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福客栈的后院,一间堆满了杂物的柴房里。
一盏昏暗的油灯,如同豆粒一般在穿堂风中摇曳,将马文轩和钟馗的影子投射在发霉的土墙上,拉得老长,像两个扭打在一起的鬼影。
马文轩半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半截烧焦的木炭,借着微弱的灯光,在地上那块还算平整的青石砖上,一笔一划地勾勒着。
“你看仔细了,就是这个形状。那小鬼子掀领子擦汗的时候,月光正好打在上面,老子看得清清楚楚。”
马文轩扔掉木炭,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地上那幅有些粗糙,但特征十分明显的图案。
图案的中心,是一只没有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模糊图腾的飞鸟。而在这只飞鸟的外围边缘,并不是钟馗他们“零号办公室”常用的那种长城城墙齿纹,而是一圈尖锐、向外放射的锯齿状纹路。
钟馗盯着地上那幅图,整个人就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了原地。
昏暗的灯光打在他那张冷峻的脸上,马文轩清楚地看到,这个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特工头子,脸部肌肉竟然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震惊,甚至还有一丝被压抑到了极点的恐惧。
“这……这不可能……”
钟馗喃喃自语,他蹲下身子,伸出那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手指有些发抖地轻轻抚摸着那圈放射状的锯齿纹路,就好像那不是炭笔画的线,而是一块烫手的烙铁。
“怎么不可能?”
马文轩眉头一皱,“你刚才在码头上不是说了吗,这是小鬼子特高课用来伪装成你们接头的把戏。那放射状的锯齿,不就是他们太阳旗的光芒吗?”
“不。”
钟馗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深邃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马连长,我刚才在码头上隔得太远,没看清楚这外圈的齿数和角度。现在看了你画的图,我敢肯定,这不是日本人的伪装。这是真家伙。”
“真家伙?”马文轩愣住了,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你的意思是,那个戴草帽来接头、穿着老百姓衣服的家伙,真的是你们‘零号办公室’的人?!你们自己人血洗了‘林屋’,现在又跑来跟军统的杀手接头分赃?!”
马文轩一把揪住钟馗的衣领,怒火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你他娘的在耍我?!合着你们全都是一窝蛇鼠,把老子当猴耍呢!”
“你冷静点!”
钟馗一把拍开马文轩的手,没有动怒,而是颓然地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柴垛上。他看着地上的那个图案,仿佛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
“这枚徽章,确实属于‘零号办公室’。但是……”
钟馗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才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
“但是,佩戴这枚徽章的那个小组,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被彻底裁撤解散了。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是个死人才对!‘灰烬’……他们不应该再出现。”
“灰烬小组?”马文轩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干什么的?”
钟馗没有看马文轩,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间昏暗的柴房,回到了三年前那个血雨腥风的岁月。
“我们‘零号办公室’,干的都是最脏、最危险的活。但在我们内部,还有一个专门负责去敌后执行九死一生的绝密行动、甚至不惜玉石俱焚的特别行动组。因为他们每一次出任务,都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所以,这个小组代号就叫‘灰烬’。”
钟馗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显得无比沉重。
“外围那圈放射状的锯齿,不是太阳旗的光芒。在我们‘零号办公室’的内部含义里,那代表着燃烧的烈焰,代表着浴火不重生的决绝。”
听到这里,马文轩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这种干黑活的死士小组,为什么会被裁撤?
“既然是你们的王牌,为什么要解散他们?他们犯了什么事?”
钟馗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三年前,东北。日军关东军秘密建立了一个极其庞大的细菌武器研究所。统帅部下达死命令,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毁掉那里,绝不能让那种武器投入战场。那个任务,就是‘灰烬小组’去执行的。”
钟馗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木柴上敲击着,“笃,笃,笃”。
“那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行动。‘灰烬小组’在组长‘老刀’的带领下,成功潜入了研究所。按照原计划,他们会在凌晨三点引爆炸药,然后从一条早就摸清的地下通道撤离。可是……”
钟馗的声音停顿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痛苦。
“可是那天晚上,爆炸提前了足足半个小时。不仅如此,外围接应的几名精英特工,他们的隐藏地点就像是摆在日本人的桌面上一样,被关东军的宪兵队一窝端了。那一天,我们‘零号办公室’在东北的情报网,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几十条人命,全折在了里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文轩听得后背发凉。他太清楚这种情报战的残酷了,一步走错,满盘皆输,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那‘灰烬小组’的人呢?全死在爆炸里了?”
“对,全军覆没。”
钟馗点了点头,“事后,我们在废墟里找到了几具烧成焦炭的尸体,经过残存的装备辨认,确认是‘灰烬小组’的成员。因为这次极其严重的失误,统帅部震怒,整个‘零号办公室’都被大清洗了一遍。‘灰烬小组’的番号被永久取消,所有关于他们的档案被封存,那枚带着火焰锯齿的徽章,也被列为了内部的禁忌。”
马文轩死死地盯着钟馗:“可是,今天晚上,在白沙镇的码头上,这枚本该成为禁忌的徽章,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一个接头人的领口上!而且,这帮人还在这儿干着血洗同僚、倒卖情报的勾当!”
马文轩上前一步,逼视着钟馗。
“钟馗,你是搞情报的,你脑子比我清楚。如果‘灰烬小组’的人还在活动,并且现在站在了咱们的对立面……”
马文轩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钟馗猛地站起身,那双原本有些迷茫和痛苦的眼睛,此刻变得锐利如刀。
“这就意味着,三年前的那次惨烈失败,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更不是什么失误!那很可能是一场蓄谋已久、精心策划的叛变开端!”
钟馗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像是在咀嚼着敌人的骨头。
“当年的‘灰烬小组’,不仅没有全军覆没,他们甚至用同僚的命作为投名状,或者掩护了自己假死的假象,彻底倒向了另一边!他们在这三年里,像毒蛇一样潜伏在黑暗里,今天,终于露出了獠牙!”
“那个带头的人,就是当年‘灰烬小组’的组长,那个叫‘老刀’的家伙?”马文轩想起码头上那个戴草帽的男人的身形。
“不知道。”
钟馗摇了摇头,脸色阴沉得可怕,“三年前那场爆炸,我们唯一没有找到尸体的,就是组长‘老刀’。但是,据我所知……”
钟馗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掂量着接下来说出的话的严重性。
“据我所知,‘老刀’是整个‘零号办公室’里,最擅长伪造身份、进行长期深度潜伏的人。他如果还活着,这三年时间,足够他用一个新的身份,爬到一个我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高位上!”
“嘶——”
马文轩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钟馗的推断是真的,那这盘棋就太可怕了。
一个当年干脏活的王牌特工,诈死潜伏了三年。他可能现在就坐在重庆某个实权部门的办公桌后面,甚至可能就是那个给运输机发假命令的军统高层!
而今天晚上,他手底下的“灰烬小组”残党,在白沙镇的码头上,接收了那份记录着日军底牌和国军内奸名单的重要情报。
“他们要那份名单干什么?卖给日本人换钱?”马文轩觉得这说不通,如果“老刀”已经爬上了高位,钱对他来说不过是个数字。
“不是卖。”
钟馗的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
“那份名单上,肯定有他们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名字。也许是他们自己的真名,也许是他们上线的主子!他们抢走名单,是为了销毁证据,甚至是为了借刀杀人,用那份名单去要挟、控制更多的高层将领!”
钟馗一把抓起地上的那把特制冲锋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弹匣,拉动枪栓。
“马连长,咱们没时间在这儿抽丝剥茧了。不管那个戴草帽的是不是‘老刀’,也不管他现在披着什么皮,只要那份名单还在他手里,今天晚上,哪怕是把白沙镇翻个底朝天,也得把这帮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灰烬’,重新塞回火坑里去!”
马文轩也将自己的冲锋枪端在胸前,眼神中凶光大盛。
“说得对。老子不管他是‘灰烬’还是火盆,动了老子的兄弟,抢了咱们拿命换来的东西,今天就得把命留下!”
“走!去广源商行!”
钟馗一把推开柴房的破木门。
外面的天色依然黑得像一块浓墨,白沙镇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江面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马文轩和钟馗,再加上一直守在院子里的老鬼和夜猫,四个人像四道黑色的闪电,迅速融入了白沙镇错综复杂的巷子里。
广源商行。
那个表面上挂着商行牌子,背地里却极有可能是小鬼子特高课据点的地方,此刻正静静地蛰伏在一条偏僻的街道尽头。
高高的风火墙挡住了外面的视线,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紧紧地闭着。但在二楼的几扇格子窗里,依然透出几丝微弱昏黄的灯光,在这死寂的夜里,像是一只只不安分的眼睛。
“夜猫,山雕在哪儿布控?”
钟馗躲在距离商行大门五十米外的一个拐角处,压低声音问道。
“报告队长,山雕在对面那个钟楼的屋顶上架了狙击步枪,商行前后门的动静都在他的视野里。”夜猫指了指斜上方一个黑漆漆的尖塔轮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通知山雕,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允许开第一枪。这商行里水很深,打草惊蛇咱们就全完了。”
钟馗嘱咐了一句,转头看向马文轩。
“这商行的围墙太高,硬翻进去容易暴露。这帮人刚刚完成交易,肯定在里面商量怎么把东西送出去,防卫绝对是最严密的时候。”
“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在这儿干耗着吧?等他们商量好了,名单估计早就被烧成灰了!”马文轩有些急躁地捏着枪把手。
钟馗四下看了看,目光突然落在了旁边一条狭窄、散发着恶臭的死胡同里。
“有办法。”
钟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着那条死胡同,“这白沙镇的商行,不管盖得多气派,为了走私和躲避搜查,底下都有暗道。这广源商行是特高课的据点,他们的暗道肯定直通江边。”
他拍了拍马文轩的肩膀,“马连长,你带着老鬼在这儿死盯着大门。我去那条死胡同里探探路。如果半个小时内我不出来,或者商行里传出枪声……”
钟馗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马文轩一眼。
“放心,只要里面响枪,我这把冲锋枪绝对把这破门给突突个稀巴烂,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马文轩咬着牙回了一句。
钟馗点了点头,身形一闪,像一只灵巧的夜猫子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条恶臭熏天的死胡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马文轩和老鬼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初秋的夜风吹在身上,冷得人直打哆嗦。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商行里依然没有任何动静,那扇黑漆大门就像是焊死了一样。
马文轩在心里默默地倒数着时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最烦这种躲在暗处等消息的活儿,比起这个,他宁愿端着大刀片子去鬼子的阵地上冲锋。
“吱呀——”
就在第二十五分钟的时候。
广源商行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摩擦声,然后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门缝。
马文轩的心脏猛地一抽,手里的冲锋枪瞬间端平,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条门缝。
一个人影,像鬼魅一样从门缝里闪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对襟马褂,头上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极低。他刚一出门,立刻反手将大门关上,动作极其熟练且小心。
“是那个戴草帽的接头人吗?”老鬼在旁边用极低的声音问道。
马文轩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端详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是。身形不对。这人个子稍微矮一点,而且他走路的姿势有点跛。”
只见那个黑衣人站在商行门口,左右看了看,确认街道上没人后,立刻加快了脚步,顺着商行高高的围墙,朝着镇子北面的一条主街快步走去。
“连长,跟不跟?”老鬼手心里捏着一把汗。
“不跟!”马文轩果断地拒绝,“这孙子这时候出来,要么是去踩点的探子,要么就是个转移视线的幌子。大鱼肯定还在商行里头。咱们要是动了他,就等于打草惊蛇,里面的人随时可能跑了!”
就在马文轩话音刚落的时候。
“砰!”
一声极其清脆、在深夜里犹如炸雷般的枪响,突然从广源商行的后院方向,轰然炸响!
这枪声不是冲锋枪那种连发的闷响,而是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大口径手枪的单发轰鸣。
紧接着。
“哒哒哒哒哒!”
商行内部,就像是被人捅了马蜂窝一样,瞬间爆发出了极其密集的冲锋枪扫射声。火光甚至从二楼的格子窗里透了出来。
“出事了!钟馗暴露了!”
老鬼惊呼一声,端起枪就要往商行大门冲。
“别去正门!那是找死!”
马文轩一把拉住老鬼,指着旁边刚才钟馗钻进去的那条死胡同,“走暗道!从后面包抄过去!”
两人不再犹豫,像两头发疯的豹子一样,一头扎进了那条散发着恶臭的死胡同。
胡同的尽头,果然有一个被搬开的青石板盖子,下面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没有任何迟疑,马文轩端着枪,直接跳了下去。
迎接他们的,将是一场在地下深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惨烈百倍的血腥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