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哒……”
狂暴的机枪子弹像是泼水一样砸在坚硬的水泥墙壁上,火星子四下乱崩。碎石碴子崩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扔手榴弹!快进缝里!”
马文轩声嘶力竭地狂吼一声,一把按住小刘的脑袋,将他硬生生地往那条狭窄的岩石缝隙里塞。
赵铁柱咬着牙,抡圆了胳膊,将手里那颗早就拧开盖子的九七式手榴弹狠狠地朝着手电筒光源的方向砸了过去。扔完之后,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庞大的身躯猛地往石头缝里一撞。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通道里轰然炸响,气浪卷着浓烈的硝烟瞬间吞没了刚才他们站立的地方。
马文轩是最后一个钻进去的。
这道天然的岩石裂缝窄得要命。马文轩胸前挎着冲锋枪,哪怕是侧着身子,两侧粗糙锋利的岩石依然死死地卡着他的前胸和后背。他只能像一条在泥地里挣扎的泥鳅,双脚拼命蹬踏着地上的碎石,借着爆炸的余波,一点一点地往黑暗的深处挤。
军装被尖锐的石头撕成了破布条,后背上被刮出了一道道血淋子,火辣辣的疼。
“快点……连长,你倒是快点啊!”
赵铁柱在前面急得直哼哼,伸出一只粗壮的大手,死死薅住马文轩的武装带,拼了老命地往里拽。
“噗通!”
伴随着一阵石头摩擦的闷响,马文轩终于像个塞子一样,被人从那条狭窄的通道里“拔”了出来,重重地摔在一片满是灰尘的硬地上。
“咳咳咳……”
周围全都是剧烈的咳嗽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刚一落地,一股呛人的陈年老灰瞬间扑鼻而来,味道就像是几十年没见天日的破庙,干瘪、腐朽,带着一股子浓浓的霉土味儿。
“都没事吧?伤着没?”马文轩顾不上后背的生疼,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了起来,一边拍着身上的土,一边在黑暗中低声询问。
“没事,就是这地方灰太大了,呛嗓子。”老秦的声音在左前方响起,听得出他在拼命压抑着咳嗽。
“药箱子都在,没磕着碰着。”大奎憨厚的声音也传了过来,紧接着是一阵金属碰撞的响动,显然是他把那铁皮箱子搂得死紧。
“火折子,点个火,看看这是啥鬼地方。”
马文轩一边说着,一边摸黑端起冲锋枪,凭着直觉转身对准了他们刚才钻进来的那道石头缝。
“哧啦——”
老秦摸出洋火,手哆嗦着划着了一根。微弱的橘黄色火苗在黑暗中跳跃了一下,随后点亮了半截刚才没烧完的松油火把。
借着这昏暗摇曳的火光,众人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哪是什么深不见底的溶洞,这分明是一个只有十来个平方的封闭石室!
石室的四周都是天然的岩壁,但明显被人为地开凿修整过。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人踩在上面,能留下一个两寸深的清晰脚印。
在石室的角落里,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几个生锈的铁镐头、几把断了把的铁锹,还有两盏早就干涸了的破旧煤油矿灯。靠墙的地方,甚至还摆着两条腐朽得只剩下一个框架的破木板凳。
“这是一间废弃的矿工休息室。”
马文轩目光如炬,迅速扫视了一圈,做出了判断。
“当年在这儿挖煤的苦力,干累了就在这石头缝里躲着喘口气。外头那条缝,估计是后来地壳变动裂开的,或者是小鬼子修建那条水泥通道的时候,不小心炸出来的暗缝。”
“马长官,这下咱们可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中年掌柜推了推沾满灰尘的眼镜,满脸苦涩地看着这四面漏风却又死气沉沉的石室。
“前头没路了,后头小鬼子马上就能顺着那条缝摸过来。咱们这十几号人,带伤带病的,就算是拿牙咬,也咬不过他们手里的机关枪啊。”
这番话像是一块寒冰,瞬间冻结了所有人刚刚死里逃生的喜悦。
转运队的汉子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靠在岩壁上,有人已经开始默默地从腰间拔出大刀片子,准备迎接最后的肉搏。大奎和二牛把那四个装满盘尼西林的铁箱子推到了石室的最里面,两人像门神一样挡在前面,眼神里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狠劲。
“谁说没路了?”
马文轩突然冷哼了一声,声音在这逼仄的石室里显得异常清脆。
“天无绝人之路!只要咱们还没咽气,这活路就是人找出来的!”
马文轩快步走到石室的正中央。他没有去看周围的岩壁,而是缓缓地抬起了头,目光死死地锁定了石室的洞顶。
刚才一进来,他就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石室既然封闭了十几年,灰尘积得这么厚,按理说空气早就应该彻底浑浊发臭,甚至会让人憋闷窒息。可是,除了那股子呛人的灰尘味,这里的空气竟然出奇的干燥,甚至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微风,正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脸颊。
这就说明,这间封闭的休息室里,绝对有一个连通外界的通风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把火把举高点!照头顶!”马文轩冲着老秦喊道。
老秦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将手里的松油火把高高举起。
火光驱散了洞顶的黑暗。
所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就在石室正中央的洞顶上,赫然镶嵌着一条直径约莫半米的粗大铁皮管道!
这根管道直接穿透了坚硬的岩层,笔直地向上延伸,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管道的表面虽然长满了厚厚的红褐色铁锈,有些地方甚至剥落了一层层的铁皮渣子,但整体的圆柱形结构看起来依然完整。
在管道的最底端,也就是正对着他们头顶的地方,还用几根粗大的螺栓固定着一张生锈的铁丝网栅栏,显然是当年为了防止碎石或者老鼠掉下来而加装的。
“老天爷哎!管子!真有条管子!”赵铁柱兴奋地一拍大腿,震得洞顶的灰尘哗啦啦直落,“连长,你这脑瓜子咋长的,这都能让你找着!”
“别高兴得太早。”马文轩没有盲目乐观,“这老煤窑废弃了这么多年,这铁皮管子风吹雨打的,谁知道里面是不是早就塌了堵死了。而且,这锈成这副德行,能不能承受得住一个大活人的重量还是两说。”
“老陈!探探这管子的底细!”
马文轩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到他们刚钻进来的那条石头缝隙旁,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岩石上,屏住呼吸,死死监听着外面的动静。
“好嘞!”
老陈是个老江湖,听到命令立刻从地上捡起一把生锈的长柄铁镐。他走到管道正下方,抡起铁镐的长柄,用木头把子的一端,冲着那层生锈的铁皮管壁,“当!当!当!”地用力敲击了三下。
清脆的敲击声顺着管道一路向上回荡。
这声音不是那种沉闷的、撞在实心石头上的死动静,而是带着一种空灵的、悠长的回音,就像是有人在敲击一口巨大的倒扣着的铁钟。
老陈侧耳听了听,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一丝狂喜。
“马长官!是通的!这回音悠长,里头绝对没被堵死!”老陈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转头看向众人,“这肯定是当年这片矿井的主排风通道!看这口径和走向,十有八九是直通着地面上某个隐蔽的通风口啊!”
这话一出,整个石室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有救了!真有救了!”
“老天爷开眼啊!不绝咱们这帮苦命人的路!”
转运队的汉子们激动得互相对视,有几个甚至喜极而泣。
“别干嚎了!赶紧想办法把这破栅栏弄下来!”老秦一巴掌拍在旁边伙计的后脑勺上,“趁着鬼子还没找过来,咱们赶紧顺着管子往上爬!”
赵铁柱也是个急性子,他把机枪一扔,双手抓住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身子猛地一蹿,就倒挂在了洞顶上。他伸出两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死死抠住那张生锈的铁丝网栅栏,想要凭着蛮力把它硬扯下来。
“嘿——!”
赵铁柱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憋得大黑脸通红。可是那几根固定栅栏的生锈螺栓,就像是长在石头里一样,纹丝不动。
“不行啊连长,这铁疙瘩锈死了,俺这手根本使不上劲!”赵铁柱松开手,“扑通”一声跳下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用撬的!拿地上的镐头当撬棍!”
中年掌柜反应极快,他跑过去捡起两把生锈的铁镐,递给大奎和二牛。
“你们俩力气大,把这铁嘴子塞进栅栏和管壁的缝隙里,往下死命压!”
大奎和二牛接过铁镐,踩着两张破木凳子,一左一右地将铁镐的尖端狠狠地砸进了螺栓旁边的缝隙中。
“一、二、三!压!”
两个壮汉同时发力,生锈的铁管发出“嘎吱嘎吱”的痛苦呻吟。
就在众人热火朝天地撬着栅栏的时候。
一直趴在缝隙处监听的马文轩,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他的手猛地一抬,做了一个极其严厉的“停止”手势。
“都别动!闭嘴!”
马文轩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让人如坠冰窟的寒意。
石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大奎和二牛也硬生生地停住了手里的动作,保持着向下压的姿势,连大气都不敢喘。
马文轩的耳朵死死地贴着岩石。
缝隙的另一侧,原本因为手榴弹爆炸而产生的短暂寂静,已经被一阵极其杂乱和愤怒的动静所打破。
“哐当!哐当!”
皮靴踩在碎煤渣和水泥地上的声音,越来越密集,显然是鬼子的大部队已经赶到了刚才交火的地点。
紧接着。
“叮!刺啦——”
一阵极其尖锐、让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从缝隙的外头清晰地传了进来!
那是日军步枪上的三八式刺刀,正在毫无规律地、凶狠地捅刺和刮擦着坚硬的岩石壁!
这帮鬼子并没有被那颗手榴弹吓退,他们发现找不到尸体,立刻开始像疯狗一样,沿着墙壁一寸一寸地搜索任何可能的暗道和缝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马文轩的心跳瞬间飙升到了极限。
他知道,这道原本隐蔽的天然裂缝,在那些经过特殊训练的日军老兵面前,根本藏不了多久。
“队长阁下!这里有情况!”
突然。
缝隙外头,一个日本兵用干涩变调的嗓音,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大声地嚎叫起来。(注:此处为日军情急之下用中国话向懂中文的军官汇报,或军官下达指令)
“墙壁上有缝隙!有新鲜的石头碎屑!他们肯定是像耗子一样钻进去了!”
这句话,虽然隔着厚厚的岩石,但依然像是一道催命的惊雷,清清楚楚地劈在了石室里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被发现了!
小鬼子已经找到了他们的藏身之洞!
“长官……”老秦吓得面无血色,手里举着的火把都在剧烈地颤抖,“他们……他们要钻进来了!”
一旦让鬼子把机枪架在这个缝隙口,往这十来个平方的封闭石室里一通扫射,或者扔进来几颗毒气弹,他们这十几个人,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全得变成一堆烂肉!
“咔咔!”
缝隙外,传来了整齐划一的拉动枪栓的声音,那是日军准备往缝隙里盲射试探的前兆。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悬崖边上。
“嘎巴——哐当!”
大奎和二牛手里的铁镐,终于不堪重负地发出一声脆响。
但在铁镐断裂的同时,那张固定在通风管道口的生锈铁栅栏,也发出一声难听的撕裂声,几根螺栓被硬生生地撬断,整张铁网直挺挺地砸落在了地上,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逃生通道,打开了!
马文轩的眼中瞬间爆射出一股骇人的精光。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猛地转过身,一把夺过赵铁柱手里的捷克式轻机枪,同时大吼一声:
“上管道!立刻!马上!所有人都给我爬上去!”
“连长!那你呢?!”赵铁柱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伸手就要去夺机枪。
“我在这儿掩护!”
马文轩一脚将赵铁柱踹向管道下方。
“别磨叽!药箱子先上!大奎在下面托着,老秦在上面接应!快啊!想让大家一起死在这里吗!”
马文轩的声音撕心裂肺,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铁血军威。
他快步走到那条缝隙的正面,将捷克式轻机枪的两脚架狠狠地砸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枪托死死抵住肩膀,黑洞洞的枪口,笔直地对准了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暗裂缝。
“小刘!把身上所有的手榴弹都掏出来!跟我在这儿守着!”
“是!”小刘红着眼睛,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的两颗手榴弹,趴在马文轩的脚边。
“秦大哥,咱们上!”
中年掌柜也是个果决之人,他知道现在推让就是浪费马文轩拿命换来的时间。他一把抓起那个装满盘尼西林的铁箱,踩着大奎的肩膀,第一个钻进了那条满是铁锈的通风管道里。
“快!快跟上!”老秦在下面拼命地推着剩下的人。
转运队的汉子们像是一群被狼群追赶的羊,争先恐后地顺着那根半米宽的铁管子往上蠕动。铁锈簌簌地往下掉,糊了他们满头满脸,但没有人在乎。
“哒哒哒哒……”
就在队伍刚爬上去一半的时候。
缝隙外头,日军的试探性射击开始了!
几发三八大盖的子弹顺着狭窄的石头缝钻了进来,打在石室后方的岩壁上,溅起一蓬蓬刺眼的火星。
“支那猪!出来受死!”外面传来日军嚣张的叫骂声,紧接着,是皮靴在石头上摩擦的声音——有人正在试图侧着身子挤进这条缝隙!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肺里满是硝烟和灰尘的味道。
他看着缝隙深处那隐约晃动的黑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冷笑。
“既然你们这么急着投胎,老子就送你们一程!”
马文轩的手指,狠狠地扣下了捷克式轻机枪的扳机。
“突突突突突突——!!!”
狂暴的机枪子弹,像是一条条吐着信子的火蛇,咆哮着冲入了那条极其狭窄的岩石裂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