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镇西头,有一片早年间用来堆放桐油和土布的废弃货仓。如今世道乱了,生意难做,这地方也就荒废了下来,到处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空气里透着一股子发霉的朽木味道。
马文轩像是一只在暗夜里潜行的夜猫子,顺着墙根的阴影,一路不远不近地跟着那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背影。
从保安团的后门出来后,这“夜枭”显然也是个老江湖,一路上绕了好几个圈子,在街边的茶摊和布庄门口都做了短暂的停留,用来反跟踪。可他偏偏碰上了马文轩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硬是没能甩掉这根尾巴。
眼看着“夜枭”推开一扇破烂的木门,闪身钻进了一间光线昏暗的废弃货仓,马文轩没有立刻跟进去,而是贴在门边的墙根上,竖起耳朵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除了脚步踩在干草上的沙沙声,没有其他人的呼吸声。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将特制冲锋枪的枪带缠在手腕上,顺手从腰间摸出那把冰冷的军用匕首。他脚下猛地发力,像是一道灰色的闪电,直接撞开了那扇破木门。
“谁!”
“夜枭”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听到门响的瞬间,他原本往前走的身体猛地向右侧一个翻滚,顺势就要去拔腰间的配枪。
可马文轩的速度比他更快。
还没等“夜枭”的枪拔出枪套,马文轩已经欺身而上,左手一把死死地按住了他拔枪的手腕,右手的匕首带着一阵刺骨的寒风,稳稳地架在了他的脖子大动脉上。
“别动!夜枭长官。”
马文轩压低了嗓门,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常年杀伐积攒下来的凶狠。冰冷的刀刃已经割破了“夜枭”脖子上的一层油皮,渗出了一丝细密的血珠。
“夜枭”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感受着脖子上那股要命的凉意,连呼吸都控制得小心翼翼,但一双眼睛却依然透着镇定,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用锅底灰抹花了脸的男人。
“朋友,哪条道上的?图财的话,我兜里有几根金条。要是图命,你总得让我死个明白。”
“夜枭”的声音很稳,没有半点惊慌失措的意思,这份定力倒是不辱没他军统局湘北站副站长的名头。
马文轩冷笑了一声,手里的匕首没有丝毫松动。
“长沙,警备司令部地下会议室,走廊。夜枭长官,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听到这句话,“夜枭”的眼角猛地跳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马文轩那双锐利的眼睛上停留了几秒钟,突然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惊诧。
“你是……前线独立营的那个马连长?”
“难为你还记得我这个大头兵。”马文轩语气冰冷。
“夜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一些:“马连长,你这大白天的玩这出,是演的哪一出啊?你不在前线带兵打鬼子,跑到这鱼龙混杂的白沙镇来干什么?还化装成这副模样?”
“老子来干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马文轩手腕微微用力,刀锋又逼近了一分,“我问你,昨天半夜,你是不是去了码头?”
“码头?”
“夜枭”愣住了,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副疑惑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装出来的。
“马连长,你这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今天清晨才刚刚化装渡江进入白沙镇,昨天半夜,我还在湘水对岸的安全屋里开会!我连码头的边都没摸过!”
马文轩死死地盯着“夜枭”的眼睛。人在撒谎的时候,眼神、呼吸甚至是心跳都会有细微的变化。可眼前的“夜枭”,除了疑惑和一丝被要挟的愤怒,没有任何心虚的表现。
“你少在这儿给我演戏!”
马文轩咬着牙低吼,“昨天半夜在码头上,一个跟你身形一模一样、走路也跟你一样左脚微微跛足的人,接了一批要命的货。然后,那个人今天一大早,就钻进了这廖三魁的保安团大院里!你敢说那个人不是你?!”
听到“跛足”和“廖三魁”这两个词,“夜枭”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严重的问题,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起来。
“马连长,大家都是在刀尖上舔血的人,你觉得我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你吗?”
“夜枭”没有去碰脖子上的刀,而是直视着马文轩的眼睛,“我当年在淞沪战场上大腿中过弹,确实落下了轻微跛足的毛病。但军统局里,知道我这个习惯的人并不多。如果昨天晚上真的有一个跟我一样跛足的人去接头,那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有人在冒充我!有人在故意栽赃军统!”
马文轩的心里“咯噔”一下。
其实在跟踪的路上,他就一直在反复推敲。如果“夜枭”真的是那个躲在背后的内鬼,他干嘛要在这个时候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白沙镇,还亲自跑去保安团接头?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难道,真的像钟馗推测的那样,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灰烬小组”,不仅假扮成了零号办公室的特工,还故意找人模仿了“夜枭”的体态,就是为了把水搅浑,让各方势力互相残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马文轩沉思了片刻,缓缓地将匕首从“夜枭”的脖子上挪开,但依然握在手里,退后了半步。
“好,我暂且信你一回。”马文轩冷眼看着他,“那你告诉我,你一个军统的副站长,大清早跑来见这个汉奸头子廖三魁,是为了什么?”
“夜枭”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痕,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按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大家又都是抗日的队伍,我也不瞒你。”
“夜枭”压低了声音,四下看了看这座破败的货仓。
“我们湘北站最近收到几条非常可靠的线报。这个白沙镇的保安团团长廖三魁,表面上打着保境安民的旗号,背地里却在跟日本人暗通款曲。他利用手里控制的水陆码头,不仅走私违禁物资,最近甚至还变本加厉,多次向日军驻军高价出售咱们国军在湘北防线的布防情报!”
听到这话,马文轩的拳头瞬间捏紧了。出卖布防图,这是要把前线的弟兄们往火坑里推啊!
“夜枭”继续说道:“前几天,我们截获了一份密电。廖三魁近期可能要和那个日本商社的平田经理进行一次大规模的交易,涉及一批‘特殊物资’。上面下了死命令,廖三魁这种毒瘤必须铲除,以儆效尤。我这次来白沙镇,就是为了摸清他这保安团里的虚实,准备找机会动手除奸。”
“铲除廖三魁?”马文轩眯起了眼睛。
“夜枭”的话听起来天衣无缝,但马文轩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话里的一丝不对劲。
“夜枭”根本不知道“凤凰计划”,也不知道那个银色手提箱和间谍名单的事情。他嘴里说的那批“特殊物资”,很可能只是军统情报网捕捉到的一个模糊概念。
这说明,那个真正的内鬼,并没有将军统局的高层完全拖下水,而是利用了军统这把刀!
“你刚才说,你今早才过江,那你怎么进去保安团的大门?”马文轩反问了一句。
“我在保安团里安插了线人。今早去,只是为了拿他送出来的内部防御图。”“夜枭”拍了拍胸口的长衫,“我是做情报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马文轩在心里快速地权衡着利弊。
现在的情况太复杂了。钟馗在暗处追查“灰烬”的下落,而自己误打误撞碰上了准备除奸的“夜枭”。如果军统的人在这个时候贸然对廖三魁动手,必定会打草惊蛇,到时候那个拿着间谍名单的“老刀”肯定会趁乱溜走。
敌人的敌人,虽然未必是朋友,但在这个要命的关头,绝对可以利用!
“夜枭长官。”马文轩把匕首插回刀鞘,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透着严肃。
“你干你们的锄奸买卖,我管不着。但我得给你掏个心窝子。”
马文轩走近了一步,盯着“夜枭”的眼睛。
“前两天,这山里头发生了一件惨案。一个叫‘林屋’的村子,连男女老少带留守的人,被一伙不明身份的武装给屠了个干干净净。这伙人手段毒辣,抢走了非常要命的东西。”
“林屋被屠了?!”
“夜枭”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显然知道“林屋”的存在,甚至知道那里是某个友军机构的秘密据点。
“你怀疑是廖三魁干的?”
“不仅是怀疑。”马文轩扯了个谎,把水搅得更浑,“我一路追踪那些杀手留下来的痕迹,最后线索直指白沙镇。而且昨天半夜,有人冒充你,在码头上接了这批带血的货,最后把货送进了廖三魁的大院!”
马文轩故意把间谍名单和“灰烬小组”的事情隐去,只强调了“林屋”的惨案和被抢走的物资。
“借刀杀人,栽赃嫁祸!”
“夜枭”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他咬着牙,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这个廖三魁,胆大包天!不仅卖国求荣,还敢给咱们军统局泼脏水!马连长,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事儿就不是除掉一个汉奸那么简单了!”
“所以,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马文轩摊开双手,“你们想杀廖三魁立威,我想找回那批被抢走的东西,顺便替林屋的老乡报仇。如果咱们各干各的,不仅会坏了彼此的事,弄不好还会被那帮真正的杀手给一锅端了。”
“你想怎么合作?”“夜枭”冷静下来,看着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连长。
马文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们军统局眼线多,情报准。告诉我,廖三魁和那个叫平田的日本人,打算什么时候交易?在哪里交易?”
“夜枭”沉思了片刻,似乎在判断马文轩这个提议的风险。最终,他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
“好,既然大家目标一致,我可以把情报共享给你。”
“夜枭”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刚才从线人那里得到的确切消息。明晚八点,廖三魁包下了镇子中心最大的酒楼——‘醉仙楼’。他不仅要在那儿设宴款待日本商社的平田,据说,还要在酒桌上,亲手将那批‘特殊物资’交给平田,作为他彻底投靠日本人的投名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醉仙楼?”马文轩眼睛一亮。
“没错。”“夜枭”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的杀机。
“廖三魁这老狐狸,平时缩在大院里,防守严密得像个铁桶,我们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但明晚去醉仙楼,他必定要离开老巢。他虽然会带不少卫兵,但这绝对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夜枭”看着马文轩,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我们行动队已经安排好了。明晚,我们会提前在廖三魁去醉仙楼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只要他的车队一进入伏击圈,我们就立刻动手,连人带货一起截下来!绝不能让那批东西落进日本人的手里!”
听完“夜枭”的计划,马文轩的后背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计划听起来雷厉风行,但在马文轩看来,这简直就是去送死!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那个代号“老刀”的灰烬小组组长布下的局,那明晚的醉仙楼,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交易地点,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屠宰场!
“老刀”故意把交易的时间和地点泄露给廖三魁,再通过廖三魁的线人传给军统。他这是在拿廖三魁当诱饵,想把所有来搅局的人,不管是军统的特工,还是零号办公室的人,全都聚在醉仙楼,来个一网打尽!
“夜枭长官。”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惊。
“你们的计划太冒险了。半路截杀,如果廖三魁带了重火力,或者日本人提前派了兵力接应,你们很可能会吃大亏。”
“富贵险中求。干我们这行的,没有百分之百的安全。”“夜枭”固执地摇了摇头,“况且,这是上峰的死命令,哪怕拼光了行动队,廖三魁也必须死。”
马文轩知道,跟这帮死脑筋的特工讲道理是没用的。他们认准了死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既然你们决定了在半路动手,那咱们就分工合作。”
马文轩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一个更加大胆的计划。
“你们负责在半路上截杀廖三魁,把水搅浑。而我,想办法混进那个醉仙楼。如果你们截杀失败,让廖三魁跑到了酒楼,我在里面给你们做内应。那批货,我保证它绝对出不了白沙镇!”
“夜枭”狐疑地看了马文轩一眼:“你一个人混进醉仙楼?那地方明晚肯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你进得去吗?”
“这就不劳夜枭长官操心了。山人自有妙计。”马文轩拍了拍胸前的冲锋枪,“明晚八点,如果听见街上响枪,我会伺机而动。咱们不见不散。”
“好!一言为定。不过马连长,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我们发现你有什么异常举动,我的人可不会手下留情。”“夜枭”发出了一句冷冷的警告。
“彼此彼此。”
马文轩拱了拱手,没有再废话。他转身推开破木门,像是一阵风一样,迅速消失在了货仓外面的杂草丛中。
走出货仓很远,马文轩才停下脚步,靠在一条巷子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明晚八点。醉仙楼。
这场牵扯了日军特高课、军统局暗杀队、地方汉奸武装,以及那个隐藏在最深处、冷血无情的“灰烬小组”的惊天大局,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马文轩抬头看了一眼白沙镇那灰蒙蒙的天空,感觉就像是有一大片浓得化不开的乌云,正死死地压在这座小镇的头顶。
他必须立刻找到钟馗。
军统的人要半路截杀,这无疑会彻底打乱他们顺藤摸瓜的计划。如果不能在明晚之前做出万全的布置,那醉仙楼,就会成为他们所有人的坟墓。
马文轩拉了拉帽檐,加快了脚步,顺着原路,朝着广源商行外面的那个死胡同方向狂奔而去。
这场三方甚至四方交错的生死博弈,谁能笑到最后,全看明晚那第一声枪响,到底是从谁的枪管里打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