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轩打了个手势。
他把右手平压在胸前,做了一个往下压的动作。老陈和几个转运队的汉子立刻会意,赶紧把身子压得低低的。斜坡上的烂石子硌得人膝盖生疼。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刚才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大家的体力早就透支了。现在每往上爬一步,双腿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可是在这种要命的地方,哪怕累吐了血也得咬牙撑着。
“跟着我,踩着我的脚印走。别碰两边的石头。”马文轩压低了嗓门,回头叮嘱了一句。
发电机那种低沉的轰鸣声成了最好的掩护。那“嗡嗡”的声音在溶洞的岩壁间来回震荡,刚好盖住了他们爬行时衣服摩擦石头的细微声响。
马文轩像只灵猫一样贴着阴暗的岩壁往上摸。矿工老赵跟在他后头,紧紧攥着一把生了锈的破铁镐,大气都不敢喘。老赵的背佝偻着,一双眼睛警惕地四下打量。在这黑咕隆咚的地底下干了半年苦力,他对危险有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爬到斜坡尽头,眼前猛地豁然开朗。
这根本不是天然的石头洞子。这是被人硬生生用炸药和风镐拓宽出来的一个人工平台。平台上头吊着几盏昏黄的低瓦数电灯泡。钨丝灯发出的光虽然不亮,但在适应了黑暗的众人眼里,简直刺眼。
灯光照得周围影影绰绰,把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印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像是张牙舞爪的鬼影。
平台正中央,趴着一个蒙着厚帆布的铁疙瘩。那轰隆隆的“嗡嗡”动静,就是从这帆布底下传出来的。
“连长,那是个啥玩意儿?像是个铁王八。”赵铁柱凑了上来,探头探脑地问。
马文轩给后头的赵铁柱递了个眼色。赵铁柱端着机枪,心领神会地蹲在暗处警戒。马文轩猫着腰凑近了那个铁疙瘩,伸手小心地掀开帆布的一角。
一股刺鼻的柴油味扑面而来。
一台涂着土黄色防锈漆的小型汽油发电机正在运转。机身随着马达的震动发出轻微的抖动。散热孔里喷出一股股灼热的废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连长,这铁疙瘩能供多大的电?是不是鬼子用来照亮的?”赵铁柱压着嗓子,眼睛盯着那发电机直打转。
马文轩仔细扫了一眼机器外壳上的铭牌。虽然光线暗,但那熟悉的结构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他在德国受过最严苛的军事训练,对各国军队的常规装备了如指掌。
“这是鬼子野战部队专用的九四式小型发电机。”马文轩把帆布重新盖严实。他的眼神变得非常冷峻,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让人信服的专业劲儿。“这帮畜生真够下本钱的。”
他站起身,顺着那些杂乱的电线往平台深处看去。
电线的尽头,连着一根足有水缸粗细的铁皮通风管道。那管道表面刷着防锈漆,像是一条巨大的黑蛇,蜿蜒着扎进了前面更加幽深的黑暗里。管道连接处还用厚厚的橡胶垫圈密封着,做工非常精细。
中年掌柜也爬了上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看着那粗大的管道,倒吸了一口凉气。
“马长官,这管子也太粗了。就为了给这个小平台换气?咱们刚才钻的那根破管子,连这个的一半都不到啊。”
“绝对不可能。”马文轩摇了摇头,伸手指着那台发电机。“掌柜的,你也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人。这台机器的功率,带起这几盏破灯泡简直是大材小用。你们再看这通风管道的口径。”
马文轩走到通风管道旁边,用手掌比划了一下那个巨大的圆截面。
“它里面的风机一旦全功率转起来,排风量大得惊人。这足以保证一个容纳几百人的地下防空洞不缺氧。这可不是给几个哨兵准备的。”
众人听到这话,脸色全变了。谁也不是傻子,都能听明白这背后的意思。
老秦把手里的驳壳枪攥得更紧了。他咽了口唾沫,干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马长官,你的意思是,这后头还藏着大名堂?”
“不止是大名堂。”马文轩继续分析,声音沉稳有力,在这让人心慌的地下空间里,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你们想一想。鬼子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费了这么大的人力物力,把这种重型野战设备拆散了运进这暗无天日的山洞里。到了这地方,再重新组装起来。这要耗费多少心血?”
马文轩环顾四周,指着那些人工开凿的痕迹。
“这就说明,这道斜坡后头,藏着一个规模大得吓人的地下工程。咱们误打误撞,真的摸到鬼子的心脏里来了。他们图谋的东西,比咱们想象的还要可怕十倍。”
老陈在一旁听得直冒冷汗。他常年在山里打游击,知道鬼子的手段有多毒辣。
“长官,那咱们还往前走不?这要是一头撞进鬼子的老窝,可就真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了。咱们带着药,还有这么多伤员,是不是先找路退出去更稳妥?”老陈试探着问了一句。
赵铁柱一听这话,顿时急了,扯着破锣嗓子就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退啥退!老陈头,你这胆子咋越来越小了!连长说了算,连长说打,俺就端着机枪给他们突突了!”
“闭嘴!”马文轩回头瞪了赵铁柱一眼。赵铁柱缩了缩脖子,赶紧闭上了嘴。
马文轩转过头,看着老陈和中年掌柜。他知道大家心里的顾虑。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保全性命和物资是第一位的。但他更清楚,如果今天不弄清楚这个地下设施的底细,以后死的人会更多。
“走!必须弄清楚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马文轩回答得斩钉截铁。“咱们既然撞上了,就不能当缩头乌龟。鬼子费尽心机修这个地方,肯定跟上面的毒气弹有大关系。弄明白他们的布置,回去才能报告团座,把这颗毒瘤彻底拔掉。”
中年掌柜推了推眼镜,重重地点了点头。
“马长官说得在理。覆巢之下无完卵。今天就算拼了这条老命,咱们也得跟长官走一遭。大奎,二牛,你们俩把箱子看好了。死也别撒手。”
“掌柜的放心!”大奎和二牛齐刷刷地答应了一声,把怀里的铁皮箱子搂得更紧了。
马文轩不再犹豫,迅速下达命令,布置防线。
“铁柱,小刘,你们俩留在这个平台口。”马文轩指了指斜坡上来的那个窄口,“找好掩体,把机枪架上。死死盯住咱们来时的那条路。不管发生什么动静,绝对不能让后头的人摸上来抄咱们的后路。守住这个口子,就是守住了咱们所有人的命。”
赵铁柱用力拍了拍胸脯,拍得邦邦响,一张黑脸满是肃杀之气。
“连长你放心。只要俺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从这儿跨过去一步!机枪在俺就在,机枪没子弹了,俺拿牙咬也得咬死他们!”
小刘也握紧了手里的三八大盖,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
安排好后路,马文轩转头看向老赵。这个矿工之前一直缩在角落里,吓得不敢出声。
“老赵,你跟我往前摸一段。”马文轩走到老赵跟前,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咱们顺着这通风管道的走向探探底。你耳朵尖,对地下熟。如果遇到情况,别硬拼,赶紧撤回来。”
老赵抓着手里那把生锈的铁镐,老泪纵横。他本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这群当兵的竟然愿意带着他。
“长官,俺这条命是你们救的。俺给你带路。俺虽然没进去过大仓库,但这石头的走向,俺闭着眼都能摸出个大概。”
老赵抹了一把眼泪,走到了马文轩的前面。
马文轩端起冲锋枪,拉动枪栓。黄澄澄的子弹被推上膛,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这声音在空旷的平台上格外响亮,给众人壮了不少胆气。
他刚准备迈开步子,跟着老赵往通风管道深处探查。
就在这节骨眼上。
一阵突兀的动静,硬生生地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这声音来得毫无征兆,直接撕裂了发电机低沉的轰鸣声。
声音是从斜坡下方的溶洞深处传来的。那动静不是地下暗河的流水声,也不是风吹过岩石的呜咽声。
那是硬底皮靴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的“咔嗒”声。
不仅如此,这脚步声整齐、沉重。皮靴的后跟磕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撞击音。这绝对不是什么迷路的矿工,而是带着明显军队行进节奏的步伐。人数听起来虽然不多,但那种训练有素的压迫感,却顺着空气直逼人的心头。
伴随着这致命的脚步声,几句语调生硬、透着傲慢的外国话,顺着通风管道的岩壁,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腔调,那发音,在场的中国人再熟悉不过了。
是鬼子的话!
马文轩脸色骤变。他猛地抬起手,做了一个死死噤声的战术手势。
整个平台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发电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嗡嗡”转动。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赵铁柱的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眼睛瞪得像铜铃,死盯着下方黑漆漆的斜坡通道。老赵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用手死命捂住自己的嘴巴。
马文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底下摸上来的,绝对是鬼子的正规军。他们被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