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轰!”
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断裂声在黑暗中炸响。
马文轩只觉得脚底下一空,原本六七十度倾斜的铁皮管道,就像是被一头看不见的巨兽狠狠地往下拽了一把。失重感瞬间包裹了全身,胃里的酸水直往嗓子眼上涌。
“抓住!死死卡住管壁!千万别松手!”
马文轩声嘶力竭的吼声,在剧烈摇晃的管道里被撞得粉碎。
他像是一只壁虎,双腿在狭窄的管壁上死命地往外撑,军靴厚实的橡胶底在生锈的铁皮上摩擦出刺耳的“嘎吱”声。手肘、肩膀,能用上的关节全都顶了上去,任凭尖锐的铁锈刮破皮肉,也绝不敢有半点松懈。
“哎哟俺的娘哎!”
底下传来赵铁柱杀猪般的惨叫,伴随着小刘惊恐的呼救声。上面,转运队的汉子们也是乱作一团,铁皮药箱撞在管壁上的“哐当”声不绝于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顺着这铁滑梯直接砸进底下那个毒气石室的时候。
“砰!”
一声巨大的闷响。
整个通风管道猛地一顿,巨大的惯性差点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给甩出来。马文轩胸口狠狠地撞在铁皮上,眼前一阵发黑,嗓子里泛起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停住了!
管道在向下倾斜了三十多度后,硬生生地卡住了!
马文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湿透了。他咬着牙,强忍着浑身骨头散架般的剧痛,在黑暗中嘶哑地喊道:“铁柱!小刘!底下啥情况?伤着没?!”
“连……连长,俺没死……”赵铁柱的声音从底下十几米的地方传来,带着浓重的喘息,“就是这腰差点给撅折了。这破管子卡在啥地方了?晃晃悠悠的,俺心里发虚啊!”
“别乱动!都别乱动!”
马文轩赶紧稳住众人,又冲着上面喊:“老秦!掌柜的!药箱怎么样?小李还在不在?!”
“长官,俺们都在!”老秦的声音听起来也是惊魂未定,“药箱死死抱着呢!小李兄弟吓晕过去了,老陈正用绑腿把他拴在自己腰上呢!这管子底下悬空了,要是再断,咱们全得报销啊!”
马文轩心急如焚。
他伸手摸索着腰间缴获来的日军手电筒,“啪”的一声推开了开关。
一道黄昏色的光柱在尘土飞扬的管道里亮了起来。
马文轩往下照了照。
果然,在赵铁柱他们下方不远处,原本连接紧密的铁皮管道已经彻底断裂脱节了。现在这半截管子,是刚好卡在了岩壁上一块突出的巨大花岗岩棱角上。
但这棱角根本撑不了多久!
在十几号大活人和几个沉重铁箱子的重压下,那块花岗岩边缘的碎石正在簌簌地往下掉,铁皮管壁更是发出不堪重负的痛苦呻吟。
“连长,这可咋整啊?”赵铁柱在底下看着那摇摇欲坠的断口,一张黑脸早就白了,“这上不去下不来的,咱们成挂在树上的腊肉了!”
马文轩没有回答,他将手电筒的光柱转向上方。
就在他头顶不到半米的地方,因为刚才的剧烈拉扯,一段老化的铁皮接缝处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长约一米的巨大豁口。
豁口边缘锋利无比,像是一张怪兽张开的大嘴。
马文轩凑近那个豁口,手电光顺着撕裂的铁皮照了出去。
外面是冰冷坚硬的岩层。
但是。
当手电筒的光晕扫过岩壁上的一处凹陷时,马文轩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这坚硬的石头缝里,在这深不见底的地下山腹之中,竟然出现了一块颜色发黑的木板!
木板有些腐朽,半掩在一片天然的岩石阴影里,如果不是管道正好在这里断裂撕开豁口,如果不是手电光恰好扫过,根本不可能有人发现这个秘密!
马文轩心脏猛地狂跳起来。他把脸贴在豁口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那种刺鼻的生化毒气味,也没有主洞传来的浓烈烟熏味。
有的是一股带着陈年泥土芬芳、潮湿却异常流通的冷空气!
这股穿堂风,正是从那块虚掩的木板缝隙里吹出来的!
“有通道!”
马文轩低吼一声,眼中爆射出绝处逢生的狂喜。
“连长,你嘀咕啥呢?啥通道啊?”赵铁柱在底下焦急地问。
“都听好!咱们命不该绝!”
马文轩顾不上解释太多,他一只手死死撑住管壁,另一只手拔出刺刀,顺着那个撕裂的铁皮豁口探了出去。
刀尖精准地插进了那块腐朽木板和岩石的缝隙中。
“给我开!”
马文轩手腕猛地一翻。
“吱呀——咔嚓!”
这块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岁月的木板,本就朽得差不多了,被刺刀一撬,直接碎成了几块破木头绊子,掉落进了深渊。
手电筒的光柱再次打了过去。
一个低矮的、不规则的土洞,赫然呈现在马文轩的眼前!
这土洞明显是人工开凿的,高度只有不到一米,人在里面根本站不起来,只能手脚并用地匍匐前进。洞壁上留着老旧的镐头印记,地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浮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啥地方?”上面爬下来的老陈,正好停在马文轩的头顶,借着光亮看到这个土洞,老眼也是一亮。
“不管是个啥地方,总比这随时会塌的铁棺材强!”
马文轩当机立断。
“这是早年挖煤的矿工,为了检修通风管道或者防备透水事故,偷偷在岩壁上挖的隐秘逃生通道!老陈,你先把晕过去的小李解开!”
马文轩一边说着,一边侧着身子,双手扒住那锋利的铁皮豁口边缘。
“我先钻过去探探虚实!确认安全了,我接应你们!让大奎他们把药箱子准备好,一个个往下递!”
“马长官,你当心点啊!这破铁皮快划破你的肠子了!”老秦在上面担忧地喊道。
“死不了!”
马文轩深吸一口气,肚子往里一收,整个人像是一条灵活的蛇,顺着那道豁口,硬生生地从铁皮管道里挤了出去。
锋利的铁皮划破了他的粗布军装,在他的肋骨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印,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扑通。”
马文轩稳稳地落在了那个土洞的边缘。
脚踏实地的感觉,在这一刻简直比拥有了金山银山还要让人觉得踏实。
土洞里空气虽然潮湿,但非常流通,让人憋闷了许久的肺部终于得到了舒展。
他回过身,将半个身子探出洞口,一手拿着手电筒照亮,一手冲着管道里的人挥了挥。
“安全!赶紧过来!动作要轻,千万别引起管道的剧烈晃动!”
“好嘞!”
老陈解开了腰间的绑腿,用力在小李的人中上掐了一把。小李幽幽转醒,一看周围的惨状,刚想张嘴哭喊,就被老陈一把捂住了嘴。
“别号丧了!长官找到活路了!赶紧往下钻!”
老陈连推带拽,把腿软得像面条一样的小李顺到了豁口处。
马文轩在外面一把揪住小李的衣领,将他生生拖进了土洞里。小李一进土洞,摸到实实在在的泥土,眼泪瞬间就下来了,瘫在地上止不住地哆嗦。
紧接着是老陈、大奎、二牛……
转移药箱的过程是最惊险的。那几十斤重的铁皮箱子,在这悬空的破管子里传递,只要手一滑,砸下去就能把底下的人砸成肉酱。
“接稳了!马长官!”大奎憋红了脸,双手托着药箱,一点一点地从豁口处往外递。
“放手!”
马文轩双臂肌肉紧绷,稳稳地接住箱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土洞的深处。
四箱盘尼西林,终于全部安全转移。
老秦和中年掌柜也爬了过来。
最后,是底下的赵铁柱和小刘。
赵铁柱块头太大,卡在那个豁口处死活出不来,铁皮勒进肉里,疼得他直龇牙。
“连长,俺卡住了!这洞口太小,容不下俺这身肥肉啊!”赵铁柱满头大汗,急得直哼哼。
“少废话!把武装带解了!收肚子!”
马文轩和小刘在外面一左一右,死死拉住赵铁柱的胳膊。
“一、二、三!拉!”
伴随着赵铁柱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硬生生地扯破了一大块衣裳,这头大黑熊终于被拔出了管道,四仰八叉地摔在土洞里。
就在赵铁柱刚落地的瞬间。
“嘎啦啦——轰隆!”
那段承载了他们十几个人重量的半截通风管道,终于彻底失去了最后的支撑。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几十米长的铁管子直直地砸向了无底的深渊,很久之后,才传来一声隐隐约约的沉闷撞击声。
所有人都趴在土洞的边缘,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无底洞,后背一阵阵发凉。
只要晚出来半分钟,他们现在就和那堆破铜烂铁一样,摔成肉泥了。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中年掌柜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满是灰尘的脸,双手合十,对着黑暗连连作揖。
“别拜了,掌柜的。阎王爷不收咱们,是让咱们留着命去杀鬼子的。”
老秦虽然也后怕,但他更关心眼前的处境。他转头看向马文轩:“马长官,咱们这算是逃出来了。可这狗洞子,到底通向哪儿啊?不会是个死胡同吧?”
马文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将手电筒的光柱打向土洞的深处。
土洞非常低矮,人在里面只能双手双膝着地,匍匐前进。洞壁四周全是人工挖掘留下的粗糙痕迹,甚至还能看到一些为了防止塌方而随意撑着的腐朽树干。
“不管通向哪儿,这风是活的,就肯定有出口。”
马文轩检查了一下手里的冲锋枪,把备用弹匣摸出来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这地方隐秘,鬼子在底下找不着咱们,主洞的火也烧不进来,暂时是安全的。大家都喘口气,大奎、二牛,你们辛苦点,这洞太矮,箱子只能推着走。”
“长官放心!只要不让俺再钻那铁棺材,推着走算啥,俺用脑袋顶着走都行!”大奎憨厚地咧嘴笑了笑,拍了拍怀里的铁皮箱子。
“铁柱,你断后。小刘,你跟在我后面。咱们走!”马文轩将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撑地,率先爬进了这条幽暗的土洞。
大家伙儿排成一条长蛇,在黑暗中悉悉索索地向前爬行。
土洞里的空气虽然比管道里好很多,但依然充满了陈腐的霉土味。地上的浮土很厚,爬行的时候,扬起的灰尘呛得人忍不住想咳嗽。
“都忍着点,尽量别出声。这山洞里回音大,谁也不知道这洞口外头是什么情况。”
马文轩在前面一边爬,一边含混不清地嘱咐着。
这土洞并不是笔直的,而是顺着岩层的走向,七拐八拐地向上延伸。
爬了大约有四五十米。
马文轩突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而是猛地抬起右手,握成一个拳头。
这是标准的停止前进和保持静默的战术手势。
跟在后面的小刘反应极快,立刻停住了身形,顺势压低了身子。后面的老秦等人虽然看不懂手势,但看到前面停了,也默契地不再动弹。
整个土洞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在回荡。
“连长……咋了?”小刘在后面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用气声问。
马文轩没有回头,他将嘴里咬着的手电筒拿了下来。
在这条极其狭窄、低矮,只能让人像狗一样爬行的土洞里,他的一双眼睛,却在手电筒的光晕下,死死地盯着正前方的地面。
“你看这儿。”
马文轩将手电筒的光柱稍稍往下压了压,照亮了前方不到一米远的一片浮土。
小刘伸长了脖子,顺着光柱看过去。
只看了一眼,小刘就觉得后脖颈上的汗毛“唰”的一下全竖了起来!
在这片不知道几十年没人涉足、积满了厚厚一层灰白色浮土的地面上。
赫然印着几个清晰的脚印!
这绝对不是什么错觉,也不是以前挖煤的矿工留下来的。
因为这些脚印边缘的浮土,甚至还没有完全坍塌。脚印的纹理异常清晰,连鞋底上那种交织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这是刚留下的?”小刘咽了口干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一样。
马文轩眼神锐利如刀。
他伸出一根手指,极其小心地靠近那个脚印的边缘。他并没有触碰,只是感受了一下土壤的湿度和灰尘的状态。
“不是刚留下的,但绝对没超过半天。”
马文轩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土洞里空气流通,浮土很容易被风吹散。如果时间长了,脚印的边缘会被风化磨平。但你看这几个脚印,棱角分明。说明留下这脚印的人,在几个时辰之前,刚刚从这里走过!”
后面的老秦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忍不住往前爬了两步,探头看了一眼。
“马长官,是不是小鬼子摸进来了?他们难道知道这条逃生通道?”老秦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绝望。如果这里也被鬼子堵死了,那他们可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不是鬼子。”
马文轩极其肯定地摇了摇头。
他将手电筒的光柱聚焦在那个最清晰的脚印上。
“你们看这鞋底的印子。”
马文轩指着那纹理,低声分析。
“鬼子穿的都是制式的翻毛牛皮军靴,鞋底要么是硬橡胶,要么打着防滑的铁掌。踩在这松软的浮土上,印子会非常深,而且边缘会有硬物挤压的痕迹。”
“但这几个脚印,底子很平。而且你们看这细密的纹路,这是纳鞋底子用的麻线勒出来的印记!”
马文轩抬起头,目光在幽暗的土洞里扫视着。
“这是千层底的粗布鞋!咱们中国老百姓穿的那种布鞋!”
这话一出,小刘和老秦都愣住了。
“老百姓?布鞋?”
小刘挠了挠满是泥土的后脑勺,满脸的不解。
“连长,这荒山野岭的,底下还是小鬼子的秘密生化基地。哪个老百姓吃饱了撑的,会跑到这阴森森的狗洞子里来钻着玩?”
“这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
马文轩关掉了手电筒。
在绝对的黑暗中,他的声音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能穿着布鞋,在这小鬼子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钻进这条隐秘的检修通道。还能赶在咱们前面半天的时间留下脚印。”
马文轩的手,悄无声息地握紧了腰间那把冰冷的驳壳枪握把。
“这说明,这地方,除了咱们和小鬼子,还藏着第三股势力。而且这股势力,对这里的地形,比鬼子还要熟悉!”
“他们是谁?来干什么?是敌是友?”
一连串的疑问,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地罩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都把招子放亮了,子弹上膛,保险打开。”
马文轩重新咬住手电筒,双手撑在满是浮土的地上。
“不管前面是人是鬼,既然遇上了,咱们就得去会会。跟紧我,别弄出一点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