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这声沉重、干涩的铁门转动声,在空旷幽闭的废弃矿道里,简直比厉鬼的尖啸还要抓挠人心。
刚刚才从毒液和塌方死里逃生的众人,脚步硬生生地钉死在了原地。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从每个人的天灵盖一直浇到了脚底板。
紧接着,从那扇缓缓推开的铁门背后,传来了几句语调生硬、透着股子傲慢的异国语言交谈声。
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但这腔调,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太熟悉了!
小鬼子!
这矿道的深处,不仅没有通向外界的生路,反而还藏着活生生的日本兵!这说明这条废弃的老煤窑,根本就是日军地下秘密设施的一部分!
刚才那点好不容易燃起来的逃生希望,瞬间被这几句交谈声击得粉碎。
马文轩只觉得头皮猛地一炸,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脑门。但他强迫自己把那丝慌乱压下去,在战场上,指挥官要是先慌了,这队伍就全完了。
“灭火!快!”
马文轩猛地转过头,像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黑豹,压低了嗓子,冲着身后举着火把的中年掌柜发出了一声短促而严厉的低吼,同时双手用力往下压,打出一个全部隐蔽的战术手势。
中年掌柜也是个经过风浪的人物。他反应极快,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手里那根燃烧的松油火把往地上的积水坑里狠狠一按。
“哧啦——”
一缕白烟升起,矿道里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都靠墙根!贴紧了!闭上嘴,连喘气都给我放轻点!”马文轩压着嗓门,声音在黑暗中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每一个人的耳朵。
转运队的汉子们早就是惊弓之鸟,听到命令,一个个连滚带爬地往两边的岩壁上贴。冰冷粗糙的石头硌在后背上,却给了他们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大奎和二牛几个人,更是把那四个装满救命药的铁皮箱子死死地压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做着最后的掩护。
黑暗中,只能听到一阵阵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咚咚”声。
赵铁柱庞大的身躯紧紧贴在马文轩身边,他的一双大手死死攥着捷克式轻机枪的握把,用力到手背上的青筋都根根暴突起来。
“连长……”赵铁柱凑到马文轩耳边,声音抖得像是在风中凌乱的树叶,“这下咱们真成了风箱里的耗子了。前头是鬼子的老窝,后头是塌方和毒水,主洞的火马上也要烧过来了……这可咋整啊?”
马文轩没有说话。
他的大脑此刻就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马达。
前有未知的日军,后有追兵,侧边还有不断挥发的生化毒液。这已经不是九死一生了,这简直是十死无生!
但他不能放弃,更不能让队伍现在就崩溃。
“冷静点,铁柱。”马文轩把声音压到了最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赵铁柱耳边说道,“情况还没到最坏的那一步。”
“这还不算最坏?”旁边黑暗里,传来了老秦带着一丝绝望的颤音,“长官,咱们这十几号人,带伤带病的,被堵在这条死胡同里,人家一挺机枪堵住门,咱们连个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啊。”
“老秦,你动脑子想想。”马文轩在黑暗中凭着感觉,伸手拍了拍老秦的肩膀,试图用自己沉稳的语气稳住他们的军心。
“刚才那声大塌方,动静那么大。如果铁门后面的鬼子早就知道咱们闯进来了,他们这会儿应该是在门后架好机枪,或者直接扔手雷出来,绝对不是像现在这样,慢条斯理地推开门,还在那闲扯淡!”
马文轩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稍微稳住了众人狂乱的心神。
“马长官,你的意思是……”中年掌柜的声音也传了过来,透着一丝希冀。
“我的意思是,铁门后面的鬼子,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马文轩冷静地分析着局势。
“他们大概率只是在这个地下设施里巡逻的哨兵,或者是负责看管仓库的后勤人员。刚才那声剧烈的塌方爆炸,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所以他们才推开门,想要出来查看一下到底是哪段矿道塌了。”
“他们不知道咱们在这儿?”小刘在后面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
“暂时不知道。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马文轩竖起耳朵,死死地倾听着前方的动静。
“嘎哒……嘎哒……”
铁门被彻底推开后,一阵沉闷的皮靴踩踏着煤渣地面的声音,开始在矿道里响起。
马文轩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
“一个、两个、三个……大概四到五个人。步伐并不紧凑,没有战术队形的掩护感。他们在聊天,语气里带着抱怨。”
马文轩迅速做出了判断。
“听好了!”马文轩把身子往后倾了倾,确保周围的老秦等人都能听到他细若游丝的指令。
“对面的鬼子不多,大概只有四五个,而且警惕性不高。这矿道里黑灯瞎火的,只要咱们不动,他们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咱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咱们就这么干耗着?”老秦问。
“耗不住的。”马文轩咬着牙,“咱们身后的毒气正在挥发,拖得越久,咱们中毒就越深。等他们走到近前,咱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咋打?连长,俺一开枪,枪口的火光就全暴露了,万一门后头还有大批鬼子咋办?”赵铁柱急切地问。
“不能用枪!”马文轩果断否定了赵铁柱的想法。
“枪声一响,整个地下工事里的鬼子全得被招惹过来。咱们要在不惊动门后大部队的情况下,无声无息地解决掉这几个探路的哨兵!”
马文轩从腰间悄无声息地拔出那把沾着血迹的军用刺刀,反握在手里。
“铁柱,小刘,老秦!把枪都背到身后去,把刺刀和大刀片子抽出来!”马文轩有条不紊地布置着战术,“等他们走到距离咱们五步之内,我第一个上!铁柱,你体型大,跟在我后面扑倒第二个。老秦、小刘,你们俩解决剩下的。记住,捂嘴、割喉、一刀毙命!绝不能让他们发出一丁点声音!”
“明白!”
几个人在黑暗中整齐地压低声音回应,随着一阵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几把冷兵器已经被握在了这群被逼入绝境的汉子手里。
“掌柜的,你看好剩下的弟兄和药箱,不管发生什么,趴在地上千万别动。”马文轩最后嘱咐了一句。
“马长官,老秦,你们多保重,这药……我拼了老命也护着。”中年掌柜的声音微微发抖,却异常坚定。
安排妥当后,整个矿道再次陷入了死寂。
空气中那种致命的压抑感,比身后的高温和毒气更让人感到窒息。
马文轩紧紧贴着冰冷的岩壁,努力放缓自己的心跳。他感觉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酸。
“嘎哒……嘎哒……”
皮靴声越来越近。
那几句叽里咕噜的异国交谈声也清晰了起来。马文轩虽然听不懂具体的词汇,但他能分辨出,这几个日本兵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似乎在抱怨这潮湿肮脏的环境,以及刚才那声打扰了他们清梦的塌方巨响。
“三十米……二十米……”
马文轩在心里默默地估算着距离。
随着距离的拉近,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腐臭和化学药剂的毒液气味,似乎也飘到了那几个日本兵的鼻子里。
交谈声突然停顿了一下。
马文轩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闻到味道了!”马文轩暗道不好。
鬼子的防化部队对这种味道极其敏感。只要他们察觉到空气里的生化毒气泄漏,立刻就会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绝对会马上拉响警报!
果然,前方传来了一声疑惑且带着几分警惕的日语询问。
紧接着,是一阵摸索声。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按键声,在这漆黑幽闭的矿道里,显得分外刺耳。
伴随着这声脆响,一道刺眼夺目的白色强光,如同划破夜空的利剑,毫无征兆地从矿道深处的拐角处亮了起来!
那是日军配备的战术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柱极其明亮,瞬间刺破了矿道里浓重的黑暗和悬浮的灰尘。
“不好!闭眼!别看光!”
马文轩在心里狂吼一声,本能地将头猛地扭向岩壁,死死地闭上了眼睛。
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待久了,如果突然被强光直射眼睛,会瞬间导致短暂的致盲。在近身肉搏中,这几秒钟的致盲,足以要了他们所有人的命。
那道惨白的光柱,像是一只在黑暗中疯狂搜寻猎物的独眼,顺着低矮的矿道顶部,一点点地向下、向着他们这个方向缓缓扫射过来。
光柱扫过坑洼不平的地面,扫过长满青苔的朽木支撑柱,扫过空气中因为塌方而尚未完全落定的灰蒙蒙的粉尘。
“躲好……千万躲好……”赵铁柱紧紧贴着马文轩的后背,在心里疯狂地祈祷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手电筒的光圈在距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停顿了一下。
那个拿着手电筒的日本兵似乎在仔细观察着前方地面的情况,那一滩滩泛着诡异光泽的毒液水渍,显然引起了他的高度怀疑。
光柱开始慢慢抬高,准备向两边的岩壁上扫射。
这矿道本就狭窄,他们这十几个人虽然拼命往后贴,但总有藏不住的衣角和肢体暴露在外面。只要这光柱扫过来,他们这支伏击小队立刻就会原形毕露!
“准备动手!”
马文轩的心跳瞬间飙升到了极限。他猛地睁开眼睛,顾不上强光的刺痛,紧紧握住了手里的刺刀。既然已经无法继续潜伏,那就只能顶着手电筒的光芒,强行发起冲锋,拼个鱼死网破!
就在马文轩准备暴起发难的那一瞬间。
那道手电筒的光柱,在岩壁上划过一个冰冷的弧度。
光柱的边缘,不偏不倚,正好扫过了队伍中段,那块堆放着铁皮药箱的凹槽处。
在那里,大奎正死死地抱着那个装满盘尼西林粉剂的铁皮箱子。他本身体型就极其魁梧,虽然努力蜷缩着身子,但还是有一小半肩膀露在了外面。
当那惨白的光柱边缘扫过他的脸庞时。
大奎由于极度的紧张,加上刚才吸入了一点毒粉尘,肺里本就憋得难受。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一晃。
他那张沾满煤灰和黑泥、满是惊慌失措的大脸,瞬间在强光下暴露无遗!
大奎那双瞪得溜圆、写满恐惧的眼睛,正好死死地对上了光柱后方那双同样惊愕的日本兵的眼睛。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
那几名日本兵显然没有料到,在这个本该除了死老鼠什么都没有的废弃矿道深处,在这个因为毒液泄漏而充满致命气味的地方,竟然会活生生地蹲着一个体型如牛的中国大汉!
短暂的死寂过后。
“敌袭——!”
那个拿着手电筒的日本兵,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日语尖叫。他手里的光柱剧烈地晃动起来,同时,另一只手疯狂地去拽挂在胸前的冲锋枪枪栓。
“动手!杀!”
马文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整个人像是一头出闸的猛虎,双腿在岩壁上猛地一蹬,借着反作用力,顶着那刺眼的光柱,如同离弦之箭般直接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