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汪汪汪!”
那凶狠变调的畜生叫声,顺着狭窄的石头夹缝一路撞击着刮过来,震得石洞顶上的老土扑簌簌地往下掉。
手电筒惨白的光柱在后头的拐角处疯狂地晃动,把岩壁上的黑影拉扯得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厉鬼。每一次光芒闪烁,都意味着那帮换了防、端着冲锋枪的鬼子离这间地下死牢又近了几步。
马文轩半跪在烂泥地里,一双被冰水泡得发青的手死死攥着那柄百式冲锋枪。他脸上的泥水混着赵参谋吐出来的黑血,早就干涸成了黑紫色的硬壳,紧紧地贴在皮肉上,稍微一动弹就扯得生疼。
“连长,死狗叫得越来越狂了,怕是再有几十步就要咬着咱们的屁股蛋子了!”
赵铁柱趴在一块黑糊糊的钟乳石后头,把捷克式轻机枪的两脚架狠狠地砸进了泥地里。他一边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一边拿大拇指在机枪的机匣上用力蹭了蹭,粗糙的掌心跟冰冷的钢铁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沙沙”声。他那一双铜铃大眼死死盯着来路,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慌个啥,枪里不是还有子弹吗。”马文轩头也没回,声音压得极低,听起来冷冰冰的,一点热乎气都没有。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左手,极其小心地把赵参谋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皮给抹了下去。
掌心下的皮肤一片冰凉,摸上去跟地底下的石头没啥两样。一个大活人,前几天还能在师部里跟自己拍着肩膀讨论战术,现如今就这么憋屈地烂在了这个暗无天日的耗子洞里。
马文轩心里头那股子邪火,登时就蹿上来了,烧得他嗓子眼一片焦干。
“小刘,把手电筒拧灭了,别给鬼子当了活靶子。”马文轩把手从赵参谋脸上收回来,在军裤上狠狠地擦了擦,撑着膝盖慢慢站起了身。
“吧嗒。”
小刘在后头应了一声,赶紧把手电筒给关了。整个石窟瞬间又陷入了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绝对黑暗里。只有远处水道里那平缓的“哗啦”流水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听着跟催命的丧钟似的。
“连长,咱们真在这儿跟他们死磕?”小刘一边在黑暗里摸索着换了个蹲姿,一边小声问。他的声音打着颤,牙齿在嘴唇上咬出了一个深深的白印子。他到底是个年轻后生,一想到铁栅栏里头那些全身长满黄绿色脓包、连心肺都咳烂了的尸首,他就觉得后脑勺一阵阵地冒凉风。
“硬拼是不行了。咱们手里就这点响动,子弹打一发少一发,真要是被他们堵在这个死胡同里,人家连枪子儿都不用费,丢两个毒气筒子进来,咱们三个就得跟赵参谋他们一个下场。”
马文轩一边说着,一边凭着刚才脑子里的记忆,转过身朝着铁栅栏囚牢的后方摸了过去。
“铁柱,小刘,跟上。别踩着地上的破烂,注意听脚底下的动静。”
“好嘞。”赵铁柱应了一声,伸手在大黑脑袋上挠了一把,一把捞起轻机枪,猫着腰在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蹭。
这间关押战俘的死牢修得怪。前头是被生铁栅栏死死焊住的天然石窟,可马文轩刚才借着微弱的手电光,瞧见这石窟的最里头,似乎还缩着一个黑呼呼的小洞口。那洞口跟个狗洞子差不多大,半掩在几堆烂草和死人骨头后头。
空气里那种刺鼻的防腐剂味,还有那种让人闻了脑门子生疼的化学怪味,全是从这个不起眼的小洞眼里源源不断地飘出来的。
马文轩打头,用手撑着湿滑的岩壁,整个人几乎是趴在地上,一点点地顺着那个小洞眼挤了进去。
“嘶——”
刚一把脑袋探进这个更隐蔽的里洞,马文轩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股子味道实在是太冲了,简直就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钢锉,顺着他的鼻孔直接扎进了肺叶子里,剌得他喉咙里“哇”的一声,差点没把刚才吃下去的那半块干饼子给吐出来。
“娘的,这地方怕不是藏了上百具死尸,咋这么臭呢!”
后头跟着钻进来的赵铁柱也憋不住了。他那两百多斤的块头挤在这个小洞里,本就费劲,这会儿被这恶臭一熏,一双大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脖子,一张黑脸憋得发紫,眼泪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转。
“把嘴闭上,用衣领子捂着鼻子!”
马文轩低声斥了一句。他伸手在怀里摸了摸,那张裹在油布里的古地图正硬邦邦地贴在心口窝上,这让他起伏不定的心稍微安稳了一点。
他再次摸出手电筒,把两根手指头死死地扣在灯头上,只留出一条连蚂蚁都爬不过去的细缝,然后轻轻一按。
一道昏黄微弱的细光,“唰”地一下照亮了这间隐藏在死牢深处的罪恶洞窟。
这个里洞不大,约莫也就十来个平方。四周的岩壁明显被人用凿子修理过,地面虽然坑洼不平,但却出奇的干燥。在这间狭窄的洞窟正中央,并排摆着三张用山里的松木临时钉起来的粗糙木桌。
桌子上,横七竖八地扔着一堆亮晶晶的玩意儿。“连长,你看那桌上,那是啥家伙什?瞅着跟咱们卫生队的药箱不太一样啊。”小刘在旁边探出个脑袋,一双清澈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里扑闪着。
马文轩往前凑了两步,手电筒的微光在桌面上缓缓扫过。
只见那些木桌上,摆满了沾着暗红色污渍的奇怪刀具。有长有短,有的刀刃上还带着锯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生冷光泽。在那些刀具旁边,还摆着几个玻璃做的试管和烧瓶,里头残留着一些已经干涸变质的黄绿色液体,贴着岩石的边缘,还倒着一台已经被人砸碎了镜片的显微镜。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地上散落着的几百个粗制滥造的黑陶罐子。
这些陶罐子大多都有大碗那么大,有些已经碎成了瓦片,里面的黑色泥土翻滚了出来。在那些完好无损的罐身正中央,无一例外,全都用惨白惨白的油漆,画着一个大大的、狰狞的骷髅头标志。在骷髅头的底下一圈,还写着几行密密麻麻的外国字。
虽然看不懂字,但那黑压压的骷髅头凑在一起,在这阴森森的地洞里,简直就像是无数个死人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三个。
“这……这是小鬼子的试验场啊。”
马文轩的声音在大衣领子里显得瓮声瓮气的,但他语气里那种彻骨的寒意,却让身边的赵铁柱和小刘同时打了个冷战。
他终于明白赵参谋临死前那些断断续续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这里就是地图上画着红叉的“试验场”!这帮千刀万剐的畜生,根本不是在单纯地修一条打通防线的暗道,他们是把这大山的肚子,当成了他们培养阎王爷勾魂使者的温床!
“连长,你快看墙角……那儿躺着的是人吗?”
小刘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腔调。他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指着木桌后方最阴暗的一处岩石死角。
马文轩挪动手电筒,把那道微弱的光束打了过去。
光圈晃动了几下,最后定格在了墙角的那堆黑影上。
只见那冷冰冰的石头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四具死尸。这四具尸体身上的衣裳早就烂成了碎布条,从那残存的碎呢子料和粗布补丁能看出来,两个是穿咱们正规军军装的战俘,剩下的两个,则是附近山里最寻常不过的老百姓打扮。
他们的死状,只能用“惨绝人寰”四个字来形容。
每个人的身体都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蜷缩着,双手死死地抠着自己的胸口,把皮肉都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血槽。他们的皮肤表面,密密麻麻地长满了足有鸭蛋那么大的水泡,那些水泡有的已经破了,流出黄绿色的脓水,和地上的烂泥冻结在一起。
最让人反胃的,是他们的嘴巴都张得老大,一团团发黑、发臭的烂肉块混着干涸的黑血,堵在两唇之间。
那是他们在活着的时候,活生生地把自己的肺叶子给咳碎了,吐出来的烂肉!
“老天爷啊……这帮畜生!这帮千刀万剐的畜生啊!”
赵铁柱这个在战场上见惯了断胳膊断腿的山东大汉,在看清这几具尸首的瞬间,一双牛眼瞪得几乎要裂开,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满是黑泥的脸颊吧嗒吧嗒地往下砸。他那两只粗壮如同树干一样的大手,死死地攥着轻机枪的枪托,手背上的皮肉因为用力过度都快崩裂了,发出一阵阵“嘎吱嘎吱”的骨头摩擦声。
“他们……他们这是拿活人来试药啊!连长!俺老赵今天不走了,俺一定要把这帮穿白大褂的杂碎全给突突了!”
赵铁柱压着嗓子,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野兽受伤时的低沉咆哮,一双脚在地上狠狠地跺着。
小刘更是直接把头转了过去,双手死死地抠着岩壁上的石头,身子一弓,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黄水。
马文轩铁青着脸,死死地盯着那几具同胞的尸首。他没有哭,也没有像赵铁柱那样咆哮,但他那一双藏在衣服底下的手,却在止不住地打着摆子。
他是个军人,他懂打仗。两军对垒,刺刀见红,你死我活,那是男儿汉的本分。可把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和缴了枪的战俘关在这地底下,像折腾耗子一样给他们打毒针、吸毒气,看着他们把自己的五脏六腑生生咳出来。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打仗。这帮穿着土黄色军服的畜生,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鬼!
“铁柱,别干号了,把手里的家伙拿稳了。”
马文轩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着剧毒和死人味的空气,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冰冷,没有了一丝人类的感情,就跟这溶洞里万年不化的石头一样硬。
“赵参谋他们没白死。大柱他们被抓,咱们被逼到这条死路上,这就是老天爷借咱们的手,来收这帮恶鬼的命。”
马文轩走到那些摆满黑陶罐子的木桌前,伸手摸了摸裤腰带。那里还挂着最后两颗一七二团配发的高爆手榴弹,铁质的外壳在手心里冰冷沉重。
“连长,你这是要……”小刘抹了一把嘴边的酸水,脸色煞白地看着马文轩的动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些脏东西,一滴也不能留在世上。要是让鬼子把这些陶罐子里的病菌混合进‘雨-甲号’毒气弹里放出去,外面湘北防线上的几万兄弟,还有这方圆几百里地里的老百姓,全得变成墙角这副模样。”
马文轩一边说着,一边拉过几张破木凳子,把它们死死地堆在了那些黑陶罐子的中央。他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显得特别扎实。
“咱们得在这儿,把这阎王爷的毒药房给他们彻底端了。”
“对!烧了它!砸烂它!”赵铁柱在一旁咬着牙,恨恨地附和。
“光砸烂不够,这些长毛的病毒得拿火烧,拿炸药炸。铁柱,小刘,你们俩快看看这洞窟的后头,有没有能过人的石缝。鬼子马上就要进到外面的死牢了,咱们引爆了手榴弹,得有条退路。”
马文轩一边吩咐,一边将手里的两颗手榴弹解了下来。他用两根浸满烂泥的绑腿带子,把两颗手榴弹死死地捆在了一起,引信的拉环并排露在最上头。他把这束索命的铁家伙,极其小心地塞进了一堆最密集的黑陶罐子中间。
“连长!找着了!这后墙根底下有一道裂缝,风大得紧,能闻着外面的草木味!”
小刘在洞窟的最深处低声喊了一嗓子。
马文轩提着手电筒顺着声音晃了过去。只见在最里面的岩壁下方,不知道是因为当年的地壳变动,还是鬼子在隔壁开凿大坑道的时候被震出来的,硬生生地裂开了一条巴掌宽、向上蔓延的黑缝子。
那缝隙周围的石头参差不齐,长满了黏糊糊的青苔。但仔细一闻,里头确实有一股子带着雨水湿气的冷风吹出来,吹在人脸上,让人精神猛地一振。
“能过人吗?”马文轩沉声问。
“大块头费劲,俺跟小刘挤挤能过去。铁柱哥这身板……怕是得脱层皮。”老陈蹲在缝隙口,用手里的步枪捅了捅,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赵铁柱那两百多斤的大体格子。
“脱层皮也比留在这儿等死强!”赵铁柱一瞪眼,把捷克式轻机枪斜着挎在肩膀上,两只大手死死抓着衣领子,“连长,你放心,就是拿石头生生把俺这几斤肥肉刮了,俺也绝对不给你们拖后腿!”
“好!”
马文轩点了点头,脸色一肃,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他们钻进来的那个狗洞眼。
“汪!汪汪汪!”
外头的死牢里,那凶悍的狗叫声已经在空旷的石窟里炸开了。紧接着,是一阵极其杂乱、密集的军靴踩在烂泥地里的“吧唧”声。
几道刺眼、明亮的白光,已经从狗洞子外头笔直地打了进来,在里洞的天花板上照出了几道惨白的光晕。
“在这里!队长阁下!这地上有新鲜的脚印和泥水!”
外头传来一个鬼子兵用日本话大声汇报的吼叫。那声音又尖又细,透着一股子发现猎物后的疯狂。
“突击组!准备催泪弹!把里面的耗子给我熏出来!”另一个当官的在外面气急败坏地下达了命令,一连串拉动枪栓的清脆响动瞬间响成了一片。
“铁柱!小刘!立刻往石缝里钻!别回头!”
马文轩猛地爆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他大步流星地跨到那堆黑陶罐子前,右手食指死死地扣住了那两个并排的手榴弹拉环。
“连长,那你呢?!你跟俺们一块走啊!”赵铁柱急红了眼,半个身子已经卡在了狭窄的石缝里,却拼了命地回过头来喊。
“少废话!执行命令!我拉了弦就来!”
马文轩的一双眼珠子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外面的手电筒光柱已经照到了狗洞口的边缘,一个戴着防毒面具、手里端着冲锋枪的鬼子兵,已经把大半个肩膀给探了进来。
马文轩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残忍的笑容。他看着那个正一脸惊恐地盯着自己的鬼子兵,右手猛地往后一拽!
“哧——”
一缕微弱、刺鼻的白烟,瞬间从那堆装满致命真菌和病毒的黑陶罐子中央,袅袅地升了起来。
四秒钟。
决定生死的四秒钟。
“小鬼子,爷爷给你们留了桌好菜,慢慢吃吧!”
马文轩脚下一蹬,整个人像是一条贴地的草上飞,借着最后那点黄光的掩护,一头朝着小刘和赵铁柱挤进去的那条黑暗石缝,疯狂地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