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这声从矿道入口处传来的爆炸,简直像是要把整座大山都给掀翻过来。巨大的气浪顺着狭窄幽暗的矿道,犹如一头狂暴的野牛,夹杂着滚烫的黑烟和呛人的尘土,一股脑地撞在了所有人的后背上。
马文轩眼睁睁地看着那堆摇摇欲坠的日军生化大木箱,在剧烈的震荡中彻底失去了平衡。最顶上的那个大木箱,带着一股沉闷的风声,直挺挺地朝着他的脑门砸了下来。
“连长!躲开!”
前面的赵铁柱听到动静,猛地一回头,吓得嗓子都破了音。他想要扑过来拉人,可脚底下的煤渣子太滑,整个人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马文轩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练就的本能救了他一命。他根本没时间去思考,双腿在地板上猛地一蹬,整个身子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硬生生地向左侧的岩壁翻滚出去。
“砰!”
那个足有上百斤重的厚实大木箱,擦着马文轩的军靴边缘,重重地砸在了矿道坑洼不平的地面上。
紧接着,一声更加恐怖的断裂声从头顶上方传来。
“咔嚓——轰隆隆!”
这废弃了十几年的老煤窑,原本内部结构就已经脆弱不堪,那些用来支撑洞顶的木头架子早就朽成了渣。刚才赵铁柱撬箱子、大奎摔倒撞击,再加上这会儿手榴弹诡雷爆炸的强烈震荡,终于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塌方了!洞顶要塌了!”
不知道是谁在前面绝望地嘶吼了一声。
马文轩刚刚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就感觉头顶一黑。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石、泥块,夹杂着断裂的朽木,如同狂风暴雨一般倾泻而下。
“护住脑袋!往墙根靠!”马文轩扯着嗓子大吼,双手死死抱住头部,将身子尽量蜷缩在岩壁的一个凹槽里。
整个矿道陷入了天摇地动的混乱之中。石块砸在地上、砸在木箱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闷响。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咳嗽,火把瞬间被砸灭,四周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这坍塌来得快,去得也快。
大约过了半分钟,头顶上那种密集的坠落声终于停了下来,只剩下一些细碎的土渣子还在扑簌簌地往下掉。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几乎要让人窒息的煤灰和粉尘,吸一口进嗓子里,就像是吞了一大口干沙子,剌得生疼。
“咳咳咳……连长!你没事吧?!”
黑暗中,赵铁柱剧烈地咳嗽着,一边摸索一边焦急地大喊。
“死不了!”马文轩吐出一口带着泥腥味的唾沫,双手在地上摸索着,“火把呢?谁手里还有火?”
“有!我有洋火!”
老秦的声音从前面不远处传来,紧接着“哧啦”一声脆响,一根火柴在黑暗中亮起,随后点燃了半截还没被完全砸灭的松油火把。
借着这微弱且摇晃的火光,众人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惨状,所有人的心脏都在这一刻猛地停跳了半拍。
就在马文轩刚才趴着的位置后方不到两米的地方,整个矿道已经被彻底堵死了!
几块足有水缸大小的巨石,夹杂着成吨的碎石和烂泥,像是一堵死死的墙,将这条本就狭窄的通道生生截断。而那几口原本码放整齐的日军军用大木箱,也被落石砸得七零八落,大半个身子都被深深地掩埋在了乱石堆里。
木头碎裂的残片、生锈的铁皮包边,四仰八叉地卡在石缝中,看着触目惊心。
“老秦!查人!快看看少了谁!”马文轩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把抢过老秦手里的火把,快步走到那堵刚刚形成的碎石墙前。
老秦也慌了神,转过身借着火光,挨个在灰头土脸的人群里点数。
“掌柜的在……大奎在……二牛……铁柱兄弟……”老秦点着点着,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长官,坏了!顺子没过来!还有老王他们几个,后头一共七八个弟兄,全没过来!”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掌柜也是面色惨白,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在发抖:“药箱!那四个铁皮箱子,有两个在大奎和二牛手里,另外两箱在顺子和老王他们肩上!箱子也被隔在后头了!”
这话一出,剩下的转运队汉子们全都炸了锅。
“顺子!老王!”
“你们在里头活着没啊!出个声啊!”
几个汉子红着眼睛,扑到那堵碎石墙跟前,疯了一样地用手去扒拉那些沉重的石头,指甲瞬间崩断,鲜血直流。
“别白费力气了!这石头几千斤重,靠手挖不开的!”马文轩一把将两个发疯的伙计拽了回来,大声呵斥。
他将耳朵紧紧贴在石墙上,屏住呼吸,仔细地听着对面的动静。
“咳咳咳……秦大哥!掌柜的!我们还活着!”
隔着厚厚的石壁,传来了一阵沉闷而慌乱的回应声,声音虽然被岩石阻挡显得很小,但能听出是顺子的声音。
“长官,俺们被困住了!这石头把路堵死了,俺们过不去啊!”听到对面还有活人,老秦悬着的心稍微放下来一点,他趴在石头缝上扯着嗓门大喊:“顺子!你们几个伤着没?箱子还在不在?”
“有俩弟兄被石头砸伤了腿,动弹不得了!箱子没事,俺们死死护在身下呢!”顺子在对面喊道,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恐惧,“秦大哥,你们快想办法把这破石头弄开啊!外头主洞里的火烧得越来越大了,俺们隔着矿道都能感觉到烫人,鬼子马上就要追进来了!”
老秦急得团团转,转身一把抓住马文轩的胳膊,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马长官,你主意多,你快想个法子救救他们吧!他们都是跟了我好些年的生死兄弟啊!”
马文轩没有说话,他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眼神死死盯着那些被掩埋在碎石底下的日军大木箱。
情况简直糟糕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如果只是单纯的塌方,大家齐心协力,或许还能在短时间内挖出一条供人爬行的狗洞。
可是,这堆碎石墙里,混杂着那些要命的生化武器箱子!
刚才那几块巨石砸下来,力道何其之大。马文轩甚至都不需要去仔细检查,就能断定,那些木箱里的玻璃器皿,绝对有大部分已经被砸得粉碎。
“连长……”赵铁柱也凑了过来,吸了吸鼻子,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你闻闻……这味儿,是不是变了?”
不需要赵铁柱提醒,马文轩早就闻到了。
如果说之前大奎撞击木箱扬起的粉尘,只是一股陈年发霉的酸臭味。那么现在,弥漫在空气中的,是一股异常尖锐、极具穿透力的刺鼻化学味道!
这味道不像任何自然界的产物,它带着一种病态的甜腥,像是一大团腐烂了十天的烂肉上浇了一层高浓度的漂白水。只要吸入一口,鼻腔和气管立刻就像被砂纸狠狠打磨过一样,火辣辣地疼,甚至连眼角膜都开始微微刺痛、流泪。
“都往后退!捂住口鼻!退到十步开外!”
马文轩猛地转过身,像驱赶羊群一样,把老秦和那些转运队的汉子往矿道深处赶。
“长官,咋了?不救顺子他们了?”大奎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
“救个屁!这墙里头埋着毒气!谁敢过去扒石头,谁就得烂死在这儿!”马文轩怒吼道,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焦急和无奈。
老秦一听“毒气”两个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可是亲眼见过外面老鹰涧里那些土匪是怎么惨死的。
“那……那顺子他们咋办?就让他们在对面等死吗?”老秦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马文轩咬紧牙关,再次冲到石壁前,将脸贴在一条稍微大一点的缝隙上,冲着对面大喊:“对面的弟兄听着!我是马文轩!”
“马长官!救命啊!”对面传来几个人绝望的哭喊声。
“你们听我说!千万别乱动!更别试着去搬那些石头和破木箱!”马文轩的语速极快,试图在这混乱中把最关键的求生信息传递过去。
“这些箱子里装的是鬼子的生化毒液!石头砸碎了瓶子,毒液已经漏出来了!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又酸又甜的怪味?”
对面沉默了两秒,紧接着传来顺子带着哭腔的颤音:“闻……闻到了,长官,这味儿熏得眼睛睁不开,俺感觉肺里像着了火一样……”
“撕下衣服,或者用尿弄湿破布,死死捂住口鼻!尽量往高处爬,离开地面!”马文轩声嘶力竭地吼着,“这液体流在地上会挥发,气体会贴着地皮走!千万别让露出来的皮肤碰到地上的任何水渍!”
“长官,没用的……”
顺子的声音突然变得断断续续,透着一股深深的绝望。
“后面……主洞的火太大了。那股热浪顺着矿道一直往这儿倒灌。风太烫了,吹得这怪味儿到处都是。俺们退无可退了……”
马文轩心头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
他千算万算,却算漏了热力学和空气动力学的致命结合。
主洞燃起的大火,虽然消耗了外面的氧气,但凝固汽油燃烧产生的高温热浪,正在不断地向矿道内逼近。这股热浪虽然被塌方堵住了一大半,但依然顺着岩石的缝隙灌了进来。
高温会加速任何化学物质的挥发!
原本那些漏出来的细菌母液和毒剂,在阴冷潮湿的矿道里,挥发速度或许还有限。但现在,在背后火海的高温烘烤下,这些毒液简直就像是被放在火炉上加热的毒药锅,正以十倍、百倍的速度疯狂气化!
这道隔断通道的碎石墙,对于马文轩他们来说,是一道阻挡烈火和追兵的屏障。但对于被隔绝在对面的顺子等人来说,这就是一个高温高压的毒气闷罐!
“秦大哥……掌柜的……”
顺子的声音从石缝里传出来,已经微弱得像是一阵随时会飘散的风。
“俺们过不去了……那两个药箱,对不住了……你们……你们一定要把剩下的药送去前线……打小鬼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秦趴在石头上,双手死死抠着粗糙的岩壁,嚎啕大哭。中年掌柜也摘下眼镜,偷偷抹着眼泪,整个矿道里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悲愤与无力。
马文轩的拳头死死地砸在石壁上,指关节磨破了皮,鲜血顺着石头流下来,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作为一名指挥官,最痛苦的莫过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战友和同胞陷入死地,自己却无能为力。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沉默中,塌方扬起的尘土还没有完全落定。
突然。
被碎石隔断的通道另一侧,也就是顺子他们所在的那片黑暗里,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让人听了连灵魂都会打颤的惨叫声。
“啊——!啥东西!什么东西流出来了!”
这声音不是顺子的,而是另一个名叫老王的汉子发出来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和不可思议。
紧接着,隔着厚厚的石墙,马文轩听到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碰撞声。
“老王!你咋了!别乱动!”顺子在对面焦急地喊。
“绿色的……水!是绿色的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了!烫!好烫!”
老王的惨叫声越来越尖锐,仿佛正在经历着某种无法承受的酷刑。
“啊!我的脚!我的裤腿烧没了!它顺着我的腿往上爬!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
“别碰他!别用手抓!”马文轩对着石缝疯狂地怒吼,眼角几乎要瞪裂开来,“拿干土!拿土去吸那些液体!千万别让它沾到眼睛!”
可是,马文轩的警告还是太迟了,也太苍白了。
在那高温烘烤的环境下,那些因为碰撞和挤压而破碎的玻璃瓶中,高浓度的“雨-甲号”母液和一种不知名的烈性化学腐蚀剂,已经混合在了一起。它们像是一条条阴毒的绿色毒蛇,顺着碎石堆的缝隙,无声无息地流淌到了被困队员的脚下。
“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火!我身上起火了!”
老王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哀嚎,随后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某种重物在地上疯狂翻滚、抓挠岩石的恐怖声响。
“老王!老王你别吓俺啊!啊——!别过来!这绿水流过来了!”
对面的惨叫声开始接二连三地响起。那是几名队员在极度恐惧和剧痛中发出的绝望呐喊。
那声音,就像是钝刀子在割着肉,一声一声,残忍地凌迟着这边每一个人的神经。
“顺子!顺子!”老秦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用肩膀去撞那堵坚硬的碎石墙,哪怕撞得肩膀脱臼也浑然不觉。
“秦大哥……俺好疼啊……俺不想死……”
顺子最后微弱的哭泣声,隔着冰冷的岩石传了过来,随后,也被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彻底淹没。
马文轩呆呆地站在石壁前。
他知道,对面那七八个鲜活的汉子,那七八个一路跟着他们从刀山火海里爬出来的同胞,已经完了。
在那高温密闭、毒液横流的半截矿道里,没有人能活下来。
更可怕的是,马文轩敏锐地察觉到,就在这阵阵惨叫声中,他们这边矿道里的空气,也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股刺鼻的、带着甜腥味的化学药剂味道,正在变得越来越浓郁。
马文轩低下头,借着火把微弱的光芒。
他惊恐地看到。
在那堵碎石墙的底部边缘,几道粘稠的、泛着诡异黄绿色荧光的液体,正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岩石的缝隙,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朝着他们脚下的地面渗透过来!
毒液,泄漏过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