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嗒……咔嗒……”
那整齐划一、硬底皮靴踩在碎石子上的脚步声,顺着幽暗的斜坡通道,一点点地往上逼近。
这动静,在空旷的地下溶洞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声都像是直接踩在众人的心尖尖上。
发电机那“嗡嗡”的轰鸣声还在继续,喷吐出的柴油废气在狭窄的平台上弥漫开来,熏得人眼睛直发酸。
马文轩半蹲在发电机旁边的一个石柱阴影里,像是一头正准备捕猎的黑豹,浑身的肌肉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硬弓。他猛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用力地往下虚按了两下。
这是一个绝对静音、准备近战的战术手势。
躲在斜坡入口两侧的赵铁柱和小刘,立刻心领神会。
“连长,俺们不用枪?”赵铁柱压低了破锣嗓子,喉结上下滚了滚,粗糙的大手在捷克式轻机枪的枪托上恋恋不舍地摸了一把。
“开什么玩笑!这黑咕隆咚的地道里,枪声一响,回音能传出二里地去!”
马文轩瞪了赵铁柱一眼,声音被发电机噪音完美地掩盖住,只有离得最近的几个人能听见。
“底下摸上来的听动静也就三四个人,步伐虽然整齐,但脚步虚浮,鞋底摩擦石头的声音拖沓。这说明他们不是专门的战斗警戒部队,八成是上来例行检查这台发电机的工程兵。”
马文轩一边说着,一边悄无声息地把冲锋枪甩到后背上,反手从腰间的皮鞘里抽出了那把军用匕首。
冷厉的刀锋在昏暗的钨丝灯下,闪过一抹嗜血的寒光。
“都把招子放亮了。不用枪,用刀!这几个鬼子既然送上门来,咱们就悄无声息地把他们全留下。铁柱,你和小刘继续守住退路,别让人抄了后路。大牛、二愣,你们俩负责后面两个。老赵……”
马文轩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的矿工老赵。
老赵手里死死捏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半截生锈铁钎,一双深陷的眼窝里,满是恐惧,但恐惧的深处,又藏着一股子被压抑了半年的滔天恨意。
“长官……”老赵的牙关咯咯作响,“俺……俺听您的。”
“怕吗?”马文轩凑近了老赵,盯着他的眼睛。
“怕!”老赵猛地咽了口唾沫,眼眶子瞬间红了,“可俺更恨!俺那些同乡的兄弟,全被这帮畜生折磨死了,连个全尸都没落下。俺做梦都想扒他们的皮,抽他们的筋!”
“好!是个带把儿的老爷们!”
马文轩重重地拍了一把老赵那单薄的肩膀。
“今天这活儿,算你一个。待会儿你看我眼色行事。这发电机噪音大,他们听不见咱们的动静。等他们一露头,我负责带头的那个,你对付第二个。不用你有什么章法,就拿你手里那根铁钎,照着鬼子的面门,使出你吃奶的力气往下砸!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俺砸碎他的脑壳!”老赵咬着牙,腮帮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
“准备隐蔽!”
马文轩一声令下。
大牛和二愣这两个游击队出身的精壮汉子,立刻像两只大壁虎一样,无声无息地贴在了斜坡出口两侧的视觉死角里。手里倒握着锋利的短刀,连呼吸都尽量压到了最轻。
老赵则躲在马文轩身后的一块大石头旁边,双手把那根沉重的铁钎高高举起,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条渐渐透出光亮的斜坡。
“叽里咕噜……”
伴随着皮靴的脚步声,几句语调生硬、透着浓浓抱怨意味的外国话,顺着斜坡传了上来。
那几个鬼子显然对这潮湿阴冷的工作环境非常不满,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很快,四个穿着土黄色军服、戴着屁帘帽的日军身影,出现在了斜坡的尽头。
果然如马文轩所料。
这四个人背着沉重的工具包,手里虽然也端着三八式步枪,但枪口都是朝下耷拉着的,完全没有任何战斗戒备的姿态。领头的一个鬼子曹长,手里还拿着一个手电筒,一边晃悠一边指挥着后面的三个士兵。
“就是现在!”
就在这四个鬼子工程兵刚刚跨上平台,领头的曹长正准备抬手去检查那台发电机的一瞬间。
马文轩的眼神陡然一厉,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动手!”
一直蛰伏在两侧阴影里的大牛和二愣,就像是两头憋足了劲的猎豹,猛地从黑暗中窜了出去。
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大牛左手猛地从后面捂住最后一个鬼子的口鼻,右手那把锋利的匕首,带着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从鬼子的后腰肾脏位置狠狠捅了进去,然后用力一搅!
“呜……”
那个鬼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身体猛地一挺,眼珠子瞬间凸出,双手死死抓着大牛的手臂,双腿像触电一样抽搐了几下,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旁边的二愣也是同样的手法。他的刀尖直接抹过了第三个鬼子的咽喉,滚烫的鲜血像喷泉一样喷洒在冰冷的岩壁上,发出令人胆寒的“嘶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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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带头的日军曹长,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马文轩已经如同鬼魅一般欺身近前。
“敌……”
日军曹长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刚滚出一个音节,手里的三八大盖本能地想要往上抬,试图用刺刀去格挡。
“想得美!”
马文轩冷哼一声,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死死扣住了日军曹长步枪的枪管,用力往外一拨。
“当”的一声闷响,那柄明晃晃的刺刀被硬生生格开。
紧接着,马文轩右脚猛地向前一踏,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了上去,膝盖狠狠地顶在了日军曹长的小腹上。
日军曹长吃痛,身体不由自主地佝偻成了大虾。马文轩顺势松开枪管,右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锁住了曹长的下巴,左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双臂肌肉瞬间爆发出一股骇人的力量,猛地向右后方一错!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颈椎断裂声,在发电机的轰鸣声掩护下,依然清晰可闻。
日军曹长的脑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到了背后,一双充满了恐惧和不甘的眼睛死死地翻着白眼,身体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马文轩的脚边。
与此同时,老赵也出手了。
跟在曹长身后的那个日军工程兵,亲眼目睹了前方的曹长被瞬间秒杀,吓得魂飞魄散。他慌乱地想要拉动枪栓,但颤抖的双手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畜生!俺杀了你!给俺兄弟们偿命!”
老赵从石头后面一跃而起,那一刻,这个半年来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矿工,仿佛变成了一头嗜血的孤狼。
他高高举起手里那根沉重、生锈的铁钎,闭着眼睛,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照着那个满脸惊恐的鬼子面门,狠狠地砸了下去!
“噗嗤!”
这一击,汇聚了老赵所有的仇恨。沉重的铁钎直接砸碎了那名鬼子的鼻梁骨,深深地嵌进了他的面门里。
鲜血混着白色的脑浆,瞬间崩了老赵一脸。
那名鬼子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向后仰倒,“砰”的一声重重地摔在碎石地上,双腿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从马文轩打出手势,到四名日军工程兵全部变成尸体。
整个过程,不超过短短的十五秒钟。
没有激烈的枪炮声,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只有匕首刺入血肉的沉闷声,骨头断裂的脆响,以及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粗重喘息。
“呼……呼……”
平台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老赵双手死死握着那根还在滴血的铁钎,整个人呆立在原地。他看着脚下那具面目全非的鬼子尸体,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
“俺……俺杀人了……俺杀了一个鬼子……”
老赵喃喃自语着,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水,顺着干瘪的脸颊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他猛地丢下铁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老刘头、顺子、柱子……俺给你们报仇了!这帮畜生也有今天啊!”
大牛和二愣也是喘着粗气,默默地在鬼子的尸体上把匕首上的血迹擦干净,走上前拍了拍老赵的后背,没有说话。都是在这乱世里摸爬滚打的苦命人,谁不理解这种血海深仇得报的痛快与心酸?
“好样的,老赵。你现在不是任人宰割的苦力了,你是个敢杀鬼子的爷们。”
马文轩走上前,伸手把老赵从地上拉了起来。他的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深深的敬意。在这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同情是最廉价的东西,只有敢于反抗的勇气,才能让人活下去。
“连长,这几个鬼子解决得干脆,后头应该没惊动别人吧?”赵铁柱端着机枪走过来,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尸体,满脸的不屑。
“暂时没有。但这四个大活人不见了,鬼子迟早会发现。”
马文轩没有放松警惕,他快速走到那名日军曹长的尸体旁,蹲下身子。
“别愣着!大牛,二愣,把这几具尸体拖到暗处藏起来!铁柱,小刘,继续警戒!”
马文轩一边下达命令,一边双手飞快地在那名日军曹长的尸体上摸索起来。
作为一个老侦察兵,他很清楚,这些工程兵既然负责巡查地下设施,身上多半会带着一些有用的东西。
曹长的口袋里翻出了一包揉得皱巴巴的“樱花”牌香烟,一盒火柴,还有几个散落的铜板。
马文轩把这些破烂玩意儿随手扔到一边。
就在他准备去翻曹长的上衣内侧口袋时,手指突然触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在军服的夹层里。
马文轩眉头一挑,拔出匕首,“刺啦”一声挑开了曹长衣服的内衬缝线。
一个用黄色防水油纸仔细包裹着的扁平物件,露了出来。
马文轩的心跳不争气地漏跳了半拍。
他把那个油纸包拿出来,借着发电机那点昏黄的灯光,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层层的防水油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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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搜出啥好东西了?是不是鬼子的地下金库地图啊?”赵铁柱在旁边好奇地探过头来,大黑脸凑得极近。
“这东西,比金库还要命。”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把那张图纸在地上摊开。
老秦、中年掌柜,还有老陈他们这会儿也安顿好伤员,悄悄地围了上来。大伙儿都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张纸。
这并不是一张正规的军用测绘地图,而是一张纯手工绘制的简易草图。虽然画得有些潦草,但上面的线条和标注却非常清晰。
图纸的底色有些发黄,上面用黑色的钢笔,画着错综复杂的线条。有些线条是实线,有些是虚线。在线条的交汇处,还画着大大小小的方框和圆圈。
“这画的啥玩意儿?弯弯绕绕的,跟鬼画符似的。”大奎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的茫然。
“这是这片地下溶洞和矿道的简易结构图。”
马文轩的手指顺着图纸上的一条粗大实线慢慢滑动。他虽然不懂那些复杂的日文假名,但图纸上夹杂的汉字,却像是一把把钥匙,帮他解开了这地下魔窟的冰山一角。
“你们看这儿。”
马文轩指着图纸左下角的一个巨大的蓝色圆圈标注。
在那圆圈的旁边,用黑色的钢笔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汉字——“贮水区”。
“贮水区?”中年掌柜推了推眼镜,凑近了仔细看,“马长官,这鬼子在这阴冷潮湿的地底下修什么贮水区?难不成他们还打算在这下面种庄稼?”
“不是种庄稼,是排毒!”
马文轩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冷厉,仿佛要杀人一般。
“你们回想一下,咱们刚才从那条地下暗河被冲下来,最后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深潭里。那个深潭周围全都是水汽,根本看不到出水口。”
马文轩手指重重地敲在那三个字上。
“这个‘贮水区’,十有八九就是咱们刚才掉进去的那个深潭!鬼子在这里进行生化武器实验,肯定会产生大量的有毒废液和废渣。他们为了掩人耳目,把这些致命的毒水,全都排进了这个地下深潭里,利用天然的暗河进行稀释和隐蔽!”
众人听到这话,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一想到刚才大家在那个可能充满了毒水的深潭里泡了那么久,连伤口都沾了那里的水,不少人脸色瞬间就白了。
“娘的,这帮畜生真是丧尽天良!这是要把咱们祖国的大好河山从地底下就给毒死啊!”老秦咬牙切齿地骂道。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马文轩的手指顺着那条从“贮水区”延伸出来的粗大实线,一路向图纸的右上方移动。
这条线画得很长,蜿蜒曲折,穿过了几个标着“动力室”、“排风口”的方框,最终,在线条的最末端,出现了一个画着巨大红叉的区域。
在这红叉的旁边,用粗体日文和汉字,极其醒目地标注着一行小字。
马文轩盯着那行字,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这上面写的是……‘主要坑道(掘进中)’。”
马文轩一字一顿地念出了这几个字,声音在空旷的平台上回荡,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主要坑道?还在掘进?”赵铁柱满脸的不解,“连长,这鬼子在这地底下都修了这么大一个龙王庙了,咋还在挖?他们到底想干啥?”
马文轩没有说话,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
“暴雨计划”,气象观测点,大量的生化武器木箱,地下贮水区,还有这条正在拼命挖掘的“主要坑道”。
这些看似散落的线索,在马文轩的脑海里,渐渐拼凑成了一个极其疯狂、极其恐怖的战略阴谋。
“我明白了。”
马文轩缓缓地站起身,手里的那张地图被他捏得发皱。
他的目光,穿过发电机昏黄的灯光,死死地盯着斜坡下方,那片仿佛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溶洞。
“他们不是在单纯地修一个仓库。”
马文轩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战友们,语气沉重得像是一座大山。
“这帮鬼子,是想在这飞虎岭的山腹里,挖出一条直通山外的地下运输大动脉!一旦这条‘主要坑道’挖通,他们囤积在这里的成千上万箱生化毒气弹,就可以避开咱们中国军队在地面上的所有封锁线,源源不断地运送到前线的任何一个角落!”
“到那时候,就不是一阵毒雨那么简单了。”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杀意。
“那将是一场铺天盖地的生化大屠杀!”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浑身的冷汗早就湿透了衣背。
如果马文轩的推断是真的,那他们现在误打误撞进来的,哪里是什么逃生通道,分明是整个抗日战场上最致命的一颗定时炸弹!
“马长官……”中年掌柜的声音发颤,“那咱们……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
马文轩把那张地图小心翼翼地折叠好,贴身收进内衣口袋里。
他一把抓起挂在胸前的冲锋枪,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清脆悦耳。
“老天爷既然让咱们发现了这个秘密,就不可能让咱们活着退出去当哑巴。”
马文轩一挥手,指向图纸上那条‘主要坑道’延伸的方向。
“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既然他们还在挖,那里肯定就是整个地下设施的尽头,也最有可能连通着外界的生路!”
“兄弟们,把家伙都抄稳了!咱们今天,就顺着鬼子的这条大动脉,去他们的心脏里大闹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