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白沙镇,非但没有安静下来,反而像是一锅重新被烧滚了的开水,翻腾出一股子带着腥味的乌烟瘴气。
江面上的风变得又冷又硬,吹在脸上像是刀子刮一样。码头两边那些歪歪斜斜的吊脚楼里,早就点起了红彤彤的灯笼。窑姐儿的调笑声、赌徒的叫骂声,混着大烟馆里飘出来的那股子甜腻腻的怪味儿,把这战乱年月里的绝望和癫狂,搅和得淋漓尽致。
马文轩这会儿正光着个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早就看不出本色的破毛巾。他头上那顶毡帽压得快盖住半张脸,下半身穿着一条满是泥点子的粗布短裤,脚上蹬着一双破草鞋,活脱脱就是一个在码头上卖苦力的穷汉子。
他弯着腰,肩膀上扛着一个足有一百多斤重的麻袋,踩着被江水泡得发滑的木头跳板,一步一挨地往岸上的仓库走。
“磨蹭什么呢!没吃饭啊!赶紧把这批货卸完,耽误了掌柜的生意,扒了你的皮!”
一个手里拿着旱烟袋、穿着黑对襟马褂的监工,冲着马文轩的后背狠狠地踹了一脚。
马文轩顺势打了个踉跄,腰弯得更低了,嘴里连连赔着笑脸:“哎哟,监工大爷您歇着,小的这就快点,这就快点!”
他扛着麻袋走进昏暗的仓库,把麻袋往货堆上一扔,然后躲在两摞高高的麻袋缝隙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个踹他的监工跟着走了进来,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立刻压低了嗓门,声音变得异常沉稳干练。
“马连长,没伤着你吧?”
这监工不是别人,正是换了装的“零号办公室”特战队员,代号老鬼。
“少废话,踹两脚算什么。”马文轩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透过仓库的窗户缝隙,一双鹰眼死死地盯着外面的江面,“外头情况怎么样了?钟馗去哪了?”
“队长在斜对面的茶馆二楼盯着呢。”老鬼掏出火柴,装模作样地把旱烟袋点上,嘴里吐出一口烟圈,“这码头太乱了,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刚才在外面扛大包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船?”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底的火气,凑到老鬼跟前,声音压得极低:“有。五号码头最外边,停着一艘乌篷船。傍晚那会儿才靠的岸。”
老鬼吧嗒了两口旱烟,眉头微微一皱:“乌篷船多了去了,这江面上一眼望过去全是,你怎么断定那艘船有问题?”
“你懂个屁!”马文轩冷哼了一声,指了指江面的方向,“这白沙镇是个大水陆码头,靠岸的要么是装满了粮食煤炭的重载货船,要么就是拉客的客船。可你看看那艘乌篷船,个头不小,吃水线却浅得很!这说明船舱里根本没装什么大件的死沉货物。”
马文轩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
“最要命的是,我刚才扛包路过那条船的时候,特意多看了一眼。那乌篷船的船帮上,有几道非常新鲜的刮擦痕迹,木头茬子都翻在外面,连水藻都没长上。”
“刮擦痕迹能说明什么?”老鬼有些不解。
“说明那条船不是一直在这种宽阔的大江面上跑的!”马文轩咬着后槽牙说道,“那种刮擦的痕迹,深浅不一,只有在水流湍急、两岸全都是粗糙大石头的山沟溪流里,才会碰成那样!这跟咱们在‘林屋’外面那条溪水里看到的地形,简直是一模一样!”
老鬼听完,拿着旱烟袋的手猛地一顿,烟灰掉在了布鞋上都没察觉。
“你的意思是,血洗‘林屋’的那帮人,就是坐着这条乌篷船来的?”
“八九不离十。”马文轩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拽下来,死死地攥在手里,“船上的人傍晚靠了岸之后,就一直没露面,连个出来买饭的都没有。他们肯定是在等天黑,等半夜三更人少的时候,才敢有所动作。”
老鬼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有道理。队长交代过,咱们今晚的任务就是死盯这艘船。只要他们敢把从‘林屋’抢走的东西拿出来交接,咱们就顺藤摸瓜,看看这白沙镇里,到底是谁在跟他们接头!”
“你们队长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马文轩转过头问。
“夜猫和山雕已经在码头外围的几个巷子口布好控了。只要那帮人敢上岸,插翅也难飞出我们的眼睛。”老鬼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重新别在腰里,“马连长,你先委屈一下,继续在这儿装苦力盯着。我出去跟队长报个信,半夜子时,咱们见机行事。”
“去吧,告诉钟馗,别给老子掉链子。”马文轩摆了摆手,重新扛起地上的一个空麻袋,弓着腰走出了仓库。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白沙镇的喧闹,随着夜色的加深,终于慢慢地沉淀了下来。那些卖苦力的汉子早就累得回了窝棚,江边只剩下几条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着吃食。除了几家彻夜狂欢的青楼还在飘出靡靡之音,整个码头都被一层浓重的江雾给笼罩了。
子夜时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冷风夹杂着水汽,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马文轩缩在一个废弃的大木箱子后面,冻得鼻涕都快出来了。他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把藏在麻袋底下的冲锋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五号码头上的那艘乌篷船。
就在这时,旁边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滑进了一个人影。
马文轩浑身一紧,刚要抬枪,就听见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我。”
钟馗穿着一身黑色的对襟褂子,像是一个幽灵一样蹲在了马文轩的身边。
“你可算来了,我这身子骨都快被江风吹散架了。”马文轩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情况怎么样?那帮小鬼子特务有什么动静没有?”
“广源商行那边很安静,没有任何人出来。”钟馗顺着马文轩的视线看向江面,“军统内鬼和日本人做交易,绝对不会大张旗鼓。他们肯定约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地方。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这条船。”
“那条船上肯定有鬼。”马文轩十分笃定地说。
“再等等。”钟馗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散发着夜光的手表,“快到子时了。按照地下接头的规矩,这种见不得光的买卖,子夜是最合适的时辰。”
两人不再说话,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江面。
大概过了半柱香的功夫。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的木门摩擦声,打破了码头上的死寂。
马文轩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顶点。他看到,那艘一直死气沉沉的乌篷船,底舱的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地推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两个浑身穿着黑衣、连脑袋都裹在黑头巾里的人影,像老鼠一样,悄无声息地从船舱里钻了出来。
这两个人的动作十分谨慎,他们先是趴在船帮上,四下张望了足足两分钟,确认码头上没有闲杂人等之后,这才冲着船舱里轻轻地招了招手。
“有动静了!”马文轩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钟馗。
钟馗没有作声,只是把手里的枪栓慢慢拉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个黑影。
只见那两个黑影转身钻进船舱,不一会儿,两个人一前一后,十分吃力地从里面抬出了三个长条形的木头箱子!
“又是木头箱子!”马文轩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嗓门说道,“傍晚那帮小鬼子进商行的时候,抬的也是这种样式的箱子!难道他们是一伙的?”
“先别急着下定论。”钟馗摇了摇头,“这箱子看着沉得很。如果里面装的是从‘林屋’抢来的那份纸质名单,根本用不着这么大的箱子,也绝对不会这么重!”
“那他们抬的是什么?”
“军火,或者是某种精密的设备。”钟馗的眉头锁得很紧,“这水越来越深了。”
那两个黑衣人把三个沉重的木箱子搬到了跳板上,并没有立刻上岸,而是站在船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一阵江风吹过,把江面上的雾气吹散了些许。
就在这时,从码头斜对面的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突然传来了三声非常清脆的打火机声音。
“擦!擦!擦!”
三下火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站在船头的一个黑衣人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电筒,用手捂住光晕,朝着那个巷子口,快速地闪了两下。
暗号对上了。
从那条巷子里,不紧不慢地走出了三个男人。
这三个男人打扮得十分普通,都是穿着本地苦力常穿的那种没有袖子的短褂,脚底下踩着千层底的黑布鞋。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头上还戴着一顶破草帽,双手揣在裤兜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但马文轩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三个人绝不是什么善茬。
他们走路的姿势虽然看似随意,但每一步都踩得非常实,彼此之间的距离保持得非常完美。不管遇到什么突发情况,这三个人绝对能在第一时间内形成一个交叉掩护的战斗队形。
“接头的人来了。”马文轩咬了咬牙,手心里全是汗水。
那三个穿着短褂的男人走到跳板前,停下了脚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戴草帽的男人,抬起头,看了一眼船头上的两个黑衣人,压低了嗓门,用一种极其古怪的乡音说了一句切口。
“江水寒,夜路长,几位朋友,带了什么好山货?”
船头上的黑衣人冷声回答:“山货没有,只有几口上好的棺材木,不知道你们收不收得起。”
“只要木头够硬,价钱好商量。”戴草帽的男人轻笑了一声,挥了挥手,“验验货吧。”
他身后的两个男人立刻走上前,一左一右地踩上跳板,准备去抬那几个长条形的木箱子。
“看清楚那个带头人的脸了吗?”马文轩在阴影里急促地问。
钟馗举起手里的微型望远镜,仔细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他帽檐压得太低,江上雾气又大,看不清长相。但这几个人的身手,绝对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甚至不亚于我们的人。”
此时,那两个走上跳板的男人,已经弯下腰,双手抠住了木箱的边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起!”
其中一个人低喝了一声,双臂同时发力。
就在他猛地抬起手臂的那一瞬间!
这个男人身上那件原本就宽松的短褂,因为手臂的大幅度动作,袖口顺势往下滑落了一大截。
江面上,一轮清冷的弯月刚好从云层里钻了出来。
惨白的月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了这个男人的手腕和敞开的领口上。
马文轩本来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们搬运箱子的动作,想要判断箱子的重量。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定格在了那个男人敞开的里衣领口处。
在那里,在那个男人贴身的黑色里衣上,别着一枚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微小徽章!
那徽章只有铜板大小,如果不是眼神极好的人,在晚上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可是,马文轩的眼神偏偏毒辣得像鹰。
他清楚地看到了那枚徽章的形状。
那是一只展翅的飞鸟!在飞鸟的头部位置,没有眼睛,只有一团模糊的图腾。
“轰!”
马文轩的脑子里就像是炸开了一颗响雷,整个人不可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一把揪住了旁边钟馗的衣领,力道之大,差点把钟馗直接提起来。
“你干什么!”钟馗一惊,赶紧伸手去按马文轩的手腕,生怕他弄出动静惊动了对面的人。
“你好好看看!”
马文轩的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颤抖着,他指着远处那个正在搬箱子的男人,咬牙切齿地低吼。
“你好好看看那个搬箱子的王八蛋领口上别着的是什么东西!”
钟馗被马文轩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头雾水,但他还是立刻举起望远镜,顺着马文轩手指的方向,死死地盯住了那个男人的领口。
望远镜的十字准星,瞬间放大了那个金属徽章的细节。
钟馗的呼吸,在这一刻,也彻底停滞了。
那枚金属徽章,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闭上眼睛,他都能用手描绘出上面的每一道纹路。
似鸟非鸟,似眼非眼。
那分明就是他们“零号办公室”的专属特工制式徽章!
可是,就在钟馗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心底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时,他那经过千锤百炼的特工直觉,却又敏锐地发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
钟馗把望远镜的焦距调到最大,死死地咬着嘴唇,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
“那徽章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的!那是你们的人!是你们‘零号办公室’的内鬼在这里接头!”马文轩怒火中烧,恨不得现在就端着枪冲出去把那几个人打成筛子。
“你冷静点!”
钟馗一把夺下马文轩手里的冲锋枪,声音沉得像一块生铁。
“那徽章的样式,确实跟我们‘零号办公室’的渡鸦徽章一模一样。但是!它的边缘纹路不对!”
钟馗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压抑着内心巨大的波澜。
“我们真正的制式徽章,边缘是一圈代表着长城的城墙齿纹。可是你看他身上那枚,那徽章的边缘,分明是一圈……一圈代表着太阳光芒的放射状锯齿!”
“太阳光芒的锯齿?”
马文轩愣了一下,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那是日本特高课高级间谍常用的标志掩护!”
钟馗一把揪住马文轩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绝望。
“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马文轩看着钟馗那双充满了震惊的眼睛,脑子飞速地旋转着,突然,他想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可能性。
“你的意思是说……这个接头的人,根本不是你们‘零号办公室’的内鬼。”
马文轩咽了一口干沫,感觉嗓子里干得冒烟。
“他是日本人!他是小鬼子假扮成你们的人,故意戴着这枚改动过的徽章,来跟那帮血洗了‘林屋’的杀手接头!”
“不仅如此。”
钟馗松开手,无力地靠在木箱子上,眼神变得无比空洞。
“他们为什么要戴着跟我们几乎一样的徽章来接头?这说明,那帮从‘林屋’抢走名单的杀手,他们背后真正的主子,也就是那个隐藏在军统局高层里的内鬼,他从一开始,就把交易的对象,认定为了我们‘零号办公室’!”
马文轩彻底懵了。
“你的意思是,那个军统的内鬼,以为自己是在把名单交给你的人?可实际上,来接货的,却是日本人假扮的?”
“这就是最狠毒的借刀杀人啊!”
钟馗猛地一拳砸在地上,手背顿时鲜血淋漓。
“那帮小鬼子,不仅要在白沙镇拿到这份要命的间谍名单,他们还要借着这次交接,把通敌卖国、血洗同僚的屎盆子,结结实实地扣在咱们‘零号办公室’的脑袋上!一旦这事儿坐实了,我们在重庆就成了过街老鼠,连统帅部都不会放过我们!”
好狠的毒计!好深的一盘棋!马文轩在这一刻,才真正体会到了谍战的恐怖。这帮玩情报的人,杀人根本不用刀,一招偷梁换柱,就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还要背上千古骂名!
“那现在怎么办?”
马文轩一把抓起地上的冲锋枪,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起来,“既然知道了对面是小鬼子,那咱们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直接冲出去,干掉他们,把箱子抢回来!老子倒要看看,这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个什么催命符!”
“不行!”
钟馗一把按住马文轩的枪管。
“那几个接头的人是日本特务,船上那两个黑衣人是军统内鬼派来的杀手。这码头上不知道还藏着多少他们两边的眼线。我们只要一开枪,立刻就会被乱枪打死!”
“那咱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东西带走?!”马文轩怒目圆睁。
“放长线,钓大鱼。”
钟馗的眼神变得像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
“他们既然完成了交接,那批木箱子肯定要运往特高课的据点,也就是你白天看到的那个广源商行。名单,一定在他们那个带头人的身上!”
钟馗指了指那个戴草帽的男人。
“我们跟上去。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开枪。只要摸清了他们的底细,拿到了名单,我保证,今天晚上,这白沙镇里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人,一个都活不成!”
马文轩看着钟馗那张杀气腾腾的脸,默默地点了点头。
此时,码头上的交易已经完成了。
那三个穿着短褂的日本特务,轻而易举地将三个沉重的木箱子扛在了肩膀上。那个戴草帽的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扔给了船上的黑衣人。
“合作愉快。转告你们家老板,皇军对他的诚意非常满意。”戴草帽的男人冷笑了一声,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道。
船上的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掂了掂信封的重量,转身钻回了船舱。
“走!”
戴草帽的男人一挥手,带着扛箱子的三个手下,迅速转身,融入了码头外围那片错综复杂的黑暗巷弄之中。
“跟上!”
马文轩和钟馗像两只敏捷的夜猫子,悄无声息地从木箱子后面滑了出来,踩着满地的江雾,远远地吊在了那几个日本特务的身后。
这场在暗夜里展开的猫鼠游戏,终于进入了最致命的阶段。而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一个比深山老林里还要恐怖百倍的连环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