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枪声的余音还在冰冷坚硬的矿道四壁间来回激荡,震得每个人耳膜里都在“嗡嗡”作响。
那四个探路的日本兵已经变成了地上的死尸,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枪管里散发出的刺鼻硝烟,直冲人的天灵盖。
可是,马文轩的心却没有因为眼前的胜利而有丝毫的放松,反而像是坠了一块沉甸甸的铅坨子,笔直地沉到了谷底。
“连长!动静不对!”
赵铁柱庞大的身躯紧紧贴在冰冷的水泥墙上,一双牛眼死死瞪着前方深不见底的通道,粗糙的大手把那挺捷克式轻机枪攥得死紧,枪管上的热气还在丝丝地往外冒。
不需要赵铁柱提醒,马文轩早就听见了。
就在他们刚刚击毙这支巡逻队的拐角深处,原本死寂的通道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密集而急促的皮靴踏地声。
“哐当!哐当!”
这绝不是两三个人能弄出来的动静。伴随着皮靴声的,还有一片叽里咕噜、语调急躁凶狠的异国呼喝声。听那杂乱却带着压迫感的脚步节奏,至少有七八个全副武装的日军正端着枪,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恶狼,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疯狂扑来。
“马长官,鬼子大部队摸上来了!”老秦从后面挤了过来,半边脸上全是刚才在主洞里沾上的黑灰和干涸的血迹,急得直跺脚,“听这声儿,人绝对不少!咱们这几条破枪,加上一堆伤员,这不是在这儿给人家当活靶子吗!”
中年掌柜也把那个装满盘尼西林粉剂的铁皮箱子往身后死死拽了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打着颤:“马长官,你拿个主意!药在人在,我们这帮兄弟既然跟着你进来了,命就交给你了!”
马文轩没有立刻答话,他紧紧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地绷起。
他的大脑此刻就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在极其有限的三分钟内,疯狂地计算着生与死的概率。
三条路,摆在了他的面前。
第一条路,直接硬冲。借着通道里狭窄的地形,用赵铁柱的轻机枪开路,跟前面涌上来的日军死磕。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马文轩一脚踩死了。太扯淡了。通道里虽然有昏暗的电灯,但前方鬼子的火力配置完全是个未知数。一旦对方有重机枪掩护,或者扔几颗手雷过来,在这条笔直的水泥管子里,他们连个躲的掩体都没有。硬冲,等于带着大家集体自杀。
第二条路,掉头原路退回去。
马文轩猛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刚刚被关上的厚重铁门。铁门缝隙处,隐隐约约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那是之前塌方处漏出来的致命生化毒液!更别提铁门再往外,主洞的大火正在疯狂燃烧,高温热浪随时会把剩下的氧气抽干。
退回去,就是化成一滩脓水,或者变成烤乳猪。绝路一条!
“连长!你发句话啊!打不打?不打俺现在就端着机枪冲上去,给你们撕开一条口子!”赵铁柱看马文轩不吭声,急得眼珠子都红了,作势就要往外冲。
“滚回来!你想去送死,别拉着大家垫背!”
马文轩一把薅住赵铁柱的武装带,将他硬生生扯了回来。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马文轩的目光像雷达一样,在周围这片狭小的空间里飞速扫视。
前有强敌,后有绝境,左边是坚固的混凝土墙面。
突然,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了通道的右侧。
这处地下工事显然是日军在原有废弃矿洞的基础上改造的。左侧和洞顶都浇筑了平整的水泥,但这右侧的墙壁,不知道是因为工程没完工,还是地质结构问题,并没有完全被水泥封死。
在昏黄发暗的灯光下,马文轩敏锐地捕捉到,右侧那片裸露的天然岩壁上,有一道一人多高的深深裂缝。裂缝周围的岩石参差不齐,缝隙里隐隐透出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泥土腥气的穿堂风。
有风,就意味着这缝隙不是死胡同!
“老陈!”
马文轩突然转过头,压低了嗓子,冲着转运队里发出一声低吼。
“在!马长官,我在!”
一个满脸风霜、五十多岁的老汉赶紧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老陈是个经验丰富的游击队老兵,常年在这大山里钻山洞、打游击,对地质岩层有一种狗鼻子般的敏锐。
“探右侧裂缝!”
马文轩指着那道黑咕隆咚的石缝,语速快得像是在连珠炮。
“看看这缝隙能不能过人!快!”
老陈顺着马文轩的手指看过去,眼神猛地一亮。他没有任何废话,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早就卷了刃的军用刺刀,像只灵巧的山猴子一样,几步就蹿到了那道岩壁跟前。
“嘎吱……咔嚓……”
老陈半个身子贴在石头上,用刺刀顺着那条裂缝的边缘,狠命地往下撬。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几块原本就松动的碎岩石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煤渣地上发出一阵闷响。
在众人紧张到几乎要停止心跳的注视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陈用肩膀狠狠一撞,一块足有洗脸盆大小的石块被他硬生生地顶了进去,“轰”的一声闷响,石块落入了未知的深渊。
原本只有巴掌宽的裂缝,瞬间被扩大成了一条仅容一个成年人侧着身子勉强通过的狭窄通道!
里面黑得像是一块浓墨,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股阴冷的穿堂风,却越发明显地吹了出来。
“马长官!是活的!这缝隙是活的!里面是天然的溶洞缝子,深不见底!”
老陈转过头,满脸都是泥土和汗水,压抑着声音激动地汇报道。
“好!”
马文轩的眼中爆射出一团精光,这是在绝境中硬生生撕开的一条生路!虽然这条缝隙另一侧通向哪里、里面有什么危险全都是未知数,但相比于留在原地等死,这已经是唯一、也是最冒险的选择!
“所有人都听着!”
马文轩转过身,面对着这群伤痕累累的汉子,声音冷厉而果决。
“把身上碍事的累赘全扔了!两人一组,搀着伤员,排好队,给我往这缝隙里钻!”
“可是长官……”大奎抱着铁箱子,看了一眼那道窄得几乎要卡住肩膀的石缝,有些发怵,“这缝也太窄了,这药箱子怕是塞不进去啊。而且里头黑灯瞎火的,万一是条死路,或者是个悬崖,咱们进去不就是包了饺子吗?”
“没时间磨叽了!少废话!”
马文轩一把揪住大奎的衣领,将他连人带箱子直接推到了裂缝跟前。
“药箱子竖过来抱在胸口!缩起肩膀,吸气,侧着身子给我往里挤!进去了要是悬崖,你就给我拿手指头抠着石头挂在上面!”
马文轩的双眼通红,像是要吃人一样死死瞪着大奎。
“你给我记住,就算你摔成肉泥,也得把这箱子药垫在你身底下!听明白没有!”
大奎被马文轩这股子拼命的凶悍气势彻底震住了,他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了!俺死也护着箱子!”
“大奎,你打头阵!掌柜的,你跟上!老秦,你在中间护着伤员!”
马文轩一把推开大奎,将子弹上膛,重新把驳壳枪握在手里,身体如同铁塔一般挡在通道的最外侧。
“铁柱,小刘!把手榴弹的盖子都给我拧开!跟我在这儿断后!”
“是!”
队伍瞬间动了起来。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人再敢提出质疑。在马文轩这种极致冷静和强悍的指挥下,所有人都爆发出了一股求生的本能。
大奎深吸了一大口气,把那个沉重的铁皮药箱竖着抱在胸前,咬着牙,侧着身子,像是一头笨拙的狗熊,硬生生地把自己塞进了那条狭窄的岩石缝隙里。
粗糙的石头边缘瞬间划破了他身上的粗布短褂,甚至在他的肩膀和后背上勒出了一条条血印子,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拼命地往黑暗的深处挪动。
紧接着是中年掌柜、受伤的游击队员……
一个人接着一个人,像是一条缓慢蠕动的长蛇,艰难地消失在那道象征着未知的黑色裂缝中。
“踏踏踏踏……”
通道深处的皮靴声越来越近了。
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拐过了前方的弯道,距离他们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不到五十米!
马文轩站在裂缝的入口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水泥墙壁。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眉毛流下来,滴在眼睫毛上,杀得生疼,但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他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快点!再快点!
他在心里疯狂地催促着还在排队钻缝隙的转运队队员。
“连长,还剩四个!”赵铁柱手里捏着两颗已经拧开盖子的手榴弹,浑身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别催他们,稳住!”
马文轩紧紧盯着通道的前方。
就在队伍最后一名转运队汉子,刚刚侧过身子,将大半个肩膀挤进岩石缝隙的那一瞬间。
“唰——!”
一道刺眼而惨白的手电筒光柱,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猛地从通道前方那片昏暗的灯光下扫射了过来!
光柱在平整的水泥地面上划过一道弧线,直接打在了马文轩脚下的地面上,边缘的余光,甚至已经隐隐约约照亮了马文轩那张满是杀气、沾满黑灰的脸!
“在那边!支那人!”
伴随着一声气急败坏的日语厉喝,一串密集的子弹瞬间撕裂了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声,铺天盖地地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笼罩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