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砰!”
枪声在封闭的坑道里来回震荡,震得那块厚重的军绿色帆布剧烈地抖动着,上面被打出的几个弹孔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和呛人的白灰。
马文轩一把将赵铁柱和小刘按死在钟乳石柱后头的阴影里,他自己的心跳也在胸腔里像打鼓一样狂跳。这变故来得太突然,完全打乱了之前的计划。
“连长,听这动静,里面是打起来了?老赵他们得手了?”赵铁柱急得直喘粗气,那张大黑脸上写满了想要冲进去拼命的冲动。
“不是暴动!暴动不会是这种声儿!”
马文轩竖起耳朵,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帆布后头传出来的杂音上。
枪声虽然猛烈,但那是毫无目标的盲射。伴随着枪声的,是一阵阵地动山摇般的沉闷轰鸣,还有石块砸在铁皮推车上那种震耳欲聋的“哐当”声。而最让人心惊肉跳的,是那些夹杂在机器声中的惨绝人寰的哭嚎和哀叫。
“是塌方!里面塌方了!”
马文轩瞬间做出了判断。这帮鬼子为了赶五天的死工期,逼着劳工不要命地连轴转,肯定是在爆破或者挖掘的时候贪功冒进,把原本就脆弱的地下岩层给挖塌了!
“连长,那老赵他们还在里头呢!这不被砸成肉泥了!”小刘一听塌方,吓得脸都白了。
“趁乱摸进去!铁柱,小刘,子弹上膛,随时准备接应。记住,不管看到什么,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
马文轩眼中精光一闪。在战场上,再危险的灾难也是契机。这突如其来的塌方,把鬼子那原本密不透风的警戒线彻底撕开了一道口子。现在鬼子自顾不暇,正是他们混进去浑水摸鱼的绝佳时机!
马文轩抽出匕首,小心翼翼地挑开帆布边缘的一角,带着赵铁柱和小刘,像三条游鱼一样,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坑道。
刚一踏进坑道,一股呛得人几乎要窒息的浓烈尘土味和硝烟味就扑面而来。
坑道里原本亮如白昼的探照灯,这会儿有好几盏都被砸烂了或者断了电,剩下的几盏灯在弥漫的灰尘中散发着昏黄诡异的光晕。
眼前的景象,简直就是一幅活生生的地狱惨状图。
在距离入口大概五六十米的地方,原本宽敞平整的坑道顶端,破开了一个大窟窿。成吨的碎石、泥块,连带着几根粗大的用作支撑的原木,像是一座小山一样砸落下来,把坑道堵死了一大半。
那辆装满凉水的大木桶推车,被一块巨大的花岗岩砸得粉碎,里面的水混着泥土,在地上流成了一片泥泞。
在乱石堆底下,隐隐约约能看到几只穿着草鞋的脚和穿着胶鞋的腿在无力地抽搐着。几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鬼子监工,被压在了两根断裂的原木下面,疼得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满脸是血地挥舞着手里的皮鞭,还在下意识地咒骂着。
周围的劳工们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在尘土中乱撞。有人在哭喊着寻找被埋的同乡,有人抱着头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十几个负责外围警戒的日军士兵,这会儿也慌了神。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一边冲着天花板盲目地开枪示警,试图镇压住慌乱的劳工,一边被那个矮胖的少佐军官踹着屁股,硬着头皮冲向塌方区,去搬石头救那些被埋在下面的同僚。
“八嘎!快救人!把这些支那猪赶回去干活!谁敢跑,死啦死啦的!”那少佐气急败坏地挥舞着指挥刀,声音在坑道里来回回荡。
场面混乱到了极点,根本没人注意到在靠近入口的阴影里,多了三个穿着鬼子衣服的“自己人”。
马文轩借着烟尘的掩护,一双锐利的眼睛在混乱的人群中飞速地搜寻着。
“在那儿!”
马文轩的目光锁定在了距离塌方区不远的一处凹坑里。
老赵、老吴和大柱三个人,正灰头土脸地趴在一辆侧翻的独轮车后面,虽然浑身是土,但看着没受什么大伤。
在老赵的旁边,还趴着一个年纪约莫四十出头、身材有些佝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精明的中年汉子。那汉子穿着一件早就看不出颜色的破长衫,手里死死捏着一把半截铁镐。
“那就是老李头。”马文轩心中暗道。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
马文轩看到老赵趁着周围的鬼子都在忙着搬石头救人的空档,悄悄地爬到老李头的身边,凑近他的耳朵,语速极快地说了几句什么。
老李头听完,原本因为塌方而有些慌乱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绝望中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的狂喜,甚至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震惊。他猛地转过头,顺着老赵手指的方向,看向了坑道入口处的这片阴影。
马文轩没有躲闪,他故意从钟乳石柱的阴影里稍微探出了半个身子,借着昏暗的灯光,冲着老李头的方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老李头是个聪明人。他看到马文轩那笔挺的站姿,还有他身后赵铁柱和小刘那虽然穿着鬼子衣服,但明显不属于日本人的体格和眼神,立刻就明白了一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动,没有声张。
老李头转过头,看着老赵,然后极其迅速地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个动作。
他先是指了指被碎石堵住的坑道深处,然后双手拉开,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手势。紧接着,他并拢食指和中指,笔直地指了指头顶上方的岩壁。最后,他伸出五根手指,在脖子面前狠狠地划了一下。
这几个手势非常简单,但在马文轩这个老侦察兵眼里,却比千言万语还要清晰。
“坑道还有很长。方向是向上的。他们要在五天内挖通死路。”
马文轩在心里迅速翻译着老李头的意思。
向上的斜坡坑道,很长,五天工期。
这和他在外面偷听到的情报完全吻合!这条正在掘进的主要坑道,确实是直奔着鹰嘴崖背面的山腰甚至崖顶去的!
情报确认无误!
现在,只剩下怎么带着这些劳工趁乱冲出去了。
就在马文轩准备给老赵打手势,让他们找机会往出口靠拢的时候。
“轰!”
坑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破声。虽然隔着塌方的碎石墙,但那声音依然震得人脚下发麻。
紧接着。
在塌方区后方的黑暗中,一阵极其急促、杂乱的皮靴声响了起来。那声音比之前的巡逻队要密集得多,听起来至少有一个小队的兵力正在快速赶来!
“闪开!都闪开!”
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强光从碎石缝隙里穿透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伴随着一阵叽里咕噜的日语喝骂,七八个全副武装、戴着防尘口罩的日军士兵,从塌方区的另一头,踩着碎石堆,艰难地翻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佩戴着少尉军衔的年轻军官。他手里提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满脸都是硝烟和灰土,神情显得非常焦急和惊慌。
他刚一翻过碎石堆,就一眼看到了正在指挥救人的那个矮胖少佐。
“长官!”少尉快步跑上前,“啪”的一声立正敬礼,声音大得整个坑道都能听见。
“里面的情况怎么样?!进度有没有受影响?!”少佐一把抓住少尉的衣领,恶狠狠地咆哮着。
“报告长官!是内部岩层的一处溶洞渗水导致了局部崩塌。第三掘进小组损失惨重。但是……”少尉咽了口唾沫,大声回答,“但是通风系统似乎出现了故障!里面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毒气有泄漏的风险!”
“纳尼?!”少佐吓得浑身一哆嗦,一把推开少尉。
“通风设备绝对不能停!一旦停了,那些存放在地下仓库里的‘特殊物资’如果发生反应泄漏,我们全都要死在这里!”
少佐像是疯了一样,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指挥刀指着那几个刚翻过来的日军士兵,声嘶力竭地下达了命令:
“你们几个!不要管这里的塌方了!立刻!马上!去外面的平台检查备用发电机和那条主通风管!必须确保通风系统正常运转!防止二次塌方压坏管道!”
“嗨依!”
那几个被点名的鬼子士兵答应一声,端着枪,转身就朝着坑道出口的方向,也就是马文轩他们所在的位置,狂奔而来!
“坏了!”
马文轩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都炸立了起来。
备用发电机!主通风管!
这不正是他们刚才摸掉那四个工程兵,并且把老秦、掌柜的和伤员安置在那里的那个平台吗!
如果这几个鬼子现在冲出去,不仅会发现那四具被他们草草掩埋的尸体,更会直接撞上毫无防备的老秦他们!老秦他们身上还带着那四箱足以改变战局的盘尼西林!
这要是被撞破了,后果不堪设想!
“连长!他们冲过来了!”赵铁柱也听懂了那少尉的话,急得一把端起了捷克式轻机枪,就要从钟乳石柱后面冲出去,“俺跟他们拼了!”
“不能开枪!开枪就把里头的鬼子全引出来了!老秦他们也跑不掉!”
马文轩一把死死按住赵铁柱的枪管,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冷厉如刀,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马文轩的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破局的唯一生机。
硬拼是死,躲在这里也是死。
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铁柱,小刘!”马文轩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像是在连珠炮,同时双手飞快地整理着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日军军服。
“戴上帽子!把头低下来!跟着我,迎着他们走过去!”
“啥?!”小刘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连长,你疯了?迎着他们走?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没时间解释了!想活命就听我的!记住,装哑巴,不管他们说什么,就低着头,装作是去外面搬救兵或者拿工具的!”
马文轩没有任何废话,他把冲锋枪藏在衣服里,手里只提着那把带着血槽的日军刺刀,大步从钟乳石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赵铁柱和小刘虽然心里直打鼓,但出于对马文轩绝对的信任,还是一咬牙,把步枪和机枪抱在怀里,压低了帽檐,紧紧地跟在马文轩的身后。
那四名奉命去检查发电机的日军士兵,正踩着碎石,急匆匆地往坑道出口赶。
坑道里灯光昏暗,尘土飞扬,到处都是乱跑的劳工和救人的监工,场面混乱不堪。
在这混乱中,三个穿着土黄色军服的身影,迎面朝着这四个鬼子士兵走了过来。
距离越来越近。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马文轩低着头,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的心跳虽然剧烈,但步伐却异常沉稳,就像是一个真正焦急赶路的日军士兵。
对面的四个鬼子兵,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塌方和长官的严厉命令搞得有些发懵。在这封闭的地下工事里,他们本能地以为所有穿着同样军服的,都是自己人。
而且,马文轩他们是从坑道里面往外走,这在逻辑上完全符合“被派出去搬救兵或者拿工具”的设定。
就在双方即将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鬼子兵,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也许是马文轩身上那股不同于普通士兵的浓烈杀气,也许是赵铁柱那过于庞大、不像日本人的体格,更或许,是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马文轩手里那把没有刀鞘的刺刀。
“喂!你们是哪个小队的?怎么往外走?”
那个鬼子兵用日语大声喝问了一句,同时,他端在手里的三八大盖,本能地往上抬了抬。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