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这声三八大盖的枪响,在平时听来或许清脆,但在此时此刻的野狼峪,却显得有些发飘。
狂风卷着暴雨,天上的闷雷一个接着一个地往下砸,雷声滚滚,把这声枪响掩盖了大半。可就算这样,这颗带着马文轩全部决绝的子弹,依然像是一把无形的锥子,狠狠扎进了这片混沌的峡谷里。
马文轩没有立刻缩回掩体。
他甚至连手里的步枪都没来得及退弹壳,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半山腰那块光秃秃的岩石上。任凭狂风扯着他身上破烂的军装,任凭冰冷的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脸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夹杂着泥腥味的冷气,胸膛高高鼓起,脖子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般崩了起来。
“老秦——!”
马文轩扯开嗓子,发出了一声几乎要撕裂声带的狂吼。这声音里带着血腥味,带着军人一往无前的悍勇,更带着对同胞性命的急切呼唤。
他根本顾不上自己会不会变成山脊上日军的活靶子,他只知道,底下那二十几十个汉子要是再不回头,就真得给鬼子的毒气弹陪葬了!
马文轩一边嘶吼,一边抡圆了那条快要脱臼的左臂,拼了命地在半空中挥舞。他的手用力地指向东侧那片茂密的乱石林,那里是山猫说的那个天然野猪洞的方向。
峡谷底下的石板路上。
老秦原本正带着转运队的弟兄们,像一群没头苍蝇似的在烂泥坡上连滚带爬。听见那声混合在雷声里的枪响,他本能地打了个哆嗦。
紧接着,悬崖半腰传来的那声凄厉的吼叫,让他猛地抬起了头。
隔着茫茫的雨帘,老秦的眼睛被雨水糊得生疼,但他还是模模糊糊地看清了。
在那半山腰最险要、最没有遮挡的石头上,站着一个灰不溜秋的人影。那人就像是一根钉死在悬崖上的铁钉子,正冲着他们这边疯狂地挥手,手指死死地指着东边。
“是刚才那个长官……”
老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他是个跑惯了江湖、也见过大阵仗的老兵油子。他太清楚在战场上,一个老兵主动放弃掩体、站到高处大喊大叫意味着什么。
那是在拿自己的命,给底下的人点亮一盏指路灯!
“毒雨……往东跑……”
老秦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刚才马文轩揪着他领子发出的警告。再看看天上这下得邪门的暴雨,还有悬崖上那个连命都不要了的汉子,老秦觉得浑身的血液“轰”的一下全冲到了头顶。
“都他娘的别往坡上爬了!”
老秦猛地转过身,一脚把一个还在往泥坡上出溜的伙计踹了下来。他手里的驳壳枪高高举起,扯着破锣嗓子咆哮起来:
“没看见上头长官给咱们打手势吗?!调头!往东边撤!带着铁箱子跑!快!”
转运队的汉子们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晕头转向,但这帮人都是听命令行事的硬汉。老秦一发话,加上刚才土匪在后头弄出的动静,大伙儿都知道眼下是到了要命的节骨眼了。
“听秦大哥的!往东跑!”
四五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把那几个装满盘尼西林针剂的铁皮箱子用绳子一捆,两人一组,抬起来就跑。剩下的人连地上的破斗笠都顾不上捡,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坑,顺着老鹰涧的谷底,玩了命地朝着东边的乱石林狂奔。
看到转运队终于改变了路线,不再像个活靶子一样往泥坡上爬,马文轩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一半。
“连长!快趴下!”
身后的小刘急得嗓子都变音了,他不顾一切地从灌木丛里扑出来,一把抱住马文轩的腰,死命地往下拖。
就在小刘把马文轩扑倒的那个瞬间。
“嗖——啪!啪!啪!”
几道尖锐的破空声擦着他们的头盔飞了过去,紧接着就是一连串子弹打在岩石上的脆响。
山脊上的日军防化部队,反应快得让人咋舌!
虽然马文轩的那一枪因为距离太远、风速太大没有造成致命伤害,但他在开枪后站起来大喊大叫的动作,在狙击手的眼里简直就像是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耀眼。
日军负责掩护散毒的警戒部队,立刻调转了三八式步枪的枪口。几发精准的点射,打得马文轩刚才站立的那块石头火星四溅,碎石渣子崩得到处都是。
“快走!”
马文轩在泥地里顺势打了个滚,一把薅住小刘的领子,像两条泥鳅一样钻进了旁边更深的灌木丛里。
“他娘的,这帮小鬼子的枪法真够毒的,差点就给咱们报销了!”小刘趴在泥水里,大口喘着气,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钢盔。
“没打中咱们,咱们的目的就达到了!”马文轩压低身子,把刚才夺过来的百式冲锋枪重新端在手里,“山猫!带路!往后山撤,这地方马上就成毒气窝了!”
山猫早就吓得魂不附体了,刚才子弹打在石头上的声音,震得他耳朵嗡嗡直响。听到马文轩的命令,他连滚带爬地在前面带路:“马长官,往这边走!顺着这条野猪道翻过去,是个背风坡,能避开底下的大风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个人猫着腰,借着雷声和雨声的掩护,开始在泥泞的半山腰上艰难地撤退。
而此时,在他们下方的老鹰涧谷底,局势却因为转运队的突然转向,彻底炸开了锅。
“活阎王”趴在那个被撬开的大木箱子上,手里抓着一把淋湿的纱布,气得浑身直哆嗦。他原本以为转运队丢下辎重跑路了,这下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发大财,谁知道这些全是不值钱的破烂!
“二当家的!那帮鳖犊子没上山,他们顺着沟底往东边跑了!”一个眼尖的土匪喽啰指着前面雨幕中模糊的背影大喊。
活阎王猛地抬起头,一把抹掉脸上的泥水。他那双透着贪婪和凶残的三角眼,死死地盯着转运队弟兄们肩膀上抬着的几个小铁皮箱子。
那可是真金白银啊!黑市上随便拿出一支针剂,都能换大把的大洋和烟土!
“娘的,敢耍老子!”活阎王恶从胆边生,“他们肯定是发现咱们了,想找地方藏货!兄弟们,抄家伙,给老子追!谁要是能把那个带头的打死,老子赏他十块大洋,外加两房姨太太!”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这帮土匪和伪军本就是一群见钱眼开的亡命徒。听到活阎王开出的赏格,三十几号人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嗷嗷怪叫着从掩体后面窜了出来。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踏入一个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的生化地狱。
“砰!砰!”
几个土匪一边跑,一边端着老套筒胡乱地开着枪。虽然雨大风急,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但这枪声和怪叫声,却给前面逃命的转运队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快!都别磨叽!腿倒腾快点!”老秦在队伍最后头端着驳壳枪断后,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急得直跳脚。
他现在可是把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这黑风寨的土匪这么难缠,他宁可走另一条远路,也不来这鬼见愁的老鹰涧。更何况,天上那个长官说的“毒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雨,下得更大了。
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能见度低得吓人。
马文轩跟着山猫,在半山腰的荆棘丛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
他们虽然暂时避开了山脊上日军的直接射击,但马文轩的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福尔马林和腐肉混合的怪味,在暴雨的冲刷下,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浓烈了。这说明,落雁坡上的日军已经彻底打开了“雨-甲号”的排放阀门!
那些致命的细菌,正混在雨水里,随着从落雁坡吹下来的狂风,像一张无形的、带着剧毒的大网,迅速地向老鹰涧的谷底罩了下去。
“连长,你闻闻这味儿,辣嗓子!”小刘一边跑,一边用一块湿透了的破布捂住口鼻,闷声闷气地说。
“把布捂严实了!尽量用鼻子吸气,别张嘴!”马文轩也扯下一块布条蒙在脸上,“山猫,还有多远才能翻过这个坡?”
“快了!再往上爬个百十来米,翻过那道梁子就是背风面了!”山猫在前面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就在三个人拼了命地往上爬的时候。
天空中,除了滚滚的雷声和密集的雨声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古怪的动静。
“嗡……嗡嗡嗡……”
这声音很沉闷,却透着一股机械特有的震颤感。它不是从一个地方传来的,而是从头顶那片厚厚的乌云深处,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
马文轩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一把抓住身边的树干,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灰黑色的天空。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在淞沪战场上,在徐州会战的时候,他无数次听到过这种声音。
那是在高空盘旋、准备寻找目标俯冲投弹的飞机引擎声!
“连长,咋不走了?啥声音啊这是?”小刘也停了下来,有些茫然地望着天空。
“是飞机!”马文轩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三个字,眼神中充满了无法遏制的震惊和恐惧。
“飞机?这大雨天的,鬼子的飞机还能上天?”山猫也愣住了。
这简直打破了常理。在这种雷暴天气下,别说在这个年代的飞机,就是后世先进的战机,也很少敢在山区进行低空飞行。
可那“嗡嗡”的引擎声却越来越清晰,甚至能感觉到头顶的树叶都在随着那轰鸣声微微震颤。
马文轩脑子里灵光一闪,那份残缺不全的“暴雨计划”文件,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咱们都想错了……”马文轩的声音在风雨中微微发抖。
“这帮疯子……他们不仅在落雁坡上架设了排放管,他们还出动了飞机!”
马文轩一把抓住小刘的肩膀,因为用力过猛,手指都抠进了小刘的肉里。
“鬼子这是双管齐下!落雁坡是地面的散毒点,而天上的飞机,是来投掷特种细菌炸弹的!他们要在半空中引爆,让毒气和暴雨彻底融合!这根本不是什么局部实验,这是一场要彻底抹平飞虎岭的灭绝行动!”“老天爷啊……”小刘听得浑身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在烂泥里,“那咱们……咱们还跑得掉吗?”
“嗡嗡嗡——!”
仿佛是为了印证马文轩的猜测,那引擎的轰鸣声突然变大了。
一架机身上涂着膏药旗的日军九七式轻型轰炸机,像是一只巨大的黑老鸹,突然穿透了厚厚的云层,从他们头顶斜上方呼啸而过!
飞机飞得极低,甚至能看到机翼下方挂载的那几个形状怪异的、通体漆黑的特种炸弹!
“趴下!全趴下!”
马文轩大吼一声,一把将小刘和山猫扑倒在一个泥坑里。
就在他们刚刚趴下的瞬间。
那架轰炸机在飞过老鹰涧上空的当口,机腹猛地一沉。
几颗黑乎乎的特种炸弹脱离了挂架,在半空中并没有直接砸向地面,而是发出了几声沉闷的“噗噗”声。
紧接着。
半空中,炸弹瞬间解体。一大片浓烈得犹如实质的黄绿色雾气,在半空中轰然爆开!
狂风一吹,那片毒雾迅速与暴雨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死亡毒雨,劈头盖脸地朝着整个老鹰涧的谷底,倾泻而下!
“捂住口鼻!闭上眼睛!别看!”
马文轩将脸死死地埋在烂泥里,双手紧紧捂住湿透的面罩,在心里发出绝望的怒吼。
而在下方的谷底。
正在疯狂追逐着转运队的活阎王和他的土匪手下们,突然感觉落在脸上的雨水变了味道。
那雨水不再是冰凉的,而是带着一股刺痛的灼烧感。
“哎哟!这雨咋辣眼睛啊!”一个土匪喽啰揉了揉眼睛,惨叫了起来。
活阎王也停下了脚步,他伸出手背摸了摸自己被碎石划破的脸颊,却惊恐地发现,那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在沾了雨水之后,竟然开始迅速地发黑、溃烂,冒出了一串串黄色的水泡!
“这是啥邪法?!这雨里有毒!有毒啊!”
活阎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扔掉手里的枪,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在泥水里疯狂地打起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