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突突突——!”
狭窄的岩石缝隙里,捷克式轻机枪的怒吼声简直要把人的天灵盖给掀翻。狂暴的火舌在黑暗中喷吐出半尺多长,将那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变成了一台残酷的血肉绞肉机。
外面试图往里挤的几个鬼子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直接被密集的子弹打成了筛子。残肢断臂混着温热的鲜血,啪嗒啪嗒地糊在冰冷的岩壁上,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防腐剂的酸臭味。
“小刘!扔雷!”
马文轩打空了整整一个弹匣,枪管烫得能直接点着洋火。他大吼一声,一把将机枪甩到身后。
趴在脚边的小刘早就红了眼,他猛地磕开手榴弹的引信,在心里默数了两秒,顺着那条石头缝就狠狠地砸了出去。
“轰隆——!轰隆!”
连续两声震耳欲聋的闷响,手榴弹在缝隙外头轰然炸开。爆炸的气浪卷着碎石和烂泥,像是一堵墙似的倒灌进来,呛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撤!上管道!快!”
马文轩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借着爆炸争取到的这十几秒钟的空档,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抠住那根垂在半空中的生锈铁皮管道边缘。
“连长!踩俺肩膀上!”
赵铁柱庞大的身躯蹲在管道正下方,双手死死撑着膝盖,给马文轩当垫脚石。
马文轩也不客气,一脚踩在赵铁柱宽厚的肩膀上,双臂猛地一发力,整个人像是一条泥鳅似的,呲溜一下就钻进了那条直径只有半米左右的通风管道里。
“铁柱!把手给我!小刘,你在底下托着他!”
马文轩在管道里倒挂着身子,伸出两只满是血口子的大手。赵铁柱猛地往上一蹿,死死抓住马文轩的手腕。下面的小刘用肩膀死命地顶住赵铁柱的屁股,两人合力,硬生生地把这头两百多斤的大黑熊给拔进了铁管子里。
最后,小刘也借着赵铁柱垂下来的绑腿,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
就在小刘的脚后跟刚刚缩进通风管道的瞬间。
下方那间废弃的矿工休息室里,猛地窜进来了好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紧接着,是一阵气急败坏的日语咒骂声和胡乱扫射的枪声。子弹打在石室的墙壁上,火星四溅,有几发流弹甚至擦着铁皮管道的边缘飞了过去,发出“叮当”的脆响。
“娘的,好险……”小刘趴在管道最底下,听着下方传来的鬼子叫骂声,吓得浑身直冒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都别出声!往上爬!别停下!”
马文轩在黑暗中压低了嗓子,声音顺着铁皮管道一路向上回荡。
这根通风管道并不是垂直的,而是呈现出一个大约六七十度的陡峭斜角。人钻在里面,根本站不起来,只能像壁虎一样,双手死死撑着管壁的两侧,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地往上蠕动。
管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铁锈味和陈年老土的腐臭味,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像是在吸食一捧干透了的沙子,剌得嗓子眼生疼。
“嘎吱……嘎啦啦……”
随着十几个大活人接连爬进管道,这根不知道废弃了多少年的铁皮管子,开始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呻吟声。
管壁内部结了厚厚的一层铁锈壳子,人手一抓,扑簌簌地往下掉。有些地方的铁皮已经被腐蚀得薄如蝉翼,膝盖稍微一用力顶上去,就能感觉到铁皮在往外凹陷,发出那种随时会破裂的脆响。
“哎哟我去……”赵铁柱在马文轩下面,艰难地挪动着庞大的身躯,嘴里忍不住抱怨着,“连长,这破管子也太窄了,俺这肩膀两边全给卡秃噜皮了。这玩意儿嘎吱嘎吱的,不会让咱们给压塌了吧?”
“别用死力气去撑管壁最薄的地方!尽量把重量压在管道连接的铆钉接缝处,那里受力大!”
马文轩一边指导着后面的赵铁柱,一边手脚不停地往上爬。
他的膝盖和手肘早就磨破了皮,鲜血混着铁锈蹭在管壁上,滑溜溜的。但他不敢有丝毫的停顿,因为他知道,底下的鬼子一旦发现这个通风口,随便往里面扔一颗手雷或者喷点毒气,他们所有人就成了铁罐头里的死肉。
队伍在黑暗中缓慢而艰难地向上攀爬着。
最前面是大奎和二牛,他们俩各自把一个铁皮药箱用破布条死死绑在胸前,像两只笨重的蜗牛,用后背顶着管壁,一点点地往上蹭。中年掌柜和老秦护在中间,老陈紧跟在后面,再往下,是几个转运队的伙计和游击队员。
马文轩处于队伍的偏后方,他的前面,是一个叫小李的年轻转运队队员。
一开始,队伍虽然爬得慢,但还算井然有序。
可是,爬了大概有三四十米的时候,原本就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开始在管道里疯狂地滋生。
在这直径只有半米的铁笼子里,前后左右都是冰冷刺骨且不断掉渣的铁皮。没有任何光线,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在胸腔里像打鼓一样的狂跳声。这种绝对的幽闭和黑暗,对于人类的心理防线,是一种摧枯拉朽的折磨。
走在马文轩前面的小李,动作突然变慢了。
起初,马文轩以为他是累了,便在下面轻声提醒了一句:“小李,别停下,咬咬牙,继续往上挪。跟紧老陈。”
小李没有回话,他的身体停滞在了半空中。
在这死寂的管道里,马文轩敏锐地察觉到,小李的呼吸声彻底乱了。
原本因为攀爬而显得粗重均匀的喘息,此刻变成了一种急促的、短浅的倒气声,就像是一条被扔在旱地上的鱼,拼命地张大嘴巴,却怎么也吸不进半点空气。
“连……连长……”
黑暗中,小李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股深深的绝望和恐惧。
“我……我喘不上气了……这铁墙在往里头挤……它要压扁我了……”
马文轩心里猛地一沉,头皮瞬间炸紧。
坏了,是幽闭恐惧症!
有些人天生对这种狭小封闭的黑暗空间有着无法克服的恐惧。平时在外面看不出来,可一旦身处这种极限环境,内心的恐惧就会像洪水一样决堤,直接让人精神崩溃!
“小李!深呼吸!别瞎想,这管子有半米宽,压不扁你!”
马文轩赶紧用手拍了拍小李的脚后跟,试图用身体的接触给他一点安全感。
可是,小李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发失控了。
“不行……我不行了……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小李的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野兽被困在陷阱里的嘶鸣声。他的身体开始在狭窄的管道里剧烈地扭动起来,双手不再去抓上面的着力点,而是发疯一样地去推搡两侧的铁皮管壁。
“砰!砰砰!”
脆弱的铁皮被小李砸得直晃荡,发出巨大的闷响。大量的铁锈块和灰尘像雨点一样砸落在马文轩的脸上。
“前面咋停了?!”
“别晃啊!这管子要断了!”
上面和下面的人都感觉到了管道的剧烈震颤,一时间,惊慌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队伍里蔓延开来。
“都闭嘴!”
马文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声音在管道里来回震荡,瞬间压住了所有的杂音。
他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慌,更不能开口骂人。小李现在已经失去了理智,任何严厉的斥责都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旦小李在这个位置彻底崩溃,不仅他自己上不去,下面的人全都会被他堵死在这个铁棺材里!
“小李,你听我说!”
马文轩强行稳住自己的呼吸,让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平稳、低沉,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穿透力。
他伸手从腰间摸出了之前缴获的那个日军手电筒。
“啪”的一声轻响。
一道不算太亮,但在绝对黑暗中却如同救命灯塔般的黄色光柱,从马文轩的手里亮了起来。
光柱越过小李的身体,直直地打在前方幽深的铁皮管壁上,照亮了那些斑驳的红褐色铁锈。
“小李!低下头!看着我手里的光!”
马文轩的声音在光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坚定。
小李剧烈扭动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大口大口地倒着气,满脸都是鼻涕和眼泪,混合着铁锈和泥土,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本能地低下头,死死地抓住了那道光束。
“别看周围的铁皮,那都是死的!你看着这道光!”
马文轩一边说着,一边缓慢地、有节奏地将手电筒的光柱向上移动了一点。
“你现在感觉喘不上气,不是因为这里没空气,而是你自己吓唬自己。”马文轩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拉家常。
“你仔细闻闻。闻到那股子土腥味没有?那是风的味道。这说明这管子头顶上是通着的,它连着外面的大山,连着外面的活路。咱们不是被活埋了,咱们是在往生路上爬。”
小李听着马文轩的话,急促的呼吸慢慢地、稍微平复了那么一点点,但身体依然在止不住地打摆子。
“长官……我害怕……我小的时候,被村里的地主关在地窖里饿了三天三夜……那里面也是这么黑,也是这么窄……我感觉自己又要死在里头了……”
小李哭丧着脸,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马文轩的头盔上。
“你是个带把儿的老爷们,你怕个球!”
马文轩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地主老财关得住你,这几块破铁皮还能困死你?!你连外头的枪子儿都不怕,连小鬼子的毒气都闯过来了,你现在告诉我,你要死在一根破管子里?”
就在这时,在小李上方爬着的老陈,也听到了下面的动静。
这老汉经验丰富,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他没有往下退,而是将半个身子往下探了探,伸出了一只穿着破草鞋的粗糙脚丫子,稳稳地停在了小李的头顶上方。
“顺子兄弟没了,老王兄弟也没了!”老陈那沧桑沙哑的嗓音,在空旷的管道里响了起来,透着一股直击人心的悲怆。
“他们为了护着那几箱药,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你小子现在要是怂了,要是堵在这儿把大伙儿都害死了,你到了阴曹地府,有脸去见他们吗?!”
老陈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只脚丫子往下又伸了伸,几乎碰到了小李的头盔。
“小子,抬头!抓住叔的脚脖子!”老陈的声音变得温和而有力,“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只管死死抓住我,叔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把你拽出这泥坑!”
马文轩在下面,将手电筒的光柱正好打在老陈的那只脚上。
光晕中,那只磨出老茧、沾满泥土的脚,在小李眼里,仿佛成了世界上最坚固的依靠。
在这冰冷压抑的铁皮管子里,马文轩的沉稳指引,和老陈那淳朴却不容拒绝的拉扯,像是一股暖流,硬生生地冲破了小李内心的那层恐惧坚冰。
小李咬紧了牙关,眼泪混合着汗水疯狂地往下涌。
“俺……俺不认怂!”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般的嘶吼,猛地伸出那双磨得血肉模糊的手,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抱住了老陈的脚踝。
“好样的!就这么抓着!老陈,往上爬!小李,跟紧他,脚底下踩稳了!看着光!”
马文轩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心里的冷汗都已经把手电筒的外壳给浸湿了。
队伍,再次缓慢地蠕动了起来。
小李虽然还在小声地抽泣,呼吸依然有些沉重,但他不再疯狂地推搡管壁,而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老陈的那只脚上,一步一步、机械地往上攀爬。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大家悬着的心刚刚落下一半,继续在这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通风管道里摸黑向上。
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空气似乎变得稍微清新了一些,那股子陈年发霉的味道正在变淡。马文轩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从管道的最上方,吹下了一丝带着雨水湿气的微风。
“快到头了!弟兄们,加把劲!有风吹进来了!”最上面的老秦兴奋地喊了一嗓子。
这句话就像是一剂强心针,所有人的动作都加快了几分。
然而,在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事情,往往就发生在希望即将降临的那一瞬间。
就在队伍的中段,也就是马文轩和小李他们爬过的那个位置,正下方大约十几米远的地方。
“嘎啦——!!”
一声极其突兀、极其刺耳的金属撕裂声,毫无征兆地从脚下的无尽黑暗中炸响!
这声音,根本不是之前那种铁皮生锈的摩擦声,而是那种厚重的金属构件被硬生生扯断、铆钉被瞬间崩飞的恐怖爆裂声!
“怎么回事?!”马文轩头皮一炸,猛地低头往下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轰——咔嚓!”
一阵让人魂飞魄散的剧烈震荡,瞬间传遍了整根通风管道!
十几米下方,那个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风雨侵蚀的管道连接口,终于无法承受十几名成年男子的巨大重量,加上之前小李挣扎时的剧烈摇晃,在那一刻,彻底发生了结构性的崩塌!
最下方用来固定管道的那两根粗壮的铁支架,硬生生地从岩壁上崩脱了。
“啊——!”
伴随着下面赵铁柱和小刘惊恐变调的惨叫声。
马文轩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仿佛都倾倒了过来!
原本倾斜角度在六七十度的通风管道,在失去底部支撑的瞬间,像是一根被折断的甘蔗,猛地向下倾斜、坠落!
十几度!
整个管道的倾斜角,瞬间变成了接近八十度的垂直状态!
大量的铁皮碎屑、脱落的生锈铆钉,以及岩壁上被扯下来的碎石头,像是一场小型的泥石流,顺着管道“哗啦啦”地疯狂砸落下来。
“抓住!死死卡住管壁!千万别松手!”
马文轩的嘶吼声在剧烈晃动的管道里显得极其苍白无力。
失重感瞬间包裹了所有人。
在这近乎垂直的铁滑梯里,如果谁没有抠住那仅有的一点点凸起,整个人就会像一颗炮弹一样,直接顺着管道砸向最底部的那个石室,然后把下面的人像穿糖葫芦一样全部砸成肉泥!
这突如其来的崩塌,将这支刚刚在心理上熬过绝境的小队,再次一脚踹进了生死未卜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