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滋滋……”
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细微声响,在死一般寂静的矿道里响了起来。
这声音听着不大,却像是无数条毒蛇在一起吐着信子。马文轩猛地低下头,借着老秦手里那把摇摇欲晃的火把光亮,死死盯住了挡在众人面前的那堵碎石墙。
就在碎石墙的最底部,几块被砸得稀烂的大木箱残骸中间。
一股股泛着诡异黄绿色荧光的粘稠液体,正像是有生命一般,像令人作呕的浓鼻涕,顺着石头的缝隙和地面的坑洼,缓慢地往他们脚边流淌蔓延。
这些绿色的粘液刚一接触到地上的煤渣子和碎石块,立刻就冒出了一股股刺鼻的白烟。坚硬的石头表面竟然被腐蚀得翻起了白沫,发出的正是那种“滋滋”的溶解声。
“我的娘哎,这到底是啥鬼东西?!”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转运队伙计,吓得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可这矿道里满地都是湿滑的烂泥和碎石,他脚下一出溜,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啪嗒。”
一滴从上面石缝里渗出来的绿色粘液,不偏不倚,正好滴在了他那双满是泥水的厚底翻毛皮靴上。
“哎哟!”
那伙计先是愣了半秒钟,紧接着,杀猪一般的惨叫声在矿道里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滴粘液落在牛皮靴子上,连个停顿都没有,直接“哧啦”一声烧穿了厚厚的牛皮,连带着里面的粗布袜子和皮肉,瞬间腐蚀出了一个冒着白烟的血窟窿!
“疼啊!我的脚!我的脚着火了!”
那伙计疼得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丢了手里的汉阳造,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双手疯了一样地就要去捂那只正在冒白烟的脚。
“别用手碰!”
马文轩眼疾手快,发出一声怒吼,整个人像是一头出膛的炮弹猛扑过去。
他根本不给那伙计反应的机会,一脚将他伸出去的双手踹开。紧接着,马文轩右手闪电般地抽出腰间的刺刀,左手死死按住那伙计乱蹬的小腿,刀刃贴着靴子的皮面,狠狠地往下一豁!
“刺啦”一声。
整只皮靴被马文轩硬生生地挑开,他一脚将那只沾了毒液的破靴子踢得远远的,一直踢到了碎石墙的角落里。
那只靴子在地上翻滚了两下,上面沾染毒液的地方还在不断地往外冒着白烟,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我的脚……长官,我的脚废了啊……”那伙计抱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脚背,疼得满地打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忍着点!命保住了就不错了!”
马文轩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转头冲着身后那些已经吓傻了的转运队汉子们咆哮:“都他娘的别愣着!全往后退!贴着两边的墙根站!千万别踩着地上的绿水!”
人群像炸了窝的马蜂,惊恐地往后挤作一团。
空气中那股混合着防腐剂酸味和病态甜腥气的味道,越来越浓烈了。熏得人眼泪直流,嗓子眼像是被塞了一把沙子,每喘一口气都火辣辣地疼。
可是,后退又能退到哪里去呢?
前面是渗着毒液的落石墙,把他们和顺子等七八个弟兄死死隔开;后面是主洞燃烧的熊熊大火,高温热浪正顺着矿道一点点地倒灌进来。
他们就像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上天无路。
“秦大哥!掌柜的!救命啊!”
就在这时,被碎石墙隔断的通道另一侧,顺子凄厉的哭喊声再次传了过来。
“这绿水流得满地都是!俺们的鞋底子全烧穿了!没地方躲了啊!”
伴随着顺子的哭喊,石墙那边传来了接二连三的惨叫声和重物倒地的挣扎声。那声音听在众人耳朵里,就像是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地凌迟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顺子!老王!”老秦急得双眼通红,眼角几乎要瞪裂了。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猛地扑向那堵碎石墙,想要用手去扒拉那些沉重的石头。
“你疯了!想把这手也烂掉吗?!”
马文轩一把从后面薅住老秦的后脖领子,硬生生地把他拽了回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长官!那都是俺带出来的亲兄弟啊!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化成脓水啊!”老秦跪在满是煤渣的地上,一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却哭得像个绝望的孩子,用拳头死命地砸着地面。
那戴眼镜的中年掌柜也转过身去,偷偷抹着眼泪,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不想他们死,就全听我的指挥!”
马文轩双眼赤红,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知道,这时候如果连他也慌了,那这几十号人今天就全得交代在这儿。
他几步跨到那堵碎石墙跟前,将脸贴在一条没有渗出毒液的石缝上,冲着对面声嘶力竭地大喊:
“后面的人别慌!听着!毒液是往下流的!把你们手里的枪、不要的衣服,全都垫在脚底下!踩着那些没破的木头箱子!往高处爬!千万别碰流出来的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石墙对面安静了半秒钟,紧接着传来顺子断断续续的颤音:“长官……爬不上去啊……那箱子一踩就晃,而且……火……后头的火太热了,熏得俺们睁不开眼,喘不上气……”
马文轩的心直往下沉。
他知道顺子说的是实话。毒液挥发的气体加上主洞倒灌的浓烟和高温,那边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毒气毒火闷罐。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每耽误一秒,死神就往前逼近一步。
“铁柱!小刘!过来!”
马文轩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吓人,透着一股不破楼兰终不还的狠绝。
赵铁柱和小刘赶紧凑了上来。
“这底下的石头被毒液泡着,绝对不能碰。但上面的石头是干净的!”
马文轩指着那堵碎石墙上半部分,几块因为塌方而互相卡在一起的巨大岩石。
“只要咱们把这上面的几块石头给弄开,就能掏出一个供人钻过来的洞口!这毒气虽然往上飘,但上面总归有个出气口,比底下那一摊子毒水强!”
“连长,这石头少说也有百十来斤,咋弄啊?用枪托砸?”赵铁柱看着那几块卡得死死的石头,直挠头皮。
“用手搬!用刺刀撬!”
马文轩一把夺过老秦腰间的水壶,拧开盖子。
“把你们身上的破衣服、绑腿,全都给我扯下来!用水壶里的水,还有你们的尿,全弄湿了!死死地裹在手上和脸上!只要不直接碰到毒液和高浓度的毒气,就能多撑一会儿!”
马文轩的果断和专业,在这一刻成了所有人唯一的定海神针。
“听马长官的!快!动手!”老秦一抹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哧啦”一声撕下了自己的长袖子,毫不犹豫地把水壶里剩下的半壶水全倒了上去。
赵铁柱和小刘也麻利地解下绑腿,用水湿透了,一层一层地缠在手掌上,包得像个大粽子。
“掌柜的!你带着剩下的人往后退!把火把举高!别让地上的绿水流过来!”马文轩冲着中年人喊道。
“好!你们千万当心!”中年掌柜指挥着队伍,又往后退了十几步。
“上!”
马文轩用湿布捂住口鼻,双手也裹着厚厚的湿布,第一个扑到了碎石墙上。
他看准了一块卡在最上方的长条形岩石,将手里的刺刀顺着石头缝隙狠狠地扎了进去。
“铁柱,你力气大,在下面托着!小刘,拿枪托帮我往下砸刀背!老秦,你看准了,只要石头一松,咱们四个一起用力把它往外掀!”
“明白!”
四个人,在这阴暗、充满毒气和绝望的矿道里,展开了一场与死神抢时间的较量。
“一、二、三!起!”
马文轩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双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青筋暴突。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刺刀的刀柄上,利用杠杆原理死命地往下压。
小刘双手握着三八大盖的枪管,用坚硬的木制枪托,看准了刺刀的刀背,“砰!砰!砰!”一连砸了三下。
这三下砸得极重,震得小刘虎口发麻,但刺刀也成功地顺着岩石缝隙又往里挤进了几分。
“给俺开!”
赵铁柱像一头愤怒的黑熊,双手死死抠住那块长条形岩石的底端,脖子上的血管都要涨破了。他用肩膀顶着石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硬生生地往上扛。
“嘎吱——咔!”
在四人的合力之下,那块重达上百斤的岩石终于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原本卡得死死的岩缝,出现了一丝松动。
“动了!连长,石头动了!”小刘激动得大喊,声音隔着湿布有些发闷。
“别停!继续使劲!”
马文轩汗如雨下。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他连眨一下眼睛的时间都没有。
外面的温度越来越高,主洞那边传来的“噼啪”燃烧声听得清清楚楚。那股热浪顺着石墙的缝隙吹过来,烤得人脸皮发紧。更要命的是,地上的绿色毒液还在不断地往外渗,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甜腥味已经浓烈到了极点。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被一把粗糙的锉刀狠狠地锉过一样,疼得人直冒冷汗。
“顺子!挺住啊!秦大哥马上就打通了!”
老秦一边死命地搬着石头,一边对着石缝里面哭喊。
可是,对面已经没有了任何回应。
没有惨叫,没有呼救,只有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和偶尔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毒液腐蚀物品的“滋滋”声。
老秦的心彻底凉了。他知道,顺子和老王他们,很可能已经……
“别分心!想让他们死得有价值,就把这石头搬开,拿回那两箱药!”马文轩咬着牙,一语道破了老秦心里最后的坚持。
“啊——!”
老秦爆发出一声悲愤的嘶吼,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
“轰隆!”
随着一声闷响。
那块长条形的岩石终于被他们硬生生地撬离了原来的位置,在四个人的合力掀动下,重重地滚落到了一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钻过去的豁口,出现在了碎石墙的上半部分!
“通了!”赵铁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湿布上的水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了。
老秦顾不上休息,一把抢过掌柜的手里的火把,探着身子往豁口里面照去。
“顺子!老王!”
火光照亮了碎石墙那一侧的景象。
老秦只看了一眼,就猛地闭上了眼睛,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马文轩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对面的矿道里,弥漫着一层厚厚的灰黄色毒雾。地上,几具扭曲得不成样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煤渣和毒水中。
他们的衣服被腐蚀得千疮百孔,露出的皮肤已经发黑溃烂,死状极其凄惨。有两个人的手,还死死地扣在地上那两个铁皮药箱的把手上,到死都没有松开。
“他们……全没了。”老秦哽咽着,转过头去。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悲凉。在战场上,生死不过是家常便饭,但以这种惨烈的方式死去,还是让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感到了一阵揪心。
“老秦,节哀。他们是好样的,护住了药箱。”
马文轩拍了拍老秦的肩膀。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毒气还在往这头灌,后头的火也快烧过来了。咱们得赶紧过去把那两个铁皮箱子拉过来,然后继续往前跑!”
“俺去!”
赵铁柱挣扎着站起来,把裹着湿布的双手紧了紧。
“俺皮糙肉厚,憋气的时间也长。连长,你和秦大哥在外面拉着俺的腿,俺钻进去,把那俩箱子给拽出来!”
“不行,里面毒气太浓,你那湿布撑不了多久。”马文轩断然拒绝,“我体积比你小,动作快。我进去!”
“连长!”小刘和赵铁柱异口同声地喊道,眼神里满是焦急。
“服从命令!”
马文轩没有废话。他深吸了一大口相对干净的空气,屏住呼吸,双手攀住豁口的边缘,用力一撑,半个身子就钻进了那个弥漫着毒雾的空间里。
眼前的视线极其模糊。那股致命的甜腥味哪怕隔着湿布,依然无孔不入地往鼻子里钻,刺激得马文轩的眼睛不停地流泪。
他强忍着不适,眯着眼睛,在地上那几具惨不忍睹的尸体中间寻找着那两个铁皮箱子。
“找到了!”
马文轩一眼就看到了被老王和顺子死死护在身下的铁箱。
他咬紧牙关,尽量不让自己的身体接触到地上那些发着绿光的毒液,伸出裹着湿布的双手,一把抓住了其中一个铁皮箱的把手。
箱子很沉,但马文轩借着一股爆发力,硬生生地把它拖到了豁口边缘。
“老秦!接住!”
马文轩将铁皮箱从豁口里推了出去,老秦和赵铁柱赶紧在外面稳稳接住。
“还有一个!”
马文轩转过身,再次扑向另一个箱子。
此时,他憋在肺里的那口气已经快要用尽了。胸口闷得发慌,脑子里开始出现阵阵眩晕。毒雾正在通过他皮肤上的毛孔向体内渗透,他感觉自己的双手和脸颊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在扎一样。
“快点……再快点……”
马文轩在心里疯狂地催促着自己。
他终于抓住了第二个箱子的把手。就在他用力往回拽的时候,顺子那只因为痛苦而痉挛僵硬的手,死死地卡在了把手上面。
马文轩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悲痛。
他轻轻地掰开顺子溃烂的手指,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兄弟,一路走好。”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将第二个铁皮箱子也拖到了豁口处。
“接过去!拉我出去!”
马文轩把箱子推出豁口,自己也探出了上半身。
赵铁柱和小刘一把抓住马文轩的肩膀,像是拔萝卜一样,将他从那个毒气弥漫的死亡空间里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扑通。”
马文轩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稍微新鲜一点的空气,哪怕这空气里依然夹杂着刺鼻的味道。
“连长!你没事吧!”小刘赶紧凑上去,用水壶里最后一点水,帮马文轩清洗着脸上和手上不小心沾到的毒雾残余。
“死不了。咳咳……”马文轩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摆了摆手挣扎着坐起来。
“秦大哥,箱子齐了!”中年掌柜看着那四个完好无损的铁皮箱,激动得眼眶通红。这可是几千前线将士的命啊。
“齐了就好,齐了就好……”老秦看着箱子,又看看对面那堵碎石墙,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别磨蹭了!赶紧带着箱子走!”
马文轩缓过劲来,一把抓起冲锋枪,声音冷厉。
“刚才这儿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鬼子肯定听见了。这毒气墙挡得住他们一时,挡不住一世。咱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跑到那扇铁门那里!”
众人再也不敢有丝毫的耽搁。大奎和二牛,还有另外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一人扛起一个小铁箱。剩下的人互相搀扶着伤员,跟在马文轩和赵铁柱的后面,沿着矿道继续往深处狂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剧烈地跳跃着。
矿道里的路越来越难走,脚下的煤渣变成了坑洼不平的坚硬岩石,有些地方甚至还有积水。但在死亡的威胁下,没有人叫苦,更没有人掉队。
每个人都在压榨着自己身体里最后一丝体力。
不知道跑了多远。
马文轩终于看到了前方黑暗中,那扇嵌在青砖封堵墙上的、熟悉的生锈铁门。
“到了!就是那儿!”
马文轩指着前方,大声喊道。
众人的眼中顿时燃起了希望的光芒,脚下的步子也随之加快了几分。
可就在这个时候。
就在最前面的赵铁柱距离那扇铁门还有不到十步远的时候。
在矿道最深处,也就是那扇铁门背后的黑暗空间里。
突然。
“嘎吱——”
一声无比清晰的、极其刺耳的金属门轴转动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这声音在空旷幽闭的矿道里,简直就像是一记闷雷,瞬间让所有人的脚步都硬生生地钉死在了原地。
紧接着。
从那扇正在被缓缓推开的铁门后面,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皮靴踩踏声。
同时,还有几个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却透着一股子冷酷和干练的交谈声!
那是小鬼子说话的声音!
马文轩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全部凝固了。他猛地端平了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地锁定了那扇正在打开的铁门。
“隐蔽!贴墙根!”
马文轩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和狠厉。
前面是打开铁门、随时可能冲出来的日军未知部队;后面是毒气弥漫、大火逼近的死亡绝路。
他们,彻底被逼入了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