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尸首处理干净。”
马文轩收回握着匕首的手,在鬼子军装上把血迹擦干,转头压低嗓门下达命令。他的语气又冷又硬,在这昏暗的地下空间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铁柱点了下头,招呼着大牛和二愣,拖死狗一样把那四具鬼子工程兵的尸体拽到了发电机平台后头的阴暗角落里。他们搬来几块大石头,七手八脚地把尸首塞进一条深沟,又抓起地上的烂泥和煤渣,胡乱地把地上的血迹盖住、抹平。
空气里的血腥味被发电机刺鼻的柴油废气一冲,总算是淡了不少。
马文轩伸手在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摸了摸,那张刚刚搜出来的简易手绘地图还在。地图上那条标着“主要坑道”的粗黑线条,就像是一条吃人的毒蛇,死死盘踞在他的脑子里。
“老秦,掌柜的,你们带着伤员和药箱就待在这个平台附近的暗处,千万别乱跑。这发电机声音大,能盖住咱们的动静,只要鬼子不是特意上来检修,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你们。”
马文轩一边安排,一边点将。
“铁柱,你机枪火力猛,留在这儿带队警戒。小刘,你脑子活泛,枪法也准,跟我走一趟。老赵,你对这底下的地形门清,受累给咱们带个路。”
被点到名字的矿工老赵浑身一激灵,他刚才亲手砸死了一个鬼子,这会儿心里的那股狠劲还没完全褪下去,胸口剧烈起伏着。
“长官,俺去!那坑道俺以前被他们拿枪逼着去清理过碎石,闭着眼也能摸到地方。”老赵咬紧了牙关,一双深陷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走。”
马文轩没有废话,打了个手势,带头顺着斜坡往下摸去。
三个人像三道幽灵,借着岩壁上凸起的石头和杂乱的阴影,无声无息地在溶洞的边缘穿梭。越往下走,那种冰冷刺骨的水汽就越重,远处的地下暗河还在不知疲倦地咆哮着。
老赵在前面带路,轻车熟路地绕过了几处看着像是活路、实则是死胡同的天然裂缝。
“马长官,往这边走。”老赵回过头,用气声招呼着。
他带着马文轩和小刘钻进了一条狭窄的石头夹缝。这夹缝里头常年不见光,地上长满了湿滑的暗绿色苔藓,一脚踩上去直打滑。小刘背着三八大盖,好几次差点摔倒,全靠马文轩在后面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背。
走着走着,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那种常年积压在地下深处的土腥味里,混进了一股浓烈的硝烟味、汗臭味,还有一种石头被高温剧烈摩擦后产生的焦糊味。
与此同时,一阵阵杂乱的声响顺着岩壁传了过来。
“叮当!当!”
这是铁镐狠狠凿在坚硬岩石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沉闷的机器轰鸣声,比刚才那台发电机要大得多,像是有个巨兽在山肚子里喘着粗气。
马文轩立刻竖起手掌,示意老赵和小刘停下。
他们现在已经摸到了溶洞的一个偏僻角落。前方十几米的地方,矗立着两根巨大的天然钟乳石柱,像两把倒插在地上的利剑,死死挡住了视线。
这轰鸣声和凿击声,就是从那两根钟乳石柱后头传出来的。
“长官,就在那石头后头。那有个大洞口,平时鬼子用厚帆布帘子挡着,不让俺们这帮苦力随便靠近。”老赵凑到马文轩耳边,声音抖得厉害。一靠近这个地方,那些被皮鞭抽打、同乡惨死的记忆就全涌了上来。
“你们俩在这儿等着,机灵点。我先过去看看。”
马文轩把冲锋枪挎在胸前,右手拔出匕首,猫着腰,脚尖点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两根钟乳石柱摸了过去。
钟乳石柱后面果然大有乾坤。
一块巨大且肮脏的军绿色厚帆布,从洞顶直垂到地面,把后面的空间遮挡得严严实实。但帆布的边缘并不严丝合缝,里面刺眼的黄色灯光顺着缝隙漏了出来,在地上打出一道道笔直的光斑。
马文轩屏住呼吸,紧贴着冰冷的石柱,慢慢蹲下身子。他伸出左手,极其小心地捏住帆布的一个边角,往外挑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他把眼睛凑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马文轩只觉得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连喘气都变得艰难无比。
帆布帘子后面,是一个被人工硬生生掏出来的大型坑道。
这坑道足足有两米多高,两米多宽,宽敞得甚至能开进去一辆小型卡车。坑道笔直地向着山体最深处延伸,一眼望不到头。坑道顶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悬挂着一盏高瓦数的电灯,把里面照得亮如白昼。
两侧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撑着粗大的原木支架,显然是为了防止塌方做的临时加固。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碎石子,中间还清理出了一条平整的推车道。
但这宽敞明亮的坑道里,上演的却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数十个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中国劳工,正光着膀子,在里面机械地劳作着。他们有的双手抡着沉重的铁镐,拼命地刨着前面坚硬的岩层;有的推着装满碎石的独轮车,吃力地往后头运;还有几个人正合力操作着一台笨重的风钻,机器剧烈震动,震得他们双臂都在痉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些劳工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全是一道道结了痂又被重新抽开的血葫芦印子。每个人脚上都拖着沉重的生铁脚镣,走起路来“哗啦啦”作响。
“快点干活!别偷懒!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
一声刺耳的中国话喝骂声响起,紧接着是“啪”的一声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脆响。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劳工因为推车的时候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连带着车里的碎石撒了一地。
旁边一个穿着黄皮子军装、手里拎着带刺皮鞭的鬼子监工,立刻冲了上去,照着那小劳工的后背就是没头没脸的一通狠抽。小劳工疼得在地上满地打滚,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其他劳工虽然满眼都是怒火,但面对周围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虎视眈眈的鬼子守卫,谁也不敢停下手里的活计,只能咬着牙,把铁镐抡得更狠。
马文轩死死地攥着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他是个带兵打仗的军人,见惯了战场上的死人。但看到自己的同胞被当成牲口一样奴役、虐待,他心里的那把火“腾”地一下就烧穿了理智的边缘。
“连长,这帮畜生!”
小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摸了过来,透过帆布的另一道缝隙看到了里面的惨状。他双眼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伸手就要去拉步枪的枪栓。
“别动!”
马文轩一把按住小刘的手,力道极大,直接把小刘的手按死在枪托上。
“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还会害了里面所有人。把眼睛睁大,耳朵竖起来。咱们来这儿不是为了逞匹夫之勇!”马文轩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让人清醒的冷厉。
小刘痛苦地闭上眼睛,狠狠地咽下这口恶气,把头转到一边不忍再看。
马文轩的目光越过那些受苦的劳工,投向了坑道前方的一处监工平台。
那里摆着一张木桌,两个穿着日军军官服的人正站在桌前。一个人个子矮胖,是个少佐;另一个高瘦,军衔是中尉。桌子上铺着几张宽大的工程图纸,两人正用手指在图纸上指指点点,大声地讨论着什么。
这正是马文轩最需要的情报。
他将耳朵紧紧贴在帆布的缝隙处,摒除掉周围那些嘈杂的机器轰鸣声和镐凿声,全神贯注地偷听那两个鬼子军官的对话。
“这块岩层的硬度太高了。我们的炸药储备虽然充足,但为了隐蔽,不能进行大规模的连续爆破,只能靠人工和小型风镐一点一点地啃。”那个高瘦的中尉抱怨着,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手里的一根指挥棒重重地敲在桌子上。
“借口!这都是借口!”
矮胖的少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缸子直跳。他转过头,满脸横肉因为愤怒而挤在一起,大声训斥着。
“帝国耗费了这么多资源,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山洞里建立了基地。那些从本土运来的大日本帝国最精锐的‘雨-甲号’武器,现在就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急需一条安全的通道运送出去!”
少佐伸手指向坑道的最深处,那张丑陋的脸上透着一股疯狂。
“地面的防线,那些支那军队防守得像铁桶一样。正面强攻,损失太大,而且很容易让生化武器提前暴露。只有这条地下通道,才是决定这场战役胜负的关键!”
中尉赶紧立正低头:“明白!可是长官,劳工的损耗实在太大了。这种高强度的连轴转,加上洞里的空气不好,他们每天都在成批地死去。没有足够的劳动力,进度根本快不起来。”
“死就死了!支那人多的是!”
少佐冷哼了一声,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就像在讨论消耗了几把铁锹一样随意。
“劳工不够,就让外面的部队再去附近的村镇里抓!老人、小孩统统不要,只要能干活的青壮年!就算是用尸体填,也要把这条路给我填出来!”
听到这里,马文轩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之前的推断全中了!
鬼子根本没打算用飞机投掷或者火炮发射那些印着骷髅头的毒气弹。飞虎岭的地形复杂,山风多变,从空中或者远距离投放,不仅精度差,还容易误伤他们自己人。
他们这是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地面上,鬼子用猛烈的炮火和佯攻吸引七十四军的注意力。而在这深深的地下,他们正在疯狂地挖掘一条直通中国军队防线大后方的秘密通道。
一旦这条坑道被打通,成百上千箱的生化毒气就会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七十四军的阵地后方,甚至直接投放到周围的老百姓村庄里。
到时候,腹背受敌,毒气弥漫,整个湘北防线将会瞬间全线崩溃。
“长官,那现在的进度……”中尉试探着问了一句。
少佐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重新把目光投向桌子上的图纸。
“进度还是太慢了!”
少佐的声音在坑道里回荡,带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严厉和急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刚才接到上面的电报。联队长阁下已经下了死命令。整个战局不等人!我们没有一个月的时间在地下慢慢挖土了!”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图纸上的一个标记点上。
“必须在五天之内!听清楚,是五天之内!”
少佐的声音猛地拔高,近乎咆哮。
“必须在这五天内,打通到‘鹰嘴崖’背面的初步通道!只要毛洞一通,一直等在后面的工兵联队就会立刻跟进。他们会用最快的速度加固岩壁,铺设轻型运货铁轨。到时候,伟大的‘雨-甲号’就会顺着这条铁轨,直接送到支那人的心脏里去!”
“那些支那劳工死得太快了,告诉下面的监工,用皮鞭,用刺刀,榨干他们最后一丝力气!完不成任务,我们都要切腹向天皇谢罪!”
帆布外头。
马文轩在听到“鹰嘴崖”这三个字的瞬间,脑子里就像是炸开了一记惊雷!
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全都涌向了头顶。他猛地收回身子,靠在冰冷的钟乳石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鹰嘴崖!
这帮畜生的目标,竟然是鹰嘴崖!
马文轩对飞虎岭的地形图烂熟于心。鹰嘴崖,位于七十四军防线的右翼。那是一座犹如老鹰嘴巴一样向外突出的孤峰,三面都是刀削斧劈一般的绝壁,连猴子都爬不上去。
在兵法上,这是一处天然的屏障,也是一处无法逾越的死地。七十四军的指挥官们在布置防线的时候,把所有的重兵都压在了正面和左翼的平缓地带,对于鹰嘴崖这个方向,仅仅象征性地放了一个连的兵力在崖顶警戒。
所有人都认为,鬼子除非长了翅膀,否则绝对不可能从鹰嘴崖摸上来。
可是现在。
日军却另辟蹊径,他们不从天上飞,也不从悬崖底下爬。他们选择了最笨、也是最恶毒的方法——直接从大山的肚子里,挖一条地道,直通鹰嘴崖的背后!
一旦这条坑道挖通,日军的生化部队就会像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鬼,直接出现在七十四军防守最薄弱的盲区。居高临下,毒气顺风一放,整个右翼阵地就会在瞬间变成一片死地,大部队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好毒的计谋!好狠的手段!
马文轩觉得后背阵阵发凉,冷汗早就湿透了贴身的衣服。
五天。
他们只有五天的时间了。
如果不把这个消息送出去,如果不毁掉这条坑道,五天之后,这片土地上将不会再有任何一个活着的中国军人。
马文轩转过头,看着同样一脸震惊的小刘和老赵。
“撤。”
马文轩只用气声吐出了这一个字,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
情报已经拿到,而且是足以改变整个战局的惊天绝密。现在他们留在这里,不仅改变不了什么,一旦暴露,连送出情报的机会都会彻底丧失。
三人悄无声息地顺着来时的岩壁夹缝,一步一步地退了回去。
地下暗河的轰鸣声再次在耳边响起,冲刷掉了坑道里的机器声和皮鞭声。
但马文轩的心,却比这奔腾的暗河还要汹涌澎湃。
他知道,一场真正的生死竞速,从这一刻起,才算是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