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冻结成了冰块。
那名打头的鬼子兵端着三八大盖,枪口微微上扬,狐疑的目光死死钉在马文轩的脸上。距离太近了,马文轩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子浓烈的生鱼片和劣质烟草混杂的酸臭味。
赵铁柱的呼吸瞬间停滞,他粗壮的手指已经悄无声息地搭在了轻机枪的扳机上。只要这鬼子敢再多问半句,他发誓要在零点一秒内把这四个孙子打成烂肉。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
“轰隆隆!”
塌方区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更加猛烈的闷响,大块的岩石从洞顶砸落,激起一大片呛人的灰白色粉尘,像是一堵厚实的土墙,劈头盖脸地朝着通道这边涌了过来。
“八嘎!快闪开!二次塌方了!”
那个带队的日军少尉在后面急得跳脚,挥舞着指挥刀大声呵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打断了那名鬼子兵的盘问。他本能地用袖子捂住口鼻,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如同沙尘暴一般的粉尘。救命和执行命令的本能,彻底盖过了他心里那一丝微弱的疑虑。
“快!去检查发电机!别磨蹭!”
鬼子兵不耐烦地冲着马文轩他们吼了一嗓子,赶紧转过身,端着枪跟上同伴的步伐,踩着乱石,头也不回地朝着坑道出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马文轩低着头,一动没动,任凭那四个鬼子的皮靴从他身边重重地踏过。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尘土飞扬的通道转角,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紧绷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娘的,吓死俺了。”赵铁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大黑脸憋得通红,“连长,这帮孙子奔着发电机平台去了!老秦和掌柜的他们可全在那儿呢!咱们得赶紧回去救人啊!”
“闭嘴!蹲下!”
马文轩一把揪住赵铁柱的衣领,将他强行按在了一辆侧翻的独轮车后面。小刘也赶紧跟着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握着步枪。
“你当这是街头打群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马文轩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冷厉。他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那些忙乱的鬼子监工,一边飞速分析着眼前的局势。
“那四个鬼子装备精良。老秦手里有咱们留下的汤姆逊冲锋枪和手榴弹,只要他们不傻,借着平台的阴影打个伏击,解决这四个人根本不是问题。咱们现在要是掉头回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把这坑道里的几十号鬼子全引过去。到时候,咱们和老秦他们,连同那几箱救命的盘尼西林,全得被包了饺子!”
小刘咽了口干沫,有些焦急地接话。
“连长,那咱们现在咋办?就干看着?”
“干咱们该干的事!”
马文轩的目光透过飞扬的尘土,精准地锁定了前方不远处的一个角落。
老赵正趴在那边,旁边就是那个叫老李头的工头。两人正借着几具刚刚被挖出来的劳工尸体的掩护,焦急地朝着马文轩这边张望。
“跟我来。步子放轻,脚跟先落地。”
马文轩打了个手势,像一只蛰伏的猎豹,贴着岩壁的阴影,借着周围混乱的掩护,三步并作两步地摸到了老赵和老李头的身边。
“马长官!”老赵激动得眼圈通红,赶紧拉着老李头,“李头,这就是俺跟你说的七十四军的长官!”
老李头上下打量了马文轩一眼。虽然马文轩穿着鬼子的皮,但他那双眼睛里透出的铁血杀气,是这帮畜生绝对装不出来的。
“长官!”老李头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双手死死抓住马文轩的胳膊,“俺们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这地底下,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啊!”
“长话短说!”
马文轩反手握住老李头满是老茧和血痕的手,语气急促。
“这坑道的情况,我刚才在外面听鬼子军官说了一个大概。他们要在五天内挖通到鹰嘴崖的背面。我需要知道具体的细节。你们到底挖了多深?距离出口还有多远?岩层的硬度怎么样?”
老李头听到马文轩一口报出了“鹰嘴崖”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立刻冷静下来,展现出了一个老木匠特有的条理和精明。
“长官,您说得全对!这帮畜生就是冲着鹰嘴崖去的。”
老李头用一根粗糙的手指,在地上沾着血水的泥土里快速画着线条。
“这坑道从动工到现在,已经整整挖了三个月。前头那一段是软土和沙岩,进度快。可到了这后半截,全他娘的是硬花岗岩!鬼子不敢放开了炸,怕动静太大引起外头山体滑坡暴露目标。俺们只能靠风钻和人工硬啃。”
老李头指了指塌方的方向。
“刚才这一下,就是鬼子为了赶工期,强行挖穿了一个地下溶水层,导致岩壁承重不稳塌下来的。按照俺们平时干活的脚程算,这坑道从入口到最前头的作业面,少说也有三里地长了。全是一路向上斜着挖的。”
马文轩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计算着距离和倾斜角度。三里地的斜向坑道,按照飞虎岭的山体结构,这个深度和位置,绝对已经深深地扎进了七十四军右翼防线的腹地!
“出口呢?你们有没有摸到出口的具体位置?”马文轩盯着老李头,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老李头苦笑着摇了摇头。
“长官,鬼子精着呢。最前头的掘进面,从来不让俺们这些中国苦力靠近最后十米。那里全换上了他们自己的工程兵,用帆布挡得严严实实。俺们只负责把后面挖出来的碎石运走。但俺凭着这几个月的风向和回音判断,那出口的位置,绝对就在鹰嘴崖那道大裂谷的半山腰上!那是个死角,外头的大部队根本看不见!”
马文轩的心直往下沉。
预警价值大打折扣!如果不能确定那个出口在鹰嘴崖的精确坐标,七十四军的重炮群就成了瞎子。漫山遍野地盲目轰炸,根本炸不塌深藏在山体内部的坚固岩层。等炮火一停,鬼子的毒气依然会像幽灵一样涌出来。
必须找到确切的出口坐标!
可是,时间已经不允许他再有任何从容的布置。
那四个鬼子检查兵这会儿估计已经到了发电机平台。老秦他们一旦交火,枪声必将惊动整个地下基地。留给马文轩的,只有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差。
这就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时间竞赛!
马文轩猛地抬起头,目光在老赵、赵铁柱和小刘的脸上扫过。
战局危如累卵,他必须做出最冷酷、也最理智的抉择。
“老赵!”
马文轩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张沾着汗水和血迹的手绘地图,郑重其事地塞进老赵的怀里。
“你对这地下暗河的水路最熟。你带上大牛和二愣,立刻顺着刚才塌方的缝隙原路退回去!赶回发电机平台,跟老秦他们汇合!”
马文轩的声音低沉而坚决。
“告诉老秦,如果那四个鬼子没被解决,就帮着一起做掉他们。然后,什么都别管,带上伤员和药箱,跳进地下河,想尽一切办法逃出这座大山!一定要把这张地图交到一七二团团长的手里!”
老赵捧着那张薄薄的地图,双手抖得像筛糠。他知道这轻飘飘的一张纸,分量有多重。
“长官……那您呢?您不跟俺们一块走?”
“我不能走。”
马文轩看了一眼身边的赵铁柱和小刘,又看了看老李头和那些依然在鬼子皮鞭下瑟瑟发抖的同胞。
在他的脑海深处,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个画面。那是多年前的东北战场,他的父亲,一名尽职尽责的后勤长官,因为一张错误标定坐标的军用地图,导致整整一个营的补给被日军炮火摧毁。父亲被上级以贻误战机的罪名军法处置。临刑前,父亲只留下一句话:军人,绝不能让兄弟死在瞎子摸象的冲锋里。
这个执念,成了马文轩这辈子刻在骨子里的烙印。
“这地图上没有鹰嘴崖出口的精确坐标。”马文轩语气冰冷,透着一股不破楼兰终不还的狠劲,“大炮没长眼睛。如果不能给出确切的射击诸元,几万兄弟的命就得交代在这里。我必须往前摸,把那个出口的具体位置找出来!”
“连长!俺跟你去!”赵铁柱毫不犹豫地端起机枪,大黑脸上一片肃杀。
“我也去。”小刘拉动了一下枪栓,眼神异常坚定。
“好兄弟。”
马文轩重重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转头看向老李头。
“老李头,如果今晚我们回不来。五天之内,如果外头没有炮火支援。你们不要坐以待毙。找机会,毁了通风管,哪怕是同归于尽,也绝对不能让这条坑道通到咱们的阵地上去!”
老李头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涌起一股决然的水汽。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长官放心!俺们这帮苦哈哈,虽然命贱,但也知道啥叫国家兴亡。俺们早就把命豁出去了!”
老赵强忍着眼泪,把地图死死地塞进内衣里,用绳子绑紧。
“马长官,您多保重!俺老赵就算只剩下一口气,也得把这图给您送到!”
老赵说完,转身招呼着大牛和二愣,趁着鬼子还在清理塌方的混乱,像三只土拨鼠一样,迅速钻进了来时的那道岩石夹缝中。
马文轩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铁柱,小刘。检查弹药。”
两人立刻低头,手指快速划过弹匣。
“连长,机枪还有两个满弹匣,手榴弹三颗。”赵铁柱低声汇报。
“步枪三十发子弹,刺刀完好。”小刘紧随其后。
“省着点用。接下来的路,咱们得拿命去蹚了。”马文轩抽出匕首,倒握在手里。
就在三人准备趁乱继续向坑道深处潜伏的时候。
老李头突然伸手拉住了马文轩的衣角。
他的神情变得异常古怪,既有深深的恐惧,又带着一种无法理解的惊疑。
“长官,您等一下。”
老李头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有鬼子注意这边。他哆哆嗦嗦地从自己破长衫的最里层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用脏布条层层包裹的小物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将布条一层层解开,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里面包着的是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这是啥玩意儿?”赵铁柱好奇地凑过头去。
布条完全展开。
里面包着的,是一小块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的岩石碎片。
这石片的颜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边缘非常尖锐。表面沾着新鲜的泥土,看起来刚被挖出来不久。
“马长官。”
老李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这是前两天,俺跟着鬼子的工程兵在最前头的掘进面清理碎石的时候,趁他们不注意偷偷藏起来的。这石头……不对劲。”
马文轩眉头一皱,接过那块石片。
石片入手极沉,比普通的花岗岩要重得多。
“怎么不对劲?”马文轩就着坑道里微弱昏黄的灯光,仔细端详着。
“长官,您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您摸摸这石头的截面。”老李头指着石片平滑的一侧。
马文轩伸出大拇指,在石片的表面轻轻摩擦了一下。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石片的表面虽然粗糙,但却有着明显的人工打磨痕迹。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在这暗红色的石面上,隐隐约约地刻着几道深深的沟壑。
这些沟壑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非常模糊、但却结构奇特的符号。这符号绝对不是天然形成的裂纹,也绝不可能是现在的工具随手划上去的。那种历经岁月侵蚀的沧桑感,仿佛这块石头已经在地下沉睡了千百年。
“长官,俺是个干了一辈子木匠和石匠的手艺人。”
老李头咽了口唾沫,眼神里的恐惧越来越浓。
“俺敢用脑袋担保,这石头上的刻痕,绝不是俺们现在这帮苦力,或者鬼子的风钻打出来的。这印子太旧了,旧得让人害怕。而且……”
老李头往马文轩跟前凑了凑,声音细若游丝。
“最前头挖出来的土,颜色全变了。不是山里的黄土和青岩,全是这种带着血腥味的暗红土。鬼子的那些军官看到挖出这种土,就像是疯了一样,不让俺们再往前走一步。”
老李头死死盯着马文轩的眼睛。
“长官,俺有种感觉。鬼子挖这条坑道,可能不光是为了往外运毒气弹。他们这打洞的方向,像是早就知道这山底下埋着什么东西。这深山老林的肚子底下,好像有一条早就修好的、古时候留下的死人道!”
这句话,就像是一阵阴风,瞬间吹透了马文轩的五脏六腑。
古老的符号。暗红色的岩石。早有预谋的挖掘路线。
之前在废弃矿道里看到的那些几十年前的矿工骸骨,还有墙壁上画着的矿工记号,在这一刻,全部像走马灯一样在马文轩的脑海里串联了起来。
鬼子,难道并不是在完全开凿一条新路?
他们是在寻找,或者说,他们是在试图挖通一条隐藏在飞虎岭深处、早就存在的古代遗迹或者秘密通道?!
难怪他们敢夸下海口,在五天之内挖通这坚硬的山体。如果前面有一条现成的古道,他们只需要打通最后的一层岩壁壁垒!
“连长……这石头看着真邪乎。”赵铁柱看着那块刻着符号的暗红石片,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阴森起来。
马文轩没有说话。
他将那块石片死死地攥在手里,锋利的边缘刺破了他的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事情的复杂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飞虎岭的地下,不仅隐藏着能够摧毁整个湘北防线的生化武器,更掩埋着一个连日军都觊觎不已的古老秘密。
如果这个秘密和生化武器结合在一起,那后果,将是一场无法挽回的末日灾难。
“轰!”
就在马文轩深陷震惊之时。
坑道入口方向,也就是发电机平台的所在位置。
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却异常猛烈的爆炸声!
紧接着,激烈的冲锋枪扫射声和日军的嘶吼声,穿透了长长的岩石通道,传到了这深邃的地下坑道中!
打起来了!
那四个日军检查兵,终于还是和老秦他们遭遇了!
原本还在指挥清理塌方的那个日军少佐,听到后方传来的爆炸声,整个人像触电一样跳了起来。
“八嘎!后方有敌袭!支那人摸进来了!”
少佐歇斯底里地咆哮着,猛地拔出指挥刀,指向坑道入口的方向。
“第一小队,留下镇压劳工!第二小队,跟我冲出去!杀光他们!”
整个坑道瞬间炸开了锅。原本就慌乱的日军士兵,这会儿更是如临大敌,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杀气腾腾地开始集结。
“连长!老秦他们跟鬼子干上了!”赵铁柱急得一把拉开机枪保险,就要站起来。
“沉住气!老秦手里有汤姆逊,地形对他们有利,能撑住!”
马文轩一把将赵铁柱按回阴影里,双眼死死盯着前方。
日军少佐带着一队士兵,踩着乱石,怒吼着朝入口方向狂奔而去。留在坑道深处警戒的兵力,瞬间被抽调了一半。
“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马文轩将那块暗红色的石片揣进怀里。他转过头,看着老李头。
“老李头,保重!等外头的炮声一响,就是你们重见天日的时候!”
说完,马文轩没有再回头。
他像是一道在黑暗中逆行的幽灵,带着赵铁柱和小刘,趁着大批日军往外冲的混乱间隙,贴着坑道边缘那些堆积如山的碎石和木架,义无反顾地朝着坑道最深处、那片被帆布遮挡的未知区域,潜行而去。
在那片黑暗的尽头,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一个隐藏在历史尘埃中、足以颠覆一切的惊天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