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注,整个野狼峪仿佛被一口倒扣的黑锅死死闷住。
狂风卷着黄豆大的雨点,像是一把把钢针,劈头盖脸地往人身上扎。天地间只剩下令人心悸的雷鸣和雨水砸在石头上的“哗啦”声。
马文轩刚刚迈出一步,准备顺着那条九死一生的绝壁往落雁坡上爬,脚下却猛地一顿。他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隔着模糊的雨帘,他再次举起手里那架沾满泥水的战术望远镜,死死地怼在眼睛上。
“不对劲……”
马文轩嘴唇冻得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寒战,在喉咙里嘟囔了一句。他腾出一只手,胡乱地抹了一把望远镜镜片上的雨水,强迫自己瞪大酸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落雁坡的山脊线。
刚才他以为,那几个黑点只是在架设毒气钢瓶。
可是现在,随着闪电划破夜空的那一瞬间亮光,他看清了。在那几个粗大的钢瓶旁边,赫然竖起了一根长长的金属标杆!标杆顶端,隐约能看到一个十字形的风向标,还有几个类似于金属碗一样的探测仪器,正在狂风中飞速旋转!
“那是……测风仪和气象天线?”
马文轩倒吸了一口冰凉的雨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一股比这暴雨还要阴寒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全明白了!
之前的推断还是太乐观了。他以为日军的“暴雨计划”,只是看天吃饭,随便找个下雨天,把毒气罐子一开,任由毒水往下流。
可他低估了这帮恶魔的严谨和毒辣!
“这帮狗日的畜生,玩的是精细活儿!”马文轩咬着后槽牙,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落雁坡上那几个黑点,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投放小组。那是日军生化部队前线配置的实时气象观测指挥所!
他们不仅在等雨,更在等风!等一个风速、湿度、气压都达到最完美杀伤效果的绝对临界点!只有在那个特定的节点释放“雨-甲号”细菌,毒气才能借助气流的下切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丝毫不差地覆盖整个老鹰涧和飞虎岭防线,达到杀人于无形的最高效率。
而现在,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落雁坡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恶魔烟囱,随时都会喷吐出毁灭一切的死神气息。
这已经不是未来几天或者几个时辰的威胁了。这是随时、立刻、下一秒钟就可能降临的灭顶之灾!
“不能爬了……来不及了!”
马文轩猛地放下望远镜,转过身,像一头发疯的猎豹,连滚带爬地顺着烂泥坡冲回了小刘和山猫藏身的那片灌木丛。
“连长!你咋回来了?!”小刘正趴在泥水里,端着枪瞄准着下方的土匪,被突然窜回来的马文轩吓了一跳。
“来不及了!”马文轩一把揪住小刘的肩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计划全乱了!山顶上不是单纯的放毒点,那是鬼子的气象眼!他们马上就要动手了,几分钟之内,毒气就会罩住这条沟!”
山猫在旁边听得真切,吓得一屁股坐在烂泥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马……马长官,那咱赶紧跑吧!再不跑,全得烂在这儿!”山猫哆嗦着嘴唇,连滚带爬地想要站起来。
“往哪跑?!”马文轩一把拽住山猫的领子,将他重新拽倒,“你这会儿跑,能跑得过风吗?!”
马文轩转过头,顺着悬崖往下看。
老鹰涧的泥石路上,情况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刚才小刘那一枪,虽然短暂地吓住了那群土匪,但“活阎王”这帮人毕竟是这片山头的老油条。他们趴在泥水里等了半天,没听到后续的枪声,也没看到正规军的影子,反倒是前面转运队扔下的大木箱子,在雨水的冲刷下露出了诱人的边角。
“娘的,被耍了!根本没埋伏,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走火了!”活阎王摸着脸上被碎石划破的血口子,气急败坏地从泥水里爬起来。
他拔出王八盒子,冲着天空“砰”地开了一枪。
“弟兄们!给老子上!那是盘尼西林!抢到一箱,咱们黑风寨吃香喝辣三年都不愁!谁要是怂了,老子现在就毙了他!”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土匪和伪军们一听这话,贪婪瞬间战胜了恐惧。三十几号人像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着从隐蔽处冲了出来,踩着满地的泥浆,疯狂地扑向那些被遗弃的大木箱。
而前方的转运队,此时却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绝境。
老秦听了马文轩的警告,让弟兄们扔下了笨重的大箱子,只抬着那四个装有核心针剂的小铁箱往左侧的陡坡上撤。
可是,这山坡太陡了,加上暴雨冲刷,地上全是一踩一滑的烂泥。几个挑夫脚下打滑,连人带箱子顺着泥坡往下出溜,队伍的行进速度慢得像蜗牛。
“快点!都他娘的别磨蹭!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老秦在下面急得直跳脚,一手举着驳壳枪,一手死死推着一个下滑的兄弟的后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听到了后头土匪的枪声和喊杀声,回头一看,黑压压的一片人影已经越过了拐角。
“队长,土匪咬上来了!跟他们拼了吧!”一个年轻的护卫端起老套筒,眼圈通红地吼道。
“拼个屁!货要紧!”老秦一巴掌拍在那护卫的钢盔上,“没听见刚才那长官说的吗?天上要下毒!赶紧往上爬,谁也不许回头!”
转运队虽然拼了命,但在这恶劣的地形下,想在短时间内翻过山脊,简直比登天还难。更何况,就算他们翻过了山脊,只要落雁坡的毒气顺风而下,他们依然在杀伤半径之内。
局势,彻底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扣。
悬崖上。
马文轩看着底下的乱局,眼底闪过一丝绝望,但瞬间又被钢铁般的意志所取代。
任何精细的战术、完美的迂回,在这争分夺秒的生死关头,都成了一纸空文。现在,只能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法子,强行砸开一条生路!
“山猫!”
马文轩转过头,双眼死死盯着这个当地的游击队员,眼神锐利得像要吃人。
山猫打了个冷战,结结巴巴地应道:“在……在呢,马长官。”
“你闭上眼睛给我想!”马文轩伸手死死捏住山猫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这老鹰涧附近,除了这几条路,还有没有能躲雨、能防风的天然死角?山洞、矿坑、甚至是地窖!什么都行!快想!”
山猫被马文轩这副吃人的架势吓坏了,他脑门上青筋直蹦,拼命地在脑子里搜刮着这片山林的地形图。
雨水顺着山猫的脸颊狂流。
“有!有!”
突然,山猫猛地睁开眼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大叫起来。
“东边!顺着老鹰涧这条沟往东边跑,大概也就两三百米的样子,有一处断崖底!那里头有个天然的野猪洞!口子特别小,刚够一个人钻进去,但里头肚子大得很,深不见底。那地方是个回水湾,风吹不进去,雨也浇不着!”
马文轩眼睛猛地一亮。这种“口小肚子大”的天然溶洞,简直就是现成的防毒掩体!
只要躲进去,把洞口用衣服和湿泥死死堵住,就算外面的毒气浓度再高,也能撑过最危险的几个小时。等雨过天晴,毒气散尽,他们就能活下来!
“好小子!”马文轩一巴掌拍在山猫的背上,“这是大功一件!”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趴在泥水里的小刘。
“小刘!把你的枪给我!”
小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三八大盖递了过去。这把枪是他在战场上缴获的,平时保养得极好,准星校得极其精准。
马文轩一把夺过步枪,顺手将自己身上的百式冲锋枪扔给了小刘。
“不能等了!老秦他们就算爬上那个坡也是死路一条!”
马文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直接从隐蔽的灌木丛里站了起来。
在这狂风暴雨的悬崖边上,他半个身子暴露在风雨中,犹如一尊铁打的战神。
“连长,你要干啥?!目标太明显了!”小刘吓得头皮发麻,伸手想要去拽马文轩的裤腿。
“我必须打断鬼子的节奏,哪怕只能争取几十秒!”
马文轩没有理会小刘的劝阻。他动作熟练地拉动枪栓,“咔”的一声,一发黄澄澄的子弹被推入枪膛。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枪托死死地抵在自己湿透的肩膀上。
这把三八大盖虽然老旧,但在老兵手里,它依然是夺命的利器。
马文轩的左眼紧闭,右眼透过沾着水珠的准星,越过茫茫的雨幕和老鹰涧的峡谷,死死地锁定了斜上方落雁坡山脊上的那根金属气象标杆。
距离太远了。
风速太大,雨点严重干扰了视线。在这种恶劣的气象条件下,想要一枪命中几百米外的一根细细的铁杆,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马文轩别无选择。
如果不能破坏鬼子的气象眼,他们马上就会释放毒气。他必须开这一枪,哪怕打不中,只要子弹打在附近,也能让那帮做贼心虚的防化兵惊慌失措,拖延他们按下排放阀门的时间。
枪口在风雨中微微晃动着。
马文轩强行放缓了呼吸,仿佛周围的雷声、雨声、底下土匪的叫骂声,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准星上的那个黑点。
就在这时,他猛地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悬崖下方正在泥坡上挣扎的转运队,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
“老秦——!”
这一嗓子,马文轩几乎吼破了喉咙,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雨幕,直达谷底。
下方正在推着铁箱子的老秦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悬崖上方那个模糊的身影。
“别爬了!毒雨要来了!”
马文轩的吼声伴随着风雷在山谷中激荡。
“带着箱子!往东跑!东边两百米,断崖底下有野猪洞!快躲进去!快——!”
喊出最后一个字的瞬间。
马文轩屏住了最后一口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风向在此时微微有了一丝变化,雨帘出现了一个极短的空隙。
就是现在!
马文轩的手指,果断而坚决地扣下了扳机。
“砰——!”
清脆的步枪开火声,在这大雨滂沱的山野间轰然炸响。枪口的火光在阴暗的天色中一闪而逝。
一颗子弹,带着马文轩所有的希望和决绝,高速旋转着撕裂雨幕,直奔落雁坡那根象征着死亡的金属标杆而去。
悬崖下方。
老秦听到这声犹如惊雷般的警告,整个人如遭雷击。
“毒雨……”
他猛地想起了马文轩之前那副拼命的架势,再看看这天降的邪门大雨。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
“都他娘的别爬了!”
老秦一把将一个快要滑倒的兄弟拽了回来,手里的驳壳枪冲着天空鸣了一枪。
“撤!听上面长官的!调头!带着铁箱子往东边跑!找那个野猪洞!谁要是掉队,就是个死!”
转运队的汉子们虽然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但队长下了死命令,谁也不敢含糊。他们立刻放弃了攀爬陡坡,两人一组抬起那四个装满盘尼西林的小铁箱,连滚带爬地滑下泥坡,沿着老鹰涧的河滩,玩了命地朝着东边狂奔而去。
而那些正为了争抢大木箱打破头的土匪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和枪声弄懵了。
“活阎王”趴在一个木箱上,刚撬开一条缝,看到里面全是不值钱的纱布和破棉花,气得肺都要炸了。
“娘的,上当了!好东西在那帮孙子身上!”
活阎王抬头一看,转运队竟然不爬山了,反而顺着河沟往东跑,顿时眼珠子就红了。
“别管这些破烂了!给老子追!抢那几个小箱子!”
土匪们嗷嗷叫着,踩着泥水,像疯狗一样紧追不舍。
悬崖上。
马文轩开完那一枪,根本没有时间去确认战果。
后坐力震得他肩膀一阵发麻,他迅速拉动枪栓,退出一枚冒着热气的黄铜弹壳。
“连长,打中了吗?”小刘紧张地盯着对面的山脊。
马文轩没有回答,他的视线紧紧地盯着落雁坡的方向。
几秒钟后。
透过望远镜的视线里,那根原本笔直竖立的金属气象标杆,突然像喝醉了酒一样,在风雨中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紧接着,标杆上半部分的十字风向标,竟然诡异地折断了,歪歪扭扭地耷拉了下来。
“中了!”山猫在一旁激动得大叫一声,狠狠挥了一下拳头。
虽然距离太远,子弹没有直接打断这根粗大的标杆,但显然击中了最脆弱的顶部仪器!风向标一毁,鬼子就失去了最精确的实时气象数据。这绝对能让他们手忙脚乱一阵子。
“干得漂亮,连长!这下他们成瞎子了!”小刘也兴奋地喊道。
但马文轩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小刘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按在了烂泥地里。
“隐蔽!快隐蔽!”
马文轩的声音嘶哑,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紧张。
“这帮畜生不是瞎子,他们是疯狗!仪器坏了,他们不会等修好,他们会直接盲放毒气!”
马文轩的话音未落。
落雁坡那边的山头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刺耳的、类似于高压锅排气阀门被强行拧开的尖锐啸叫声。
“呲————!”
这声音虽然隔得远,但在这空旷的山谷里,却听得让人毛骨悚然。
紧接着。
在落雁坡的山脊边缘,那片灰蒙蒙的雨幕中,突然爆开了一大团诡异的、呈现出淡黄绿色的浓重烟雾。
这团烟雾刚一喷出,就立刻被狂风扯碎,混合着从天而降的暴雨,形成了一片漫无边际的毒雨云层。这片带着死亡气息的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山坡的走势,像一张巨大的裹尸布,朝着老鹰涧的峡谷底端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雨-甲号”。
彻底释放了。
“老天爷……”小刘看着那团翻滚下来的黄绿色毒雾,只觉得两腿发软,牙关不受控制地打着战。
那场面太震撼了,也太恐怖了。这不是子弹,不是炮弹,而是无孔不入的瘟疫。
“别看了!跑!”
马文轩一把扯起瘫软在地上的山猫,大吼一声。
“往哪跑啊马长官?这毒雨马上就要浇到咱们头上了!”山猫吓得快哭出来了。
“往东!跟着转运队去那个野猪洞!”
马文轩一把夺过小刘手里的冲锋枪,将三八大盖塞回他手里。
“这毒气是顺着峡谷的风向往下沉的,咱们在半山腰,还能争取几分钟的时间!”
马文轩指着东边的方向,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这雨水里全是毒,用手捂住鼻子和嘴,尽量闭上眼睛,只看脚底下的路!跑!拼了命地跑!”
三个人在泥泞的半山腰上,开始了最后一场亡命狂奔。
雨越下越大。
砸在脸上的雨水,似乎已经带上了一丝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而在他们下方老鹰涧的峡谷里。
老秦带着转运队的二十几个汉子,正抬着药箱在泥水中狂奔。在他们身后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活阎王带着一群杀红了眼的土匪穷追不舍。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
在他们头顶的上方,那片混合着黄绿色毒雾的致命暴雨,已经悄无声息地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