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处,夜风卷着松涛,发出阵阵如泣如诉的呜咽声。
“砰!”
一声突兀的枪响彻底撕裂了山脊的宁静。马文轩身侧的一截枯树干瞬间炸开,横飞的木刺狠狠刮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渗着血珠的红印。
就在刚才那一秒,探照灯的光晕虽然没直接扫中他们,但侧翼包抄上来的日军暗哨,还是凭借敏锐的直觉捕捉到了草丛里不寻常的动静。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像利剑一样交叉劈了过来,将他们藏身的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原本抓着绳子准备往断崖下溜的张大彪,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本能地往后一缩。
“暴露了!向西,进密林,按三号预案!”
马文轩猛地从土坑里弹起身,扯着嗓子发出一声低吼。他反手一把将张大彪从悬崖边拽了回来。这个时候再挂在绳子上,那就是给鬼子当活靶子打。
指令一下,十个侦察连的老兵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术素养。没有一个人慌乱尖叫,也没有人盲目开枪还击。所有人像是一群在深海中遇到惊涛骇浪的鱼群,瞬间化整为零,呈扇形向着西面的茂密松林里疾奔而去。
“追!在那边!”
身后传来日军指挥官气急败坏的呼喝声。紧接着,“哒哒哒”的机枪扫射声夹杂着步枪清脆的轰鸣,如同狂风骤雨般倾泻而下。
子弹在他们头顶和身侧乱飞,“噗噗”地打在粗壮的树干上,崩起漫天的树皮和碎木屑。
马文轩跑在队伍的侧后方压阵。他手脚并用,在陡峭的山坡上腾挪跳跃。肺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冷风灌进喉咙,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割。
“连长,这帮狗日的咬得太紧了!”
赵铁柱扛着沉重的捷克式轻机枪,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两条粗壮的腿像风火轮一样在烂泥地里倒腾。他一边跑,一边扭头看了一眼身后不断闪烁的枪口火光,“他们也是打山地战的行家,脚丫子比咱们还快!”
“别回头!看脚下!”
马文轩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带刺灌木,锋利的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背,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身后的追兵确实不一般。换作普通的日军步兵,在这黑灯瞎火的原始森林里,早就被甩开或者迷路了。但这股人,不仅死死咬住他们不放,还能在高速奔跑中保持着严密的散兵线,交替掩护着开火。
这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死亡追逐。
“猴子,前面什么地形?”马文轩一边狂奔,一边大声询问在前面探路的尖兵。
猴子像只敏捷的猿猴,单手抓住一根粗藤,整个人在半空中荡了一下,稳稳地落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连长,前面是个大陡坡,坡底下有一道石缝,窄得很,只能容一个人侧着身子过去!”猴子扯着嗓子回应。
马文轩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都听好!顺着陡坡往下滑!穿过那道石缝!”
马文轩扯下腰间的一颗手榴弹,握在手里,“铁柱,石头,你们俩跟我留在石缝这头!其余人,用最快的速度钻过去,在对面建立警戒阵地!”
“明白!”
弟兄们没有半点迟疑。张大彪带头,几个人像坐滑梯一样,顺着长满青苔和烂叶子的大陡坡直接溜了下去,接二连三地钻进了那道狭窄的岩石裂缝里。
马文轩、赵铁柱和石头三人落在最后。
当他们滑到坡底,来到那道石缝前时,身后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日军手电筒的灯光在树林里乱晃,甚至能听到追兵粗重的喘息声。
“石头,把你的绑腿解下来!快!”
马文轩蹲在石缝入口的隐蔽处,动作飞快地旋开手榴弹的木柄后盖,倒出里面的拉火绳。
石头立刻明白连长要干什么。他抽出短刀,“唰”地一下割断了自己的布条绑腿,递了过去。
马文轩将手榴弹卡在石缝右侧的一道岩石凹槽里,用石头块死死压住。然后,他将拉火绳和石头递过来的绑腿布条死死系在一起,将布条的另一端拉直,横跨过石缝的入口,紧紧拴在左侧的一根粗壮树根上。
一个最简单、也最致命的绊发陷阱,在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里布置完毕。
“走!”
马文轩一拍石头的肩膀。三人立刻侧着身子,硬挤进了那道狭窄的石缝。
石缝里阴暗潮湿,岩壁上全是滑腻的青苔。他们手脚并用,拼命往前挤。就在他们刚刚从石缝的另一头钻出来,扑倒在张大彪他们建立的警戒圈里时。
石缝的入口处,传来了日军追兵杂乱的脚步声。
“这里有痕迹!他们从这条缝隙里钻过去了!”一个日军士兵压低声音喊道。
紧接着,是有人急促靠近的脚步声。
马文轩趴在草丛里,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张大了嘴巴。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石缝入口处轰然炸响。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无数碎石和弹片,在狭窄的地形里形成了恐怖的杀伤漏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当场被炸飞了出去,残肢断臂伴随着血雨洒落在陡坡上。爆炸引起的震动,甚至让石缝上方的一些松动岩石滚落下来,直接将那道缝隙堵死了一大半。
“干得漂亮!这下够这帮孙子喝一壶的了!”赵铁柱兴奋地一捶地面,震得手腕生疼。
“别磨蹭,这挡不住他们多久。继续跑!按原定方向撤!”
马文轩没有贪恋战果,翻身爬起,再次带头冲入前方的丛林。
陷阱确实起到了关键的作用。日军的追击节奏被彻底打乱,他们不得不停下来抢救伤员,并且面对那道被堵住大半的石缝,他们只能选择绕路或者缓慢攀爬。
枪声和手电筒的光芒逐渐被抛在脑后。
二十分钟后。
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除了风声和虫鸣,再也听不到任何追兵的动静。
“停……原地隐蔽。”
马文轩靠在一棵参天大树的树干上,身体慢慢滑落,一屁股坐在厚厚的落叶堆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队伍停了下来。十个汉子横七竖八地瘫倒在周围的草丛里,每个人都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浑身上下冒着热气。
“清点人数……查查有没有人挂彩。”马文轩缓过一口气,哑着嗓子下令。
“一,二,三……”张大彪撑着发软的双腿,挨个清点过去。
“连长,都在。没少人。”张大彪长舒了一口气,“大个子腿上让树枝划了条大口子,猴子脚崴了一下,都不碍事。没受枪伤。”
“万幸。”马文轩仰起头,看着头顶被树冠遮蔽得严严实实的夜空。
这一路跑得太险了。如果不是他们对山地作战的套路烂熟于心,如果不是那个绊发雷拖延了时间,他们今天这十个人,绝对会交代在这片林子里。
“连长,这鬼地方不能久留。”老赵警惕地环视四周,夜色太浓,什么都看不清,“那帮鬼子熟悉了地形,迟早还会摸上来。咱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熬到天亮。”
马文轩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关节。
“猴子,你鼻子灵,找找附近有没有背风干燥的地方。最好是能藏人的山洞或者石砬子。”
猴子一瘸一拐地站起来,像猎狗一样在四周转悠了一圈。没过多久,他在距离大家几十米外的一片密集的藤蔓墙前停下了脚步。
“连长!这儿有个洞!”猴子压着声音喊道。
众人立刻端着枪围了过去。
猴子伸手扒开那层厚厚的、几乎垂到地面的老藤蔓。藤蔓后面,露出一个半丈多高、黑漆漆的岩洞入口。洞口不断有阴冷的风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铁柱,你机枪架在洞口。老赵,跟我进去探探。”
马文轩拔出手枪,另一只手拿着手电筒,用几层黑布捂住灯头,只留下一丝微弱的光柱,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山洞。
山洞不深,大概只有十几米。里面出奇的干燥,地面平整,没有野兽的粪便。
“连长,这地方不错,是个绝佳的藏身地。”老赵用脚在地上踩了踩,发出结实的声响。
马文轩没有说话。他的手电筒光柱在山洞的地面上缓缓移动,突然,光柱停在了一堆黑灰色的灰烬上。
马文轩走过去,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在那堆灰烬里捏了捏。
“有余温。”马文轩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凌厉,“火刚灭不久。这洞里近期有人待过!”
老赵一听,立刻端起枪,如临大敌地用枪口扫视着山洞的每一个黑暗角落。
“别找了,人已经走了。”
马文轩站起身,手电光顺着灰烬旁边的地面一路照过去。地上有几串凌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山洞的深处。
顺着脚印,光柱最终打在了山洞最里面的一面平整岩壁上。
“老天爷……”
跟进来的张大彪看到岩壁上的东西,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那是一幅画。
一幅用炭笔在粗糙岩壁上勾勒出来的、巨大而粗糙的画。
马文轩快步走到岩壁前,将手电筒凑近。
画面的线条非常简陋,没有任何文字标注,只有一些高低起伏的波浪线和几个简单的几何图形。但对于马文轩这种对飞虎岭地形闭着眼睛都能摸清的侦察连长来说,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幅画画的是什么。
那是整个飞虎岭防线及周边山地的等高线地形图!
“这是咱们的主阵地……”马文轩的手指在岩壁上移动,点在一个倒三角的图形上,“这是二营防守的鹰嘴崖,这是刚才那条黑水河……”
这幅草图画得极其精准,几乎把飞虎岭每一条重要的山沟和制高点都标了出来。
“连长,这洞里住的是啥人?画这玩意儿干嘛?”赵铁柱也挤了进来,看着这幅画,满脸的不可思议。
马文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这幅地形图的右上角。
在那里,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虚线。这条虚线绕过了所有标注着国军防御阵地的倒三角,像是一条隐秘的毒蛇,一直延伸到飞虎岭防线的正后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在那条虚线的尽头,画着一个非常突兀的、黑乎乎的交叉符号——一个大大的“X”。
“连长,这叉标的是啥地方?”老赵凑过来看了半天,也没认出那个位置。
马文轩的手指停在那个“X”上,指尖在微微发抖。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的画面:河边营地的卡车、野狼峪的重炮、测距仪的紫光……
“这是后山的老鹰沟。”
马文轩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磨砂纸。
“老鹰沟?”张大彪愣了一下,“那地方是个死胡同啊,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平时只有采药的药农才敢进去。这人把叉标在那儿干啥?”
马文轩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几个兄弟,眼神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老鹰沟表面上看是个死胡同。但只有团部最高级别的几个参谋才知道,在那条死沟的尽头,藏着一条只有咱们自己人才知道的补给小道入口。”
“那条小道直通咱们防线的核心军火库和战地医院。是为了防止正面被切断时,用来运送救命物资和转移伤员的最后通道!”
山洞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画这图的人……”赵铁柱结结巴巴地说,连机枪都快抱不稳了,“是想告诉鬼子,从这条道摸进去,就能直接端了咱们的弹药库?!”
“孙继业。”
马文轩一拳重重地砸在那个木炭画的交叉符号上,震得墙上的灰土簌簌直落。
“除了他,没人能画出这么精确的内部地形图。他这段时间不在团部,就是躲在这个山洞里,把咱们防线的每一个死穴都摸得清清楚楚,然后画在这里,等着日军的穿插部队来拿!”
“这老狐狸,不仅出卖了防空洞,连咱们最后的退路都给卖了!”石头气得把手里的水壶狠狠摔在地上。
马文轩看着岩壁上的草图,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令人绝望的死局。
日军穿插部队带着重炮在野狼峪集结,根本不是为了强攻防线。那是为了吸引注意力,用炮火压制住二营和三营。
他们真正的杀招,是这支特种部队!
他们会顺着这幅图上标出的虚线,摸进老鹰沟,顺着那条补给小道,直插核心军火库。
一旦军火库被炸,整个飞虎岭防线就会失去所有的弹药补给,变成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只能任人宰割。
“连长,咱们得马上回团部!这事儿太大了,一秒钟都不能耽误!”张大彪急得在原地直转圈。
马文轩看着墙上的那个叉,缓缓摇了摇头。
“回不去了。”
“为什么?”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孙继业既然把图留在这儿,就说明日军的特种部队已经看过这张图,甚至已经出发了。”
马文轩转过身,走出山洞,看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天际。
“从这里跑回团部,就算咱们跑断腿,最快也得三个钟头。等咱们把消息送回去,黄花菜都凉了。”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去炸弹药库?”赵铁柱怒吼道。
“老子什么时候认过怂?”
马文轩猛地转过身,眼神中燃烧着破釜沉舟的烈火。他一把拉动百式冲锋枪的枪栓。
“地图在这儿,路线在这儿。鬼子想摸咱们的后门,咱们就去堵他们的后路!”
马文轩目光如炬,扫过眼前的九个兄弟。
“弟兄们。前面是日军最精锐的特种突击队。咱们这十个人,就是最后一道防线。今天,就在这老鹰沟里,跟这帮畜生算个总账!敢不敢?”
“敢!”
九个汉子齐声低吼,声音在狭窄的山洞里激荡。没有一个人退缩。
“好。把武器检查好。目标,老鹰沟补给道!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