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那沉闷的敲击声,在这条又黑又窄、不知道荒废了多少个年头的古巷道里,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锯子,一下一下地拉扯着三个人的神经。
马文轩趴在最前头,半个身子泡在阴冷的死水沟里。他端着那把缴获来的百式冲锋枪,枪托死死抵在肩膀上,大拇指就扣在扳机护圈边上,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连长,这动静咋听着不对劲啊……”赵铁柱在后面压着破锣嗓子,声音抖得像是在寒风里筛糠,“不像是啥机器,倒像是……像是有人在拿脑袋撞墙。”
“闭上你的乌鸦嘴,把保险打开。”马文轩头也没回,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他那双常年在黑夜里熬出来的鹰眼,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这地方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越往里走,空气里那种腐烂发霉的味道就越重,甚至还夹杂着一股子医院里那种刺鼻的药水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胃里直翻酸水。
“咚……咚……哗啦……”
这回,除了敲击声,还传出了一声非常清晰的金属摩擦声。
马文轩心里猛地一动。是铁链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左手从腰间摸出那个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手电筒。他不敢直接打开,而是把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极小的细缝,把手电筒的灯头严严实实地捂在手心里,这才轻轻按下了开关。
“啪嗒”一声轻响。
一道微弱得几乎像萤火虫一样的昏黄光线,顺着马文轩的指缝漏了出去,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柳叶刀,小心翼翼地切开了前方的黑暗。
借着这丝微光,马文轩终于看清了前面的景象。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瞬间就停滞了。
在他们前方不到五米远的地方,原本狭窄的巷道突然到了尽头,变成了一个天然的石窟。可是,这个石窟的入口处,竟然被几根手腕粗的生铁栅栏给死死地封住了!生铁栅栏深深地砸进上下的岩石里,中间用一条粗大的铁链子锁着,上面挂着一个硕大的黄铜挂锁。
这根本不是什么废弃的岔路,这是一个被鬼子秘密改造成的地下死牢!
那“咚咚”的敲击声,正是从铁栅栏后面传出来的。
“收起枪,是自己人!”
马文轩压低了声音,迅速关掉手电筒,把冲锋枪甩到背后,猫着腰,踩着满地的烂泥和碎石,大步跨到了那排铁栅栏跟前。
赵铁柱和小刘也赶紧跟了上来。刚一靠近石窟,一股浓烈到让人几乎要昏厥的恶臭,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狠狠地拍在了他们的脸上。那味道里有屎尿的腥臊,有尸体腐烂发酵的恶臭,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让人闻一口就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燃烧的化学怪味。
“咳咳……俺的娘哎,这啥味儿啊……”赵铁柱捂着鼻子,眼泪都快被熏出来了。
马文轩顾不上这些,他再次用手捂着手电筒,让光线透过铁栅栏的缝隙照进石窟里。
石窟不大,也就半个篮球场大小。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烂草,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人。
这些人简直不能称之为“人”了。他们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上的衣服早就成了一缕缕的布条,大片大片溃烂的皮肤裸露在外面,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森森的白骨。几个已经咽了气的尸体就那么敞着,几只足有猫那么大的肥老鼠,正趴在尸体上肆无忌惮地啃食着,听到动静,红着眼睛冲着铁栅栏外头发出“吱吱”的威胁声。
刚才发出敲击声的,是一个靠在栅栏旁边墙根底下的人。
那人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尖锐的石头,正在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敲击着墙壁。听到栅栏外头的脚步声,那人停止了敲击,像是一具干尸突然还了魂,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乱糟糟的头发盖住了他大半张脸,脸上全是黑泥和血污。但当他的目光透过乱发,看到站在栅栏外面、虽然穿着鬼子军装但明显是中国人面孔的马文轩时,那双原本已经涣散、灰败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了一团难以置信的、甚至有些骇人的精光。
那人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就像是枯树皮一样撕裂开来,渗出黑红色的血丝。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胸腔里都发出一种破风箱般的拉锯声,似乎要把肺都给咳出来。
他用两只犹如鸡爪子一样的手死死抠着地上的烂泥,拼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拖着几乎烂掉的下半身,一点一点地朝着铁栅栏爬了过来。
“是……是咱们的队伍吗……”
那人的声音微弱得就像是一阵风,沙哑、撕裂,透着一种让人心尖直颤的绝望和期盼。
马文轩心头猛地一酸,赶紧半跪在泥水里,双手隔着粗糙的生铁栅栏,一把抓住了那人伸出来的干枯手掌。
“是!是我们!我们是中国军队!老乡,你撑住,我马上想办法砸开这把锁救你们出来!”马文轩红着眼睛,声音都在发颤,一边说一边回头去摸腰间的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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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死死地反握住马文轩的手。他的手指冰凉,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力气却大得出奇。
他努力地仰起脸,把挡在眼睛前面的乱发甩开。借着手电筒那微弱昏黄的光晕,马文轩终于看清了这人的五官。
马文轩的脑子“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当场。
这张脸虽然已经脱相,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但那高挺的鼻梁,还有左眼角那道非常显眼的、被弹片划伤的老疤,他马文轩就算是瞎了眼也认得出来!
“赵……赵参谋?!”
马文轩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里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赵铁柱和小刘在后面听见这个称呼,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枪差点没掉在地上。
赵参谋!那是他们一七二团所在师部的侦察参谋啊!
整整一个月前,师部为了摸清飞虎岭防线正面那支日军重炮大队的具体方位,派出了最精锐的侦察小分队,由赵参谋亲自带队,趁夜色潜入敌后。结果,小分队一去不复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师部甚至已经把他们列入了阵亡名单。
谁能想到,堂堂的师部侦察参谋,竟然会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溶洞深处,被折磨成了这副生不如死的鬼样子!
“马……马连长……”
赵参谋的眼角滚下两行浑浊的血泪,冲刷着脸上的泥垢。他认出了眼前这个一七二团最能打的连长。
“真的是你们……老天爷开眼,没让我赵某人把这天大的秘密带进棺材里……”
赵参谋一边喘息着,一边死死攥着马文轩的袖口,他的身体因为激动和病痛,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老赵!你挺住!铁柱,把机枪给我,我把这锁砸了!”马文轩急红了眼,伸手就要去夺赵铁柱手里的捷克式。
“别动!”
赵参谋猛地爆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因为用力过猛,一口黑红色的淤血直接喷了出来,溅在马文轩的衣襟上。那血里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别碰这锁……别进来……听我说,马连长,你听我说!”
赵参谋大口大口地倒着气,死死地用手推着铁栅栏,不让马文轩靠近。
“没用了,救不活了。我们这几个人,全都被鬼子打了毒针,吸了毒气……俺们的肺,俺们的肠子,全都在肚子里烂透了……马连长,你离我远点,这病过人,沾上一点,你就完了!”
听到这话,马文轩的双手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他的心像被人拿刀子在一片一片地活剐。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曾经的战友,在泥水里痛苦地挣扎。他能清晰地看到,赵参谋脖子上、手臂上那些溃烂的伤口里,正流出一种黄绿色的脓水。这根本不是什么枪伤或者严刑拷打留下的痕迹,这是活生生的生化病毒感染!
“他们到底对你们干了什么!这帮畜生!”马文轩咬碎了牙,一拳重重地砸在生铁栅栏上,砸得手背鲜血直流。
“他们……他们不是在单纯地挖洞……”
赵参谋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他拼命地晃了晃脑袋,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用疼痛刺激着自己保持最后的一丝清明。
“一个月前……我们小分队在飞虎岭后山侦察……发现鬼子不仅在运炮弹……还在往山洞里运大批的防化设备……我们顺着线索摸进了山洞,结果中了埋伏……”
赵参谋断断续续地讲述着,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肺部撕裂般的喘息。
“他们把我们关在这里……这里原本是一条不知道什么朝代修的死人道。鬼子在这古通道的中段,建了一个……建了一个试验场。那张该死的地图上,画着红叉的地方!”
听到“试验场”和“红叉”这几个字,马文轩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刚才在鬼子指挥帐篷里偷出来的那张地图。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胸口上。
“老赵,那个试验场里到底有什么?他们是不是在测试‘雨-甲号’毒气弹?”马文轩急切地追问,这是揭开鬼子整个阴谋最核心的关键。
“不仅仅是……‘雨-甲号’……”
赵参谋的脸色泛起一种死灰般的青紫色,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黑暗的深处,眼神里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山肚子里有古怪……鬼子在挖这条古道的时候,挖出了很多带血的暗红色石头……还有一些封存了几百年的古尸和成群的瞎眼老鼠……”
赵参谋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崩起。
“他们在用活人做实验!他们把那些古尸身上的真菌、老鼠身上的病毒,跟他们本土运来的‘雨-甲号’毒气混合在一起……打进那些劳工和战俘的身体里!”
“他们疯了!他们想研制一种能在战场上迅速传染、无药可救的新型复合生化武器!一旦这种东西被散播出去,就不是防毒面具能挡得住的了!只要沾上一点,人的肉体就会在三天之内从里面烂到外面!”“那些劳工……那些跟我们关在一起的兄弟……”
赵参谋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们每天拉出去几个人……回来的时候,人就不行了。烂肺、烂肠子……咳出黑血……鬼子就把那些快死的人像垃圾一样扔回这黑牢里,任凭我们在烂泥里哀嚎等死……他们甚至还在旁边做观察记录!”
“畜生!畜生不如啊!”赵铁柱在后面听得双眼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机枪的枪托上,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外面的鬼子全给生吃了。
小刘也是死死地咬着嘴唇,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他端着枪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眼眶里的热泪,双手紧紧地隔着栅栏握住赵参谋那冰冷刺骨的手。
“老赵,你放心,我拿到了他们的地下施工图。只要我能把图送出去,团长的大炮一响,这地底下的魔窟,还有这帮畜生,全得给你们陪葬!我马文轩对天发誓,一定给兄弟们报仇!”
赵参谋听到马文轩拿到了地图,灰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他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好……马连长,你是个打仗的奇才,师座没看错你……”
赵参谋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他的进气已经没有出气多了。他用尽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反手死死地掐住马文轩的手腕,指甲甚至掐进了马文轩的肉里。
“马连长……别光盯着那个出口……”
赵参谋的眼睛猛地瞪圆,死死地盯着马文轩,嘴里的黑血顺着下巴滴落在泥水里。
“你要小心……小心……”
他张大着嘴巴,似乎在拼命地回忆着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小心什么?老赵!你坚持住,把话说完!”马文轩把耳朵贴在铁栅栏上,焦急地大喊。
“小心……‘瘴……疠……谷’……”
赵参谋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说完这句话,他就像是一根被抽干了油的灯草。那双死死掐住马文轩手腕的手,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滑落下去。
他的脑袋重重地磕在生铁栅栏上,双眼依然圆睁着,望着那片永远也没有天日的黑暗穹顶,再也没有了声息。
“老赵!赵参谋!”
马文轩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悲吼。他双手死死地抓着铁栅栏,额头青筋暴起,狠狠地撞在生硬的铁条上,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一个在战场上指挥若定的参谋军官,没有死在冲锋陷阵的阵地上,却像一条野狗一样,憋屈地死在这肮脏恶臭的地下死牢里。
这种死法,对于一个军人来说,是多大的耻辱和悲哀!
“连长……赵长官他……他走了……”小刘带着哭腔,轻轻地拍了拍马文轩的肩膀。
马文轩跪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伸出手,隔着铁栅栏,轻轻地、庄重地合上了赵参谋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兄弟,一路走好。这笔血债,我马文轩今天就是把这条命豁出去,也得让小鬼子拿命来偿。”
马文轩缓缓地站起身,他脸上的悲伤已经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到了极点的杀气。
“瘴疠谷?”
马文轩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
这个地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张飞虎岭的军用地图上看到过。甚至连附近的猎户和老乡,都没有提起过这么个地方。
赵参谋临死前用尽最后一口气发出的警告,绝对不可能是一句废话。结合那块暗红色的诡异石头,还有那个所谓的“试验场”,这三个字,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谜团,死死地笼罩在马文轩的心头。
“连长,现在咱咋办?”赵铁柱端起机枪,瓮声瓮气地问,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人。
“原路退出去是不可能了。”
马文轩转过头,看向这条废弃古巷道的来路。
就在这时。
“汪!汪汪汪!”
一阵极其凶悍、疯狂的狼狗吠叫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们来时的那条岔路口方向传了过来!
那叫声在狭窄的岩缝里来回震荡,听起来就像是直接在他们耳边炸响一样。
伴随着狗叫声的,是一阵急促、沉重的硬底皮靴踩踏在烂泥里的“吧唧”声,还有日军士兵气急败坏的呼喝声。
“在里面!警犬闻到血腥味了!那个杀人凶手钻进了这条废弃隧道!”
“快!机枪组封锁洞口!突击组跟我进去!死活不论!”
手电筒那刺眼的白色光柱,像是一把把利剑,顺着曲折的巷道,在黑暗的岩壁上疯狂地扫射、逼近。
追兵到了!
而且鬼子反应极快,竟然连军犬都调过来了!
他们刚才在营地里杀了那个中尉,虽然动作很快,但帐篷里留下的血腥味和马文轩身上的气味,在这封闭的地下空间里,根本逃不过经过特殊训练的军犬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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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鬼子摸上来了!狗都在叫唤了!”小刘吓得头皮发麻,端起三八大盖就瞄准了后方的黑暗。
“听见了!”
马文轩冷哼一声,双手利索地把百式冲锋枪端在胸前,大拇指死死压在保险上。
前有死牢铁栅栏堵路,后有日军追兵和恶犬封门。他们这三个人,被彻底堵死在这条进退维谷的“盲肠”里了。
“铁柱!架枪!小刘,找掩体!”
马文轩没有丝毫的慌乱,越是这种绝境,他的大脑反而越发冷静。他快速扫视着周围的地形。这石窟入口处虽然狭窄,但正好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漏斗形防御阵地。
只要赵铁柱的机枪一响,这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死地。鬼子想冲进来,就必须拿人命来填。
可是,马文轩心里清楚,机枪子弹只有不到五十发了。一旦子弹打光,鬼子随便扔几颗手榴弹进来,这狭窄的巷道就会变成他们的活棺材。
“连长,俺没子弹了咋办?”赵铁柱趴在一块凸起的钟乳石后面,把机枪架好,粗声粗气地问。
马文轩摸了摸挂在胸前的那两颗高爆手榴弹。
“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刺刀断了,就用牙咬。要是鬼子真冲进来了……”
马文轩转过头,看了一眼铁栅栏里面那些死不瞑目的战友。
“咱们就拿这两颗手榴弹,陪这帮畜生一块儿上路!黄泉路上,咱们不孤单!”
“好嘞!干他娘的!”赵铁柱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汪汪!汪!”
狼狗的叫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已经扫到了他们前方十几米拐角处的岩壁上。
“准备战斗!”
马文轩一声怒吼,手指死死扣住了冲锋枪的扳机。
一场毫无退路、血肉横飞的绝地阻击战,就在这暗无天日的古老死牢门前,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