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飞虎岭,冷得像个大冰窖。山风顺着光秃秃的山脊梁刮过来,打在脸上跟小刀子割肉似的生疼。
通往三营防区的一条崎岖羊肠小道上,几十个黑影正贴着崖壁,像一溜无声的蚂蚁,借着阴影快速地往前挪动。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端着冲锋枪的马文轩。他身后紧跟着的,是背着一个硕大木头箱子的通讯兵“顺风耳”。
这箱子可是顺风耳的命根子,里面装的是他东拼西凑捣鼓出来的一套简易无线电测向台。箱子顶上还探出一个用粗铜线绕成的菱形天线,看着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顺风耳,你这铁疙瘩到底靠不靠谱?”
老鬼走在旁边,看着顺风耳那副呼哧带喘的模样,忍不住压低嗓门抱怨,“咱们这都在山沟子里转悠大半个时辰了。三营这片防区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那特务要是个缩头乌龟,往哪个耗子洞里一钻,咱们上哪儿捞人去?”
“你懂个屁!”
顺风耳没好气地白了老鬼一眼,一边走,一边死死地盯着胸前挂着的一个电压表盘,耳朵上还扣着那副笨重的头戴式耳机。
“你以为这抓电台跟抓小偷一样,满大街喊抓贼就行了?这小鬼子的发报员是个绝对的老手!他用的不仅是高频乱码,而且发报时间贼短。每次最多滴答个十几秒,连个完整的句子都不发完就立马关机。”
顺风耳停下脚步,靠在岩壁上喘了口粗气,伸手擦了一把脑门上的白毛汗。
“马连长,这孙子狡猾得很。他这是在进行定时、定点的碎片化发报。这说明他有一本极其复杂的密码本,或者跟外面约好了特定的暗号。咱们这简陋的设备,能捕捉到他刚才那一瞬间的信号源,已经是烧了高香了。想精确定位,难啊!”
马文轩没有说话,他皱着眉头,目光穿透深沉的夜色,扫视着前方连绵起伏的山势。
“顺风耳,干你们这行的,平时藏电台都有什么讲究?”马文轩突然转过头,盯着他问道。
顺风耳愣了一下,随即不假思索地回答:“那讲究可多了去了。首先得隐蔽,不能让人轻易发现。其次,这电磁波也是有脾气的,要是藏在太深的山洞里,或者周围全是铁矿石,那信号根本发不出去。所以,这地方必须得视野开阔,地势稍微高一点,最起码天线得能探出去。”
“地势高,视野开阔,还得隐蔽……”
马文轩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脑子里那张飞虎岭的军事地形图开始飞速地旋转起来。
三营的防区主要集中在右翼的一片缓坡上,那里马上要作为预备队和迫击炮排的集结地。如果那特务就藏在人堆里,别说架天线了,就是掏出电台的功夫,都能被巡逻的哨兵给逮个正着。
所以,他一定藏在三营防区的边缘!而且是一个平时没人去,但又能俯瞰整个防区,方便架设天线的高地!
“老鬼,把手电筒拿过来,捂严实点。”
马文轩一声令下,老鬼赶紧凑过来,用厚厚的军装下摆罩住手电筒,只在地上漏出碗口大的一圈光晕。
马文轩从怀里掏出那张有些皱巴的地图,借着微光,手指在三营防区的边缘快速地划过。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画着小方块的标记上。
“山神庙!”
马文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的精光,“顺风耳,你看这个位置。这地方在三营防区东北角的一片小松树林边上,正好是个独立的小山包。不仅能把下面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而且因为年久失修,加上最近一直在打仗,那地方早就荒废了,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顺风耳一听,赶紧低头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手里的测向仪,猛地一拍大腿:“马连长,你神了!我刚才最后一次测到的微弱电波折射,大致方向就是东北角!八九不离十,这兔崽子就藏在那破庙里!”
“好!”
马文轩一把收起地图,沉声命令道:“弟兄们,目标山神庙。都给老子把脚步放轻点,踩断一根树枝,老子拿你们试问!”
突击队立刻改变了队形,马文轩亲自带头,山猫和猴子这两个擅长追踪潜伏的好手一左一右,像三把尖刀一样,无声无息地切进了那片茂密的松树林。
松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脚底下积着厚厚的一层松针,踩上去虽然软绵绵的没声音,但也滑得要命。
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苦涩味。马文轩走得极慢,每迈出一步,都要先用脚尖试探一下前面的虚实。这帮小鬼子特务既然能把电台安在这儿,外围肯定没少下功夫,说不定就藏着什么要命的诡雷或者绊线。
大概摸索着往前走了两三百米。
走在前面的马文轩突然停住了脚步,同时举起右拳,做了一个“停止前进、就地隐蔽”的战术手势。
身后的队员们瞬间如同石化了一般,纷纷蹲下身子,借助树干和灌木丛掩藏好自己。
马文轩趴在一棵粗大的松树后面,慢慢探出半个脑袋,朝前方看去。就在前方不到三十米的地方,松树林到了尽头。一片被野草覆盖的空地上,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残破不堪的庙宇。
庙的院墙早就塌了一大半,剩下的一截也歪歪扭扭的,仿佛风一吹就能倒。大殿的屋顶缺了一个大角,几根黑乎乎的房梁突兀地指着夜空。
这地方,透着一股子阴森和死寂。
马文轩竖起耳朵,屏住呼吸,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听觉上。
山风吹过破庙的窗棂,发出呜呜的怪叫声。
但在这风声中,马文轩那经过无数次生死淬炼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声响。
“滴……滴答……滴滴……”
声音非常小,就像是有人在用指甲盖轻轻地敲击桌面。如果不仔细听,绝对会被风声掩盖过去。
马文轩回头看了顺风耳一眼。顺风耳也趴在地上,激动得满脸通红,冲着马文轩使劲地点了点头。
是电报按键的声音!
人在里面!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心头狂跳的热血。他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猎物虽然在眼前,但只要稍微弄出点动静,这只狡猾的狐狸随时可能玉石俱焚。
他朝着身后的老鬼、山猫等人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原地待命。然后,他拔出腰间的短刀,咬在嘴里,整个人像是一条贴地滑行的巨蟒,顺着草丛的阴影,一点一点地朝着山神庙那堵倒塌的半截院墙摸了过去。
三十米的距离,马文轩足足爬了五分钟。
当他终于靠在满是青苔的破砖墙上时,里面的声音听得更真切了。
那清脆的电键声,有节奏地响着,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专业感。
马文轩慢慢地直起身子,顺着墙头的一个豁口,往大殿里看去。
大殿里供奉的泥菩萨早就烂成了一堆黄土,在神台的后面,被人用几块破布挡出了一个狭小的空间。
透过破布的缝隙,马文轩隐隐约约地看到,里面亮着一盏光线微弱的电池灯。一个穿着国军士兵军装的人影,正背对着大门,蹲在地上。他的头上戴着耳机,右手正快速地在一个小巧的金属电键上敲击着,左手还不时地翻看着一本小册子。
在这人的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皮箱,箱子盖敞开着,里面是一台精密的日制便携式电台。一根细细的天线,顺着破损的屋顶缝隙,偷偷地伸到了外面。
“找到你了,兔崽子。”
马文轩眼神一冷,慢慢地缩回脑袋。
他没有直接翻墙进去抓人。对付这种死硬的特务,直接踹门绝对是下下策。这些人一旦发现跑不掉,第一反应就是销毁密码本,砸烂电台,甚至直接引爆藏在身上的光荣弹,跟你同归于尽。
马文轩必须确保不仅要抓活的,还得把那本密码本和电台完好无损地缴获过来!这可是挖出“鼹鼠”和粉碎爆破计划的铁证!
他顺着原路,悄无声息地退回到了松树林里。
“排长,情况咋样?”老鬼急得直搓手,压低声音问道。
“人在里面,正在发报。看背影,穿的是咱们的军装。”
马文轩把情况简短地说了一遍,随后招手把突击队里最机灵的“猴子”和最壮实的“铁砧”叫到了跟前。
“不能强攻。这破庙易守难攻,里面肯定有自毁装置。”
马文轩一边说着,一边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形图。
“猴子,你轻功好。你带两个弟兄,从左侧的草窝子里绕到破庙的后头去。我估摸着,这么重要的电台,他们不可能不放暗哨。你给我仔细搜,要是发现暗哨,立刻摸掉,千万别弄出动静,要活的!”
“明白!交给我吧排长。”猴子眼神一凛,点了两个弟兄,像泥鳅一样钻进了黑暗中。
“铁砧。”马文轩转头看向这个犹如半截黑铁塔般的汉子,“你那土玩意儿带了吗?”
“带着呢,排长!”
铁砧咧嘴一笑,从背后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灰土罐子。这罐子是用泥巴糊的,上面还插着一根短短的导火索。
这可不是普通的土制手榴弹。这是铁砧自己琢磨出来的“土制闪光震撼弹”。里面装的是生石灰、干辣椒面,还有混合了大量镁粉的黑火药。这玩意儿一旦在封闭空间里炸开,不伤人命,但那刺眼的白光和呛人的辣椒石灰粉,能让屋子里的人在短时间内变成又瞎又聋的废物。
“好。”马文轩满意地点了点头,“一会儿等猴子摸掉了暗哨,发出安全信号。铁砧,你负责从正门把这玩意儿扔进去。老鬼,山猫,你们俩跟着我,炸弹一响,立马冲进去拿人。记住,第一目标是控制他的双手,绝不能让他碰到电台和密码本!”
“是!”几个人齐声低呼,眼中杀气四溢。
计划已经制定得天衣无缝,就等猴子那边的消息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松树林里的突击队员们,连呼吸都控制到了最轻的程度。夜风更冷了,但每个人的手心里全是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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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过了十分钟,从山神庙的后方,传来两声极轻微的夜枭叫声。
这是猴子发出的安全信号!暗哨解决了,或者根本没有暗哨!
“行动!”
马文轩眼神一厉,猛地一挥手。
铁砧手里攥着那个土制震撼弹,拿出一根火柴,刚要在火柴盒上划过。
马文轩和老鬼也已经半蹲起身子,做好了冲刺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箭在弦上的瞬间!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死寂的夜里却尤为刺耳的树枝断裂声,突然从山神庙右侧,一片被废墟阴影完全笼罩的草丛里传了出来!
马文轩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捏住,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瞬间倒流!
声音不是从猴子负责的庙后传来的。
而是从右侧的阴影里!
那里,竟然还藏着一个外围暗哨!而且,这个暗哨的隐蔽能力和警觉性,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计!
“谁!”
阴影中,传来一声低沉而沙哑的喝问,紧接着,是步枪枪栓被猛烈拉动的金属碰撞声。
“不好!暴露了!”
马文轩目眦欲裂,他知道,一旦这声喝问传进庙里,那一切布置就全完了!
“铁砧!扔!”
马文轩声嘶力竭地怒吼一声,根本顾不上隐蔽了,整个人犹如一头发狂的公牛,直接从松树林里蹿了出去,手里的冲锋枪死死地指向了那片发出声音的黑暗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