丝毫停顿,就地一个前滚翻,顺势拔出后腰的手枪,整个人像只野猫一样,死死地伏在黑暗的角落里。
一秒。
两秒。
三秒。
药室里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枪声,也没有那个死士扑上来的身影。
四周安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马文轩慢慢地从嘴里拿下手电筒,将光线调到最暗的一档,贴着地面,小心翼翼地朝着四周扫了过去。
随着那道微弱的光柱在药室里缓缓移动,马文轩眼前的景象,一点一点地暴露在黑暗之中。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马文轩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窟窿里,彻底凝固了。
这药室的面积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足有十几平米。
但他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预想中堆积如山的木制炸药箱。
借着手电筒那昏黄的光亮。
只见整个药室的地面上,甚至连两侧开凿得坑坑洼洼的岩壁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无数个方形的铁皮罐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些铁皮罐头每一个都有砖头大小,外表涂着军绿色的防锈漆,上面用白色的油漆印着刺眼的日文骷髅头标志和危险警告。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泥鳅和麻杆这时候也顺着裂缝滑了下来。他们刚一落地,顺着马文轩的手电光看过去,两个人当场就僵住了,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
“连长……这可不是梯恩梯啊……”泥鳅的声音都在哆嗦,“这玩意儿,看着像是鬼子的特种爆破筒……或者是……”
泥鳅没敢往下说,但他那绝望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些铁皮罐头之间,用无数根红蓝相间的细电线,像蜘蛛网一样错综复杂地连接在一起。这些电线顺着地面、岩壁,最终汇聚到了药室正中央的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
马文轩强压着心头的恐惧,握着手电筒的手缓缓地移动,将光柱打向了那块大石头。
在那些乱麻一样的电线中央。
放着一个闪烁着微弱红光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什么拉发引信。
那是一个用粗糙的铁皮焊成的方盒子。盒子的正面,竟然嵌着一个带着玻璃罩的简陋机械钟面!
在这幽暗死寂的山洞里,那微弱的红光一闪一闪,就像是恶魔在眨着眼睛。
马文轩咬着牙,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一般,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那块大石头跟前。
他低下头,死死地盯着那个机械钟面。
钟面上的秒针确实停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在外面听不到“滴答”声的原因。
但是,那根粗短的定时指针,并没有指在代表着安全的位置。
它稳稳地,一动不动地,停在了罗马数字“III”的位置上。
三!
“三什么?三分钟?还是三秒钟?!”
麻杆凑过来看了一眼,差点没瘫倒在地上。
“别慌!”
马文轩一把揪住麻杆的衣领,厉声喝道,但他自己的额头上,也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如果是定时炸弹,秒针停了,通常意味着计时结束,应该立刻起爆。可是现在并没有炸。
这就说明,这个停在“III”上的装置,根本不是单纯的时间倒计时!
马文轩蹲下身子,目光顺着钟表下方的几根粗电线摸了过去。
这些电线顺着大石头,连接到了一个类似于汽车电瓶的巨大铅酸蓄电池上。而在蓄电池的旁边,还放着一个黑乎乎的铁架子。
铁架子上,竟然连接着一个从日军掷弹筒上拆下来的触发式底火击针装置!
那个被抓的电台员说的话,再次在马文轩的脑海里回响。
“钟声为号……”
“我明白了!”
马文轩倒吸了一口凉气,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转过弯来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定时炸弹!这是一个触发式的震动感应起爆器!”
马文轩指着那个连着底火的铁架子,语速极快地对泥鳅和麻杆解释。
“那个死士根本没在这儿!他早就撤了!那个‘滴答’声,是这个机械钟在倒计时给蓄电池充电!当指针走到‘III’的时候,充电完成,钟表停止,整个起爆网络就进入了通电待机状态!”
泥鳅听得头皮发麻:“连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满地的特种炸药,现在就像是一颗上满了弦的地雷!”
马文轩站起身,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只要飞虎岭主阵地那边的炮火延伸,或者任何巨大的震动传导到这‘龙抬头’下面,震落了这个铁架子上的触发击针……”
马文轩指了指满地密密麻麻的红蓝电线。
“这里的五百公斤炸药,就会在瞬间,全部起爆!”
就在马文轩话音落下的同时。
“轰!轰!轰!”
透过厚厚的岩壁,一阵极其沉闷、却连绵不绝的重炮轰炸声,从遥远的主阵地方向传了过来。
虽然隔着几十米的石头,但马文轩他们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脚底下的泥土,开始发生极其轻微的颤动。
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那个机械钟面上微弱的红光,在这轻微的颤动中,闪烁得更加急促了,仿佛在疯狂地倒数着他们生命最后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