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刚刚降下,白沙镇最豪华的“醉仙楼”就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整条青石板街都被清了场,两头用沙袋垒起了街垒。荷枪实弹的保安团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这三层高的木楼围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酒楼门前挂着四盏大红灯笼,照得那些端着中正式步枪的大头兵脸上红彤彤的,透着一股子肃杀的火药味。
“快点快点!这道清蒸白鱼赶紧趁热端上去!上面那几位爷可得罪不起,要是菜凉了惹了廖团长不痛快,咱们都得脱层皮!”
醉仙楼后厨里,胖大厨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挥舞着大铁勺,扯着破锣嗓子一通嚷嚷。
“哎,来了来了!这就端上去!”
马文轩肩膀上搭着一条白毛巾,身上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粗布店小二衣裳,双手稳稳地托着一个大红漆木托盘,从胖大厨手里接过了那盘还滋滋冒着热气的大白鱼。
他脸上依然抹着一层灰土,故意把腰往下哈了哈,看起来就像个唯唯诺诺、受尽了欺负的跑堂伙计。
“二子,你可机灵点!到了二楼雅间,只管低头上菜,眼睛千万别乱看,耳朵也塞上驴毛,听见什么就当没听见,懂不懂?”胖大厨好心地拽了马文轩一把,压低声音叮嘱道。
“掌柜的您放心,我懂规矩,绝不乱看。”
马文轩憨厚地笑了笑,端着托盘,转身朝着通往二楼的木楼梯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扫过正在后厨角落里劈柴的另一个伙计。那是化装成杂役的“零号办公室”特战队员老鬼。
两人眼神交汇了不到半秒钟,老鬼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手里的斧头劈在一块圆木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意思是外围接应已经就位。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踩着木楼梯“吱嘎吱嘎”地往二楼走。
这醉仙楼他白天已经摸过底了,二楼只有一间最大的“天字号”雅间,视野最好,能直接看到外面的主街,也是最难攻进去的地方。
刚走到二楼的楼梯口,两个五大三粗的保安团卫兵就横着枪,像铁塔一样挡住了去路。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脸上长着横肉的卫兵恶狠狠地喝问,手里的枪托直接抵在了马文轩的胸口。
马文轩故意装出两腿发软的样子,端着托盘的手抖了抖,菜汤差点洒出来。
“军……军爷,我是后厨来上菜的。掌柜的说,廖团长点的清蒸白鱼做好了,得趁热吃……”
“搜身!”横肉卫兵根本不听他废话,冲着旁边的同伴一歪脑袋。
另一名卫兵走上前来,一双粗糙的大手在马文轩的腰间、裤腿、甚至是咯肢窝里来回捏了一遍,连头发里都没放过。
马文轩暗自庆幸自己把那把特制冲锋枪留在了楼下老鬼那儿,身上除了那把藏在鞋底的薄刃短刀,连根铁丝都没带。
“没夹带家伙,是个雏儿。”搜身的卫兵拍了拍手,往后退了一步。
“进去吧!招子放亮点,放了菜就滚出来!”横肉卫兵一把推开雅间厚重的雕花木门。
马文轩低着头,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雅间里灯火通明,几盏硕大的煤气灯把屋子照得亮如白昼。一股浓烈的极品女儿红酒香,混合着高级雪茄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宽敞的八仙桌旁,只坐着两个人。
正对着门的,是个脑满肠肥、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绸缎对襟马褂的胖子。这胖子满脸油光,一双三角眼透着精光,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链子,大拇指上还套着个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
这人就是白沙镇的土皇帝,保安团团长,廖三魁。
坐在廖三魁对面的,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这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种职业化、却让人觉得格外虚伪的微笑。他坐得笔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种克制和算计。
这人不用猜,肯定就是那个东洋商社的经理,平田。
而在廖三魁的椅子背后,还像木桩子一样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的男人。这人看起来像是个账房先生,手里还捏着一把折扇,低眉顺眼的,似乎毫无存在感。
“来来来!平田先生,咱们今晚不醉不归!这白沙镇别的没有,这江里头的河鲜,那可是出了名的鲜美!你可得好好尝尝!”
廖三魁哈哈大笑,声如洪钟,肥胖的大手端起面前的酒杯,十分豪爽地要跟平田碰杯。
“廖团长盛情款待,平田不胜荣幸。这白沙镇在廖团长的治理下,繁荣昌盛,百业待兴。能和廖团长这样有实力、有远见的朋友合作,是我们商社的福气。”
平田端起酒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十分熟练地说着流利的中国话,只是咬字稍微有些生硬。
“哎!平田先生这话我爱听!识时务者为俊杰嘛!现在的世道,谁给的价码高,谁能保咱们弟兄荣华富贵,咱们就认谁做兄弟!来,干!”廖三魁仰起脖子,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顺手用袖子抹了抹嘴。
马文轩哈着腰,一步一步地挪到桌边,将那盘清蒸白鱼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子中央。
“两位爷,菜齐了,您慢用。”
马文轩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着桌子。桌子上除了丰盛的酒菜,什么都没有。没有看到公文包,也没有看到任何像装了机密文件或者病毒样本的盒子。
“这帮狐狸,还没进入正题。”
马文轩心里暗暗盘算着,正准备按照规矩退出去,廖三魁却突然开了口。
“慢着!”
廖三魁一拍桌子,那双三角眼斜着打量了马文轩一番,“去,给平田先生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挑出来。”
“是,是。”
马文轩赶紧拿起公筷,走到平田身边,笨手笨脚地开始挑鱼刺。
这个位置,让他距离廖三魁身后的那个“账房先生”只有不到两步的距离。
马文轩一边挑鱼肉,目光一边看似无意地顺着那账房先生的衣角往上瞟。
这人太安静了。从他进门到现在,不管是廖三魁大声喧哗,还是平田虚伪客套,这个账房先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呼吸平稳得就像是一块石头。
突然,那账房先生似乎觉得有些闷热,抬起右手,用折扇轻轻扇了扇风。
就是这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让马文轩的心脏猛地一抽,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清了那只手。
那绝不是一只天天拨弄算盘、写写算算的账房先生的手!
那只手的手指关节异常粗大,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盘结。最让马文轩感到心惊肉跳的,是那人右手的虎口处,以及食指的侧面,有着一层厚厚的老茧!
作为一个常年玩枪的老兵,马文轩太熟悉这种老茧了。
虎口的老茧,是长期握持枪柄、承受后坐力磨出来的;而食指侧面的老茧,则是无数次扣动扳机留下的印记!
这是一双杀人的手!一双沾满了无数鲜血、不知道开过多少枪的顶级杀手的手!
“难道……他就是那个诈死潜伏了三年的‘老刀’?!”
马文轩强压着心头的骇然,手里的公筷连一丝颤抖都没有,稳稳地将一块剔了刺的鱼肉夹到了平田面前的白瓷碟子里。
似乎是察觉到了马文轩那极其隐蔽的目光。
那账房先生摇动折扇的手微微一顿。他缓缓地抬起头,透过那副圆框眼镜,目光平静地扫过了马文轩的脸。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没有凶光,没有杀气,甚至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波动。那眼神就像是一口枯竭了百年的古井,死寂、空洞,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人皮底下的每一根骨头。
两人目光交汇了仅仅零点一秒。
马文轩就立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一样,赶紧把头低了下去,一副被大人物威严吓破了胆的窝囊样。
但他握着公筷的手心,却已经湿透了。
这种眼神他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那种视人命如草芥、把杀人当成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冷血死士!
“平田先生,鱼挑好了。”马文轩哈着腰退后了两步。
“辛苦了。”平田微微点了点头,连正眼都没看马文轩一眼。
廖三魁这时候放下酒杯,用一根牙签剔着牙,冲着马文轩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没你事了,滚出去吧。告诉门口的卫兵,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打扰我和平田先生谈大生意。”
“是,小的这就滚。”
马文轩如释重负,赶紧端起空托盘,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就在他走到门口,手刚碰上雕花木门把手的时候。
身后,平田那带着古怪口音的中文再次响了起来。
“廖团长,正事要紧。为了答谢廖团长这次的诚意,也为了庆祝我们大日本皇军即将得到的宝贵财富,我特意让人从上海带来了一份薄礼。还请廖团长笑纳。”
马文轩的脚步猛地一顿,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要交易了!”
他假装门把手有点涩,用力拉了两下没拉开,借着这几秒钟的功夫,透过门缝的倒影,死死地盯着屋子里的动静。
平田的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一个穿着黑西装的随从立刻上前一步,将手里一直提着的一个看起来非常精致、雕刻着樱花图案的多层食盒,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桌子上。
“哎哟,平田先生真是太客气了。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礼物。这食盒看着就金贵,里头装的是什么稀罕物什啊?”廖三魁假惺惺地搓了搓手,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个食盒,直放光。
“廖团长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平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廖三魁迫不及待地伸出胖手,掀开了食盒的最上层盖子。
就在盖子掀开的那一瞬间。
一直像木桩子一样站在廖三魁身后的那个账房先生,目光终于有了变化。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死死地锁定了那个食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文轩在门边看得真切,心里的警钟疯狂大作。
“那食盒里装的,绝对不是什么吃的!十有八九就是昨天晚上码头上交易的那批货!或者是那份要命的间谍名单!”
马文轩咬了咬牙,手已经摸向了鞋底的短刀。他知道,这门一旦走出去,再想进来弄清楚这食盒里到底装了什么,简直比登天还难。
可是,屋子里那个疑似“老刀”的账房先生,就像是一头蛰伏的毒蛇,只要马文轩敢有半点异动,他绝对会抢在所有人前面,一击毙命。
“进退两难!”
马文轩急得额头上青筋直跳。
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都快要凝固了的节骨眼上!
“吱——!”
楼下的青石板街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刺耳的汽车轮胎紧急刹车声!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要撕裂夜空,在寂静的白沙镇里显得突兀到了极点。
屋子里的几个人全都愣了一下。
还没等廖三魁开口骂娘。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带着特有金属回音的枪响,毫无征兆地从楼下的街面上轰然炸开!
马文轩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勃朗宁大口径手枪的声音!是军统特工最惯用的配枪!
“夜枭那王八蛋!不是说好了半路截杀吗!怎么摸到酒楼下面来了!这不是添乱吗!”马文轩在心里破口大骂。
这第一声枪响,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盆冷水。
“哒哒哒哒!砰砰砰!”
紧接着,爆豆般的枪声如同除夕夜的鞭炮一样,在醉仙楼外面的街道上连成了一片!
德制二十响驳壳枪的连发声,中正式步枪的沉闷响声,混杂着手榴弹爆炸的轰鸣,瞬间将整个醉仙楼变成了战场的中心。
“啊——杀人啦!”
“快跑啊!”
楼下大堂里吃饭的食客、街边的摊贩,发出了杀猪般的惊恐尖叫。桌椅倒地的声音、碗碟摔碎的声音,交织成一首混乱的交响乐。
二楼雅间里,瞬间大乱!
“有刺客!妈了个巴子的,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保护老子!”
廖三魁毕竟也是刀口舔血混出来的,虽然胖,但反应不慢。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一把掀翻了面前那张摆满了美味佳肴的八仙桌,肥硕的身子像个肉球一样,直接滚到了倒塌的桌子后面。
汤汤水水、碎瓷片溅了一地。那个精致的食盒,也被这股大力扫到了地上,咕噜噜地滚到了墙角,盖子却依然死死地扣着。
平田脸上的从容也消失了,他猛地站起身,身后的几个黑西装保镖立刻拔出怀里的南部手枪,将他团团围住,枪口对准了四周的窗户和大门。
“保护平田先生!冲出去!”
就在这混乱到了极点的瞬间。
马文轩发现,那个账房先生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根本让人看不清,简直就像是一道灰色的闪电。他没有去管躲在桌子后面的廖三魁,也没有拔枪,而是直接朝着墙角那个滚落的食盒扑了过去!
“他的目标是那个盒子!”
马文轩眼中凶光大盛。
他知道,现在绝不能再装下去了。外面的军统已经动手,如果让这个疑似“老刀”的家伙拿着食盒跑了,那今天所有的筹谋就全泡汤了!
马文轩猛地一脚踹开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门外的两个卫兵正准备拔枪冲进屋里查看情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直接撞了个满怀,两个人哎哟叫着摔成了滚地葫芦。
“都他娘的别动!”
马文轩顺势在地上一个翻滚,左手瞬间从鞋底抽出了那把薄刃短刀,右手一把抄起倒在地上的一把中正式步枪,枪托抵肩,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雅间里回荡。
这一枪,没有打向任何人,而是精准地打碎了屋顶中央那盏最明亮的煤气大灯!
“啪啦!”
玻璃罩碎裂,火光一闪,整个雅间瞬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昏暗之中。
“抓刺客!开枪!开枪打死他!”
躲在桌子后面的廖三魁歇斯底里地大喊着,手里的王八盒子朝着大门的方向盲目地乱开枪。
平田的保镖也开始朝着火光闪动的地方胡乱射击。
流弹在屋子里乱飞,打得木头墙壁木屑横飞。
马文轩在打灭煤气灯的瞬间,整个人已经贴着地板,滑到了一根粗大的承重柱后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枪林弹雨中,那双在暗夜里依然能视物的眼睛,死死地搜寻着那个灰色长衫的身影。
黑暗中。
那个账房先生已经冲到了墙角,他的一只手,已经触碰到了那个冰冷的食盒边缘。
“把东西给我留下!”
马文轩发出一声怒吼,像是一头暴怒的猎豹,直接从承重柱后面扑了出来,手里的短刀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气,直逼那账房先生的咽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