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雨点,像是一大把从天上撒下来的冰冷碎石,噼里啪啦地砸在老鹰涧那条狭窄的泥石路上,砸起一团团浑浊的泥浆水花。
“谁!”
走在转运队最前头的汉子,只觉得眼前一道黑影猛地闪过,还没等他把挑在肩膀上的扁担卸下来,一个人已经带着满身的烂泥和草屑,轰然挡在了他的正前方。
这汉子是个跑惯了江湖的老手,反应奇快,右手闪电般地摸向腰间的驳壳枪。
可还没等他把枪把子掏出来,一只满是血污和泥巴的大手,已经像铁钳一样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硬生生把拔到一半的枪给压了回去。
“别掏枪!想活命就把嘴闭紧了!”
马文轩压着嗓子,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含了一块冰。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在雨水的冲刷下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凶悍。
“国民革命军第七十四军!自己人!”
带头的汉子名叫老秦,是这支西药转运队的队长。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出了一身冷汗,但听到“七十四军”这四个字,他那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肌肉稍微松懈了半分。
“七十四军的弟兄?”老秦咽了口干沫,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破烂日军工兵服、满脸涂得像鬼一样的男人,眼里满是怀疑,“你这身打扮……”
“没时间解释了!”
马文轩一把揪住老秦的领口,将他整个人往旁边的磨盘石后头猛地一拽,“让你的弟兄全蹲下!往后看!你们的屁股后头,早就跟上了一群吃肉的饿狼!”
老秦被拽得一个趔趄,半跪在磨盘石后头。他本能地顺着马文轩指的方向,透过越来越密的雨帘往来时的路上看去。
这一看,老秦的头皮“嗡”的一下就炸开了。
就在他们后方不到一百米的拐弯处,原本空无一人的灌木丛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三十几号人影!那些人虽然穿着老百姓的蓑衣短打,但手里全端着明晃晃的家伙,正成扇形悄无声息地包抄过来。
“是黑风寨的土匪!”老秦是个地头蛇,一眼就认出了走在最前头那个留着八字胡的活阎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脊梁骨直冒冷汗,“这帮王八犊子,咋盯上咱们的货了?!”
“他们图财,可天上还有图你们命的!”马文轩松开老秦的衣领,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高高在上的落雁坡方向。
“天上的?”老秦彻底被搞懵了。
“少废话!听我的!”
马文轩知道,现在跟这帮转运队解释什么生化武器、什么细菌弹,根本解释不清,也没那个时间。必须用最快、最狠的办法,把这锅温水给彻底搅沸腾!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悬崖上方小刘藏身的那片灌木丛。
距离虽然远,但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马文轩知道小刘一定在通过步枪准星死死地盯着自己。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右手猛地举过头顶,五指并拢,用力向下做了一个极其凌厉的劈砍手势!
这是他们出发前定好的死命令。
——“一旦发现转运队,看我手势。瞄准尾随队伍最前方一块突兀的岩石下方开枪!打一枪就跑,向预定汇合点撤!”
悬崖上方。
冰冷的雨水顺着小刘的头盔边缘往下淌,糊住了他的睫毛。他一动不动地趴在烂泥里,三八大盖的枪托死死抵在肩膀上。
透过被雨水打湿的准星,他清楚地看到了连长在崖底打出的那个劈砍手势。
“收到,连长。”
小刘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迅速移动枪口。
他没有把准星套在那个土匪头子“活阎王”的脑袋上,而是往下压了压,对准了活阎王脚边不到一尺远的一块凸起的青色岩石。
他在等。作为一个优秀的射手,他不仅要打得准,还要懂得利用战场上的一切环境。
“轰隆隆——!”
天空中,一道粗壮的闪电撕裂了乌云,紧随其后的是一声仿佛要将大山劈开的狂暴雷鸣。
就是现在!
小刘屏住呼吸,手指稳稳地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和雷声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在峡谷回音的干扰下,这声枪响被完美的掩盖在了滚滚雷声之中,听起来只像是一声略显尖锐的炸雷,根本无法分辨出开枪的具体方位。
但在悬崖下方,这颗子弹的威力却被放大了无数倍。
“啪”的一声脆响!
那颗高速旋转的子弹,精准无误地击中了活阎王脚边的那块青色岩石。坚硬的花岗岩在子弹的冲击下瞬间崩裂,碎石块夹杂着火星,像是一把散弹一样四下飞溅!
“哎哟我的娘!”
一块锋利的碎石片狠狠地刮过活阎王的脸颊,瞬间带起一道血口子。这土匪头子吓得怪叫一声,手里的王八盒子都差点扔了,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大蛤蟆一样,直接扑倒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有埋伏!点子扎手!散开!快散开!”
活阎王趴在泥地里,杀猪般地嘶吼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身后的那三十几个土匪和伪军,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哪见过这种阵势?看到二当家见了血,又听到那雷声中夹杂的尖啸,他们本能地以为自己走进了正规军的包围圈。
“有狙击手!” “卧倒!找掩体!”
这群前一秒还准备杀人越货的饿狼,瞬间变成了一窝炸了营的老鼠。有人连滚带爬地往旁边的沟渠里钻,有人端着枪漫无目的地朝着四周的树林乱比划。原本严密的包抄队形,在这一枪之下,瞬间土崩瓦解。
磨盘石后方。
老秦和转运队的弟兄们也听到了那声碎石炸裂的动静。看到后头那群凶神恶煞的土匪突然乱成一团,全都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老秦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冷汗,满脸震惊地看着面前的马文轩。
“长官……这……这是你安排的?”老秦的语气里,多了一份由衷的敬畏。
“只是吓唬他们一下,撑不了多久。”
马文轩一把拉住老秦的胳膊,语速快得像是在连珠炮。
“听着!后头这帮土匪要的是你们的货。可天上的东西,要的是你们的命!马上让弟兄们把那些笨重的大箱子全扔在路上!”
“啥?扔了?!”老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长官,这可使不得啊!这些全是盘尼西林和绷带,是前线几千弟兄的命根子啊!丢了货,我老秦回去得被枪毙!”
“命都没了,你留着药给谁用?给鬼子用吗?!”
马文轩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老秦,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
“大箱子里装的肯定是些绷带和纱布这些占地方的玩意儿。真正的盘尼西林针剂,体积小,肯定是单独装在小箱子里的!把那些小箱子挑出来带走!剩下的,全给这帮土匪留着当诱饵!”
马文轩指着左前方一条长满杂草的陡峭小路。
“顺着那条羊肠小道往山脊上爬!不管天上掉下来什么,千万别用手接!别喝山里的水!用湿毛巾捂住口鼻!用最快的速度撤回你们的后方营地!快!”
老秦被马文轩那股子拼命的架势彻底震住了。他是个老兵,虽然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但他能在马文轩的眼睛里看到那种只有在面临灭顶之灾时才有的绝望和急迫。
“都他娘的别愣着了!”老秦转过身,冲着身后那些还在发懵的转运队弟兄大吼,“听这位长官的!把大木箱全卸了!只带那四个装针剂的铁皮箱!往左边山上撤!快!快!”
转运队的汉子们虽然满心疑惑,但在老秦的怒吼下,还是迅速行动起来。
沉重的大木箱被一个个扔在泥泞的石板路上,砸起大片水花。二十几个人挑着仅剩的四个小铁箱,手脚并用地顺着左侧那条陡峭的羊肠小道,玩了命地往山脊上爬。
马文轩看着转运队开始撤离,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稍微落下了半截。
“马长官,咱们也赶紧撤吧!”山猫在一旁急得直跳脚,“那帮土匪缓过神来,肯定得扑上来!再说了,这雨越下越大了!”
雨,确实越下越大了。
冰冷的雨水像是一条条鞭子,抽打在马文轩的脸上。这雨水里,是不是已经混入了那种致命的细菌?马文轩不知道,他只觉得脸上的雨水冷得刺骨。
“你顺着原路退回去找周队长他们,告诉他们转运队已经撤了,让他们按计划行事。”马文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头对山猫说道。
“那你呢?”山猫一愣。
“我还有事。”
马文轩没有多解释。他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些为了地上的大木箱而重新爬起来、正像疯狗一样扑过来的土匪。
他一把从防化服的内兜里掏出了那个从日军实验室里带出来的战术望远镜。
马文轩顾不上擦拭镜片上的雨水,直接把望远镜举到了眼前。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完全屏住了,甚至连心脏的跳动都放缓了。
他的视线,越过了老鹰涧的山谷,越过了层层叠叠的雨幕,死死地锁定在了更高处的山脊线附近。
那里,是通往落雁坡的制高点。也是日军“暴雨计划”的绝佳散毒平台。
通过望远镜的倍率放大,在那片灰蒙蒙的雨帘和翻滚的乌云之间。马文轩看到了他最不愿看到的一幕。
几个模糊的黑色小点,正在那条崎岖的山脊线上快速移动。
距离太远,雨水又严重干扰了视线,看不清那些黑点的具体面目。但从他们移动的规律和阵型来看,那绝对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部队!
“难道是鬼子来抓我们的追兵?”
马文轩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立刻被自己否定了。
追兵搜索应该是漫山遍野地散开,而这几个黑点,目标极其明确。他们正扛着一些沉重的、呈现出圆柱形状的物体,冒着狂风暴雨,吃力地朝着山崖的最边缘——也就是正对着老鹰涧上空的那个风口位置移动!
“圆柱形的物体……”
马文轩的心脏猛地一缩,只觉得一股比这冰雨还要寒冷十倍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攫住了他的全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那个地下实验室外面的副洞里,他亲眼见过那种东西!
那是装满“雨-甲号”细菌毒液的高压金属钢瓶!
那几个在山脊上移动的黑点,根本不是什么追兵!那是日军生化部队的执行小组!
他们正在架设毒气喷洒设备!
就在马文轩死死盯着望远镜的时候。
那几个黑点在山崖边缘停了下来。透过镜片,马文轩隐约看到,其中一个人影挥舞了一下手臂。紧接着,那些圆柱形的物体被几个人合力竖立了起来,黑洞洞的排放口,直直地对准了下方的峡谷。
他们准备放毒了!
就在这暴雨倾盆、山风狂啸的绝佳“气象条件”下。日军的这个疯狂计划,已经被彻底激活!
“来不及了……”
马文轩放下望远镜,双手在身侧死死地攥紧,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高高凸起。
他看了看左边正在半山腰艰难攀爬的西药转运队。他们虽然丢掉了辎重,跑得很快,但距离翻过那道安全线,至少还需要二十分钟。
而这二十分钟,足够落雁坡上释放的毒气,顺着风向和雨水,将整个老鹰涧彻底变成一片腐烂的地狱!
就算转运队跑得再快,只要这毒雨一下,沾染在他们身上,那也是死路一条。更可怕的是,如果他们带着沾染了细菌的衣物回到后方医院,那将是一场无法控制的毁灭性传染!
马文轩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在那个地下洞窟里,那个浑身长满溃烂水泡、痛苦挣扎着死去的年轻战俘的脸。
“小心……‘雨’……水……不能碰……”
那声凄厉的哀嚎,像是一把锥子,狠狠地扎着马文轩的神经。
跑?
现在跑,或许他能活命,能把情报带回一七二团。可是,这就意味着他要眼睁睁地看着转运队那几十个弟兄,看着前线那些苦苦等待药品的伤员,全都陷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跑?
凭借他手里这把百式冲锋枪和几个弹匣,去对抗落雁坡上装备精良、居高临下的日军防化部队,无异于以卵击石。
大雨如注,冲刷着马文轩满是泥土的脸庞。
土匪们已经冲到了磨盘石跟前,为了抢夺转运队留下的大木箱,他们甚至开始互相推搡谩骂。
没有人在意这个站在灌木丛边缘、浑身湿透的孤独身影。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泥腥味的空气,缓缓吐出。他眼底的那抹挣扎和犹豫,在这一刻,被大雨彻底洗刷干净,只剩下一片如钢铁般冷酷的决绝。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顺着转运队的路线逃跑。
他转过身,迎着狂暴的山风,伸手摸了摸腰间那两颗在逃亡路上一直没舍得用的高爆手榴弹。
“山猫。”马文轩没有回头,声音在雨中显得异常平静。
“马长官,咋了?”山猫正准备往后撤,听到声音停住了脚步。
“记住我刚才跟你说的话。如果我回不去,你一定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完完整整地告诉你们周队长,让他转告一七二团。”
马文轩一把拉动冲锋枪的枪栓,“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连长!你要干啥去?!”上方悬崖的隐蔽处,传来了小刘焦急的嘶吼声。
马文轩抬起头,冲着小刘藏身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我要去掐断鬼子的水龙头。”
马文轩大吼一声,不再有任何迟疑。他像是一头逆流而上的孤狼,猛地扎进了茫茫的雨幕之中,顺着一条笔直通向落雁坡山脊的绝壁险路,开始了一场有去无回的死亡攀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