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马文轩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随时会崩断的边缘。他双手死死护着怀里那个沉甸甸的食盒,一双通红的眼睛紧紧盯着几步开外那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账房先生”。
就在刚才,这人手里那把带着消音器的微型手枪,毫不留情地把日本商社的平田送下了楼。现在,那黑洞洞的枪口,正稳稳地指着马文轩的胸膛。
“来啊!开枪啊!”马文轩咬着后槽牙,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他脚下暗暗蓄力,只要对方的食指有半点往下压的动作,他拼着挨一枪,也得把手里的短刀送进对方的脖子里。
可是,预想中的枪声并没有响起。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惨白月光,马文轩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一幕。
那个疑似“老刀”的账房先生,那张原本像死水一样毫无表情的脸上,突然牵扯起了一抹难以名状的笑容。
那笑容里透着三分嘲弄,三分苦涩,还有几分让人摸不透的深意。他没有扣动扳机,而是将枪口微微往下一压,避开了马文轩的要害。
紧接着,他看着马文轩的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下。
马文轩懂点唇语,那两个字虽然没发出声音,但他看得真真切切。
“快走。”
还没等马文轩反应过来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那账房先生猛地转过身,身形快得像是一道灰色的闪电。
“哗啦!”
一声巨响,他整个人合身撞碎了雅间另一侧的木头窗棂。破碎的木片和玻璃碴子在月光下四下飞溅,那灰色的身影就像是一只扑向黑夜的大鸟,瞬间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这就跑了?”
马文轩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算怎么回事?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顶尖刺客,费尽心机潜伏在汉奸廖三魁身边,一枪崩了买家平田,然后对着他这个抢了货的半路程咬金笑了笑,还让他快走?
“排长!发什么愣!风紧扯呼!”
门外传来了老鬼焦急的低吼声。
走廊上的枪声已经越来越近,军统“夜枭”带领的行动队显然已经突破了楼下的防线,正踩着木楼梯往二楼冲。保安团的卫兵们乱作一团,子弹打在木头墙壁上,木屑横飞,到处都是哭爹喊娘的惨叫。
“撤!”
马文轩猛地回过神来。现在根本不是琢磨那账房先生心思的时候,怀里这食盒不管装的是什么,都绝对是个招灾惹祸的祖宗。
他一把拽下桌子上的一块带血的桌布,将那个沉重的食盒胡乱裹了起来,往胳肢窝底下一夹。
“老鬼,夜猫,掩护!”
马文轩猫着腰,顺着墙根一个前滚翻,躲开了几发从门外乱飞进来的流弹,直接窜到了走廊上。
老鬼和夜猫两人交替掩护,手里的特制冲锋枪“哒哒哒”打出几个短点射,压制住楼梯口几个想要冒头的保安团大兵。
“走后厨的运货通道!这楼里不能待了!”
马文轩大吼一声,带头朝着走廊另一头的木楼梯冲去。
三人像是一阵旋风,顺着逼仄油腻的后厨楼梯狂奔而下。后厨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胖大厨和几个帮厨缩在灶台底下瑟瑟发抖,锅里的热汤翻倒在地,冒着刺鼻的白烟。
马文轩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一脚踹开后厨的木板门,一头扎进了醉仙楼后面那条黑漆漆的死胡同里。
身后的醉仙楼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马蜂窝,火光冲天,枪声大作。廖三魁那个死胖子在二楼雅间里声嘶力竭的干嚎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拐弯!顺着臭水沟走,别去大街上!”
马文轩在前面带路。他白天踩点的时候,早就把这附近的几条退路摸得清清楚楚。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满是烂菜叶子和污水的巷道,在白沙镇错综复杂的贫民窟里足足绕了半个多时辰。
直到确认身后再也没有追兵的声音,三人才七拐八绕地来到了一处破败的农家小院前。
“咚,咚咚。”老鬼上前,在破木门上敲了一个两短一长的暗号。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钟馗那张冷峻的脸露了出来。看到三人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他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了一下,一把将他们拉进了院子。
院子正房里,窗户都被厚厚的黑布遮得严严实实,只在桌子上点着半根蜡烛,光线昏暗得让人觉得压抑。
“东西拿到了?”钟馗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马文轩腋下夹着的那个用血桌布裹着的东西。
“拿到了。娘的,这一趟差点把命搭在里头。”
马文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走到桌边,把那个沉甸甸的包裹“砰”地一声砸在桌面上。
他扯开桌布,露出那个雕刻着樱花图案的精致多层食盒。
钟馗走上前,看了一眼食盒,眉头微微一皱,转头看向马文轩:“平田和廖三魁呢?没起冲突?”“起冲突?简直是翻了天了。”马文轩端起桌上的冷茶壶,对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下巴上的水渍,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
“军统那帮疯狗提前动手了,把醉仙楼打成了筛子。不过,这不是最邪门的。最邪门的,是廖三魁背后那个账房先生。”
钟馗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老刀?”
“八九不离十。”马文轩拉过一条长凳坐下,压低了声音,“你绝对猜不到他干了什么。他在混乱中,用一把带消音器的微型手枪,一枪把平田从二楼窗户上崩了下去,当场毙命。”
“什么?!”
屋子里的老鬼和夜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钟馗也愣住了,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他杀了平田?这怎么可能!平田是日军特高课在白沙镇的话事人,他们‘灰烬’如果叛变投敌,怎么会杀自己的买家?”
“这还不算完。”
马文轩盯着钟馗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杀了平田之后,枪口指着我。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是他不仅没开枪,还冲我笑了一下,用口型让我‘快走’。然后,他连这食盒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撞破窗户跑了。”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蜡烛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这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杀了买家,放走抢货的人,连货都不要了……”钟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如果他真的是‘老刀’,那他这步棋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灰烬’并没有叛变?当年林屋的血案,另有隐情?”
“别管他有什么苦衷,他手上沾了咱们中国人的血,这就洗不白!”
马文轩一把扯过食盒,没好气地说,“别瞎琢磨了,先看看这拼死抢回来的东西到底是个啥。这分量,绝对够砸死一头牛的。”
马文轩说着,伸手就去抠食盒的盖子。
“慢着!”钟馗一把按住马文轩的手,“小心有诈,这种用来交易的容器,很可能会装诡雷。”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细长的探针,小心翼翼地顺着食盒盖子的缝隙探了进去,仔细摸索了一圈。确定没有触发机关后,他才冲着马文轩点了点头。
马文轩深吸一口气,猛地揭开了食盒的最上层盖子。
几道耀眼的金光,在昏暗的烛光下瞬间晃了众人的眼睛。
“嘶——”
老鬼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
食盒的第一层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根沉甸甸、黄澄澄的“大黄鱼”金条!
“这老汉奸,好大的手笔。”马文轩冷哼了一声,把第一层拿开。
食盒的第二层,放着几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用日文写着一些什么。
钟馗拿起信封,迅速拆开。
里面掉出来的,并不是他们预想中的“凤凰计划”病毒样本,也不是什么记载着国军内鬼名字的间谍名单。
那是一份叠得四四方方的军用地图,以及十几页密密麻麻的日文密码电报纸。
钟馗将地图在桌子上摊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彻底变了。
“这不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钟馗的声线都在微微发颤,他指着地图上那些复杂的红色箭头和标记。
“这是一份日军第十一军在湘北战区的兵力调动部署图!还有这些电文,全都是他们最新的物资补给路线和前沿阵地的火力配置参数!”
马文轩凑过去看了一眼,虽然他看不懂那些日文,但他认识地图上的地形。
“这……这是小鬼子用来打咱们前线阵地的底牌啊!廖三魁这个王八蛋,怎么会搞到这种东西?”马文轩也惊呆了。
“这不是廖三魁搞到的。这是平田带给廖三魁的!”
钟馗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叮当乱响,“我明白了!廖三魁根本不是在卖情报给日本人,他是被军统策反,或者是想两头通吃!平田今天是拿着这份足以改变湘北战局的绝密部署图,还有这些金条,来收买廖三魁,让他带着保安团在关键时刻反水,从背后捅咱们国军的刀子!”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那军统“夜枭”的半路截杀,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们不仅错杀了可能倒戈的廖三魁,还差点毁了这份能救成千上万前线将士性命的绝密情报。
“那……‘林屋’的事呢?”马文轩觉得嗓子发干,“那个装着间谍名单或者病毒样本的箱子,到底在哪?昨天半夜在码头上交易的,又是个什么东西?”
“幌子。全都是幌子。”
钟馗无力地靠在椅子上,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我们被‘老刀’牵着鼻子走了一大圈。他故意戴着改过的徽章去码头接头,故意把装满假货的箱子送进保安团,就是为了把军统的人,还有我们,全都引到醉仙楼这口大锅里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干?就为了看咱们跟军统狗咬狗?”马文轩咬着牙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
马文轩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猛地低下头,目光落在了那个已经被腾空的食盒最底层。
“钟馗,你来看看这个。”
马文轩伸出两根手指,在食盒底部的木板边缘,轻轻敲了敲。声音有些发空。
他抽出短刀,顺着边缘的缝隙用力一撬。
“咔吧”一声,一块薄薄的隔板被撬了下来。
在隔板下面,静静地躺着一张只有两指宽、十分不起眼的泛黄纸条。
钟馗一把抓起纸条,凑到烛光下。
纸条上的字迹刚劲有力,似乎是用毛笔匆匆写就的。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以及一个地址。
“欲寻真凰,明日午时,城西铁佛寺,独往。”
看着这行字,钟馗的脸色瞬间凝重到了极点,仿佛上面写着的不是字,而是一道催命符。
“真凰……”马文轩咀嚼着这两个字,“难道,这是指‘凤凰计划’真正的病毒样本?”
“除了那个,还能是什么。”钟馗把纸条拍在桌子上,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忌惮,“城西铁佛寺,那是白沙镇外面的一座荒庙,早就没人去了。这是‘老刀’留下的。”
“他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杀了日本买家,放了我一马,就是为了给我留这么一张纸条?”马文轩觉得这事儿简直荒诞透顶。
老鬼在旁边急切地说道:“队长,马连长,这绝对是个陷阱!‘老刀’那家伙心狠手辣,连林屋的老弱妇孺都没放过,他怎么可能好心把样本的下落告诉咱们?他那句‘独往’,摆明了是想把马连长骗过去,好杀人灭口!”
“老鬼说得对。”
钟馗抬起头,看着马文轩,语气无比严肃,“这很可能是一个必死的死局。‘老刀’去过林屋,他手里肯定有咱们想要的东西。但他约你一个人去,就是为了剥离你的掩护。马连长,你不能去。这件事,交给我们‘零号办公室’来处理。大不了,明天中午,我带人把那座破庙夷为平地!”
马文轩没有说话。
他盯着桌子上那张泛黄的纸条,脑子里不断闪过这几天发生的一幕幕。
溶洞里大牛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老韩抱着铁箱子决绝的背影。
林屋那个胸口中枪、临死前死死抓着自己手腕的老人。
还有刚才在醉仙楼里,那个账房先生最后那一抹复杂到了极点的笑容,以及那句无声的“快走”。
如果“老刀”真的只是个叛国投敌、杀人不眨眼的汉奸,他今天在雅间里,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从背后一枪打死自己,拿着地图和金条去日本人那里邀功请赏。
可是,他没有。
他杀了日本人,把最要命的情报留给了自己。
“他有话想对我说。”
马文轩突然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强。
“你说什么?”钟馗皱起眉头。
“我说,他有话想对我这个局外人说。”
马文轩抬起头,迎着钟馗锐利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
“你们‘零号办公室’内部的事情,我这个大头兵不懂。但我知道,在这白沙镇里,你们的眼睛被蒙住了,耳朵被堵住了,连谁是人谁是鬼都分不清。如果我不去这趟铁佛寺,那咱们可能永远都找不到那个真正的病毒样本,永远都揪不出那个隐藏在你们背后的真正内鬼。”
“可是太危险了!”夜猫也在一旁劝道,“那家伙可是受过顶级训练的杀手!”
“打仗哪有不危险的。”
马文轩嘴角扯出一个满不在乎的冷笑。他伸手拿起桌子上的那张纸条,仔细地折好,贴身揣进心口的衣兜里。
他站起身,走到水盆边,双手捧起冰凉的井水,狠狠地洗了一把脸,把脸上的锅底灰和泥垢洗了个干干净净。
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往下滴,他看着铜镜里那个满眼红血丝、却依然透着狼性的大汉。
“回去告诉你们的人,明天的行动,谁也不许插手。”
马文轩转过身,随手抓起桌子上的那把特制冲锋枪,熟练地退下弹匣检查了一下子弹,然后“咔嚓”一声重新推上膛。
“明天午时。城西铁佛寺。”
马文轩看着屋子里的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老子倒要看看,这‘灰烬’里头,到底还能不能扒拉出一点人味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