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星里的那个黑衣人,胸口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马文轩趴在灌木丛里,右手食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只要稍微往后一压,那个拿着测距仪的日军特种引导员就会脑袋开花。
山风吹过,卷起一阵带着硝烟味的凉意。
赵铁柱在旁边攥着捷克式轻机枪的握把,手心全是汗,眼睛瞪得像铜铃,就等着马文轩这一枪响,他好跟着搂火。
可是,一秒钟过去了,两秒钟过去了。
那声预想中撕裂夜空的枪响,却迟迟没有爆发。
马文轩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山谷里的冷风。等他再睁开眼时,眼底那股不顾一切的疯狂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静。
他慢慢松开了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将百式冲锋枪的枪口一点点收了回来,顺势缩回了冰冷的岩石后面。
“连长,咋不打?”赵铁柱急了,压着嗓子凑过来,满脸的错愕,“那孙子可是个活靶子,这一枪下去,下面的炮阵地就成了瞎子了!”
石头也爬了过来,手里紧紧攥着两颗边区造手榴弹,满头大汗地问:“是啊连长,咱们都摸到这儿了,不干他一票,弟兄们心里憋屈!”
“打不得。”
马文轩摇了摇头,把冲锋枪挎回后背,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贴在身上难受得很。
“铁柱,石头,你们以为我不想杀那个拿测距仪的王八蛋?”马文轩看着身边这几个过命的兄弟,压低声音,语气沉得像块铁,“可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下面这阵势!这不是普通的步兵,咱们刚才差点犯了兵家大忌!”
猴子机灵,听出马文轩话里有话,赶紧凑上前:“连长,你看出啥门道了?”
马文轩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草图,点着下面的山谷:“你们看他们的装备搭配,还有人在底下干活的章法。光看那些炮兵阵地,你们觉得那是临时起意吗?”
几个侦察兵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吭声。
“那根本不是临时凑起来的队伍。”马文轩咬着后槽牙,在地上重重画了两道线,“那些驮马拉的全是重火力,迫击炮、步兵炮,甚至还有可能藏着山炮。那两辆卡车,拉的不光是弹药,更可能是大功率电台和特种补给。”
“这就说明,他们是专门为了啃硬骨头才攒出来的‘突击队’,或者是鬼子常说的‘挺身队’!”
赵铁柱挠了挠头皮,一脸不解:“管他啥队,反正是鬼子,不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枪撂倒的事儿吗?”
“你懂个屁!”马文轩压着火气瞪了他一眼,“普通的野战步兵,打仗讲究个阵地推进,火力覆盖。但这帮人不一样!他们把这么多重火力,神不知鬼不觉地拖进这没路的大山里,选了野狼峪这么个连鸟都不拉屎的险地隐蔽集结,图啥?”
马文轩的手指猛地戳在地上画出的飞虎岭防线位置:“野狼峪这地方,退能藏兵,进能出击。从这儿出去,顺着山脊往下压,正好是咱们二营和三营的结合部!那是咱们整个防线最软的肚皮!”
几个人听到这里,脸色全都变了。
“连长的意思是,他们想从中间把咱们的防线切开?”何满囤倒吸了一口凉气。
“切开防线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马文轩冷笑一声,眼神锐利,“你们别忘了那个拿测距仪的特种兵。他们这是要搞斩首!只要这帮人一出动,火炮在后面提供精准掩护,前面的突击队直扑咱们的团部指挥所!到时候首尾不能相顾,团座要是出了事,咱们172团几千号弟兄,就全成了砧板上的肉!”
这番话一出,周围几个老兵全都不说话了,只剩下倒吸凉气的声音。
石头握着手榴弹的手青筋暴起,声音直发颤:“乖乖,这帮狗日的胃口太大了,这是想一口吞了咱们整个团啊!”
“所以,咱们现在绝对不能开枪。”马文轩拍了拍石头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一些,“如果咱们刚才痛快了,一枪打死那个引导员,底下的两三百号鬼子精锐立刻就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咱们这十条命填进去是小事,可这天大的情报谁送回去?”
马文轩转过头,看着山谷下渐渐被夜色吞没的日军阵地。
“如果团座不知道这里藏着这么个要命的毒瘤,还在前面死磕,等这帮鬼子摸到团部大院门口,一切都晚了。必须把情报送回去,光知道有敌人摸到后面不够,得让团座知道他们是长了什么‘牙口’的猛兽,团部才能调重炮先发制人!”
赵铁柱这下全明白了,虽然心里还是憋着一股火,但他也知道孰轻孰重。他把机枪往背上一甩,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连长,俺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等团部的炮火到了,俺非得冲下来把这帮孙子的脑袋全拧下来当夜壶!”
“会有机会的。”马文轩点点头,伸手抹掉地上画的草图,把杂草重新盖好。
“都把身上的零碎检查一遍,刺刀绑紧了,水壶别晃荡。咱们怎么爬上来的,现在就怎么退下去。交替掩护,千万别弄出动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十个侦察连的尖子迅速整理好装备,像一群融入夜色的幽灵,准备顺着崖壁原路返回。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山谷里除了风刮过石缝的呼啸声,就是底下日军营地里传出的杂乱脚步声。
马文轩打了个手势,猴子第一个转过身,准备顺着崖壁的缝隙往下探脚。
就在猴子的脚尖刚刚踩到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时。
“沙……”
一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声音,顺着风向,飘进了马文轩的耳朵里。
马文轩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那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也不是野兽踩断枯枝的脆响。那声音虽然闷,但透着一股金属和皮质摩擦的特有质感。
这声音是从他们侧后方的山脊线传来的!
“别动。”
马文轩没有回头,只是在喉咙里发出气音,右手闪电般地抽出了腰间的匕首。
赵铁柱和石头常年跟着马文轩出生入死,一看连长这架势,立刻明白出事了。两人慢慢趴低身子,手里的枪口无声无息地调转了方向。
“沙……沙……”
那个声音又响了两下,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距离他们藏身的灌木丛,最多不超过三十米!
马文轩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野狼峪这地方地势险要,日军既然在这里集结重兵,外围的警戒绝对不可能只有下面小道上那一层。这山脊上,肯定布置了暗哨或者流动警戒哨!
他们刚才光顾着观察下面的主阵地,加上风声掩护,竟然没察觉到侧后方有人摸了上来。
“被发现了?”老赵贴在马文轩身边,用口型无声地问。
马文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慢慢转过头,透过灌木丛的缝隙,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夜色太浓,树影婆娑。什么都看不清。
但在那种长期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直觉中,马文轩分明感觉到,在那片黑暗的林子里,有一双或者几双眼睛,正像毒蛇一样盯着他们这边的草丛。
“哗啦。”
又是一声轻响。这次,声音明显变大了,而且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们正在形成包围圈!
这帮日军警戒哨非常专业,发现异常后没有立刻大喊大叫惊动下面,而是悄无声息地摸上来,准备抓活的或者直接近距离解决。
“连长,跟他们拼了吧!”赵铁柱的牛脾气又上来了,握着机枪的手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
“拼个屁!开枪就等于告诉底下几百个鬼子咱们在这儿!”马文轩一把按住赵铁柱的枪管,眼神透着一股狠劲。
不在这儿开枪,可鬼子已经摸上来了,怎么脱身?
马文轩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断崖,底下就是几十米深的葫芦口,根本退无可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距离他们藏身处不到十米的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突然闪出一个模糊的黑影。
那黑影动作极快,手里端着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枪,正压低身子,一步步朝他们这片灌木丛逼近。
马文轩知道,不能再等了。等对方彻底看清他们的人数和位置,就全完了。
他给石头和老赵打了个手势。
两人心领神会。
“上!”
马文轩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没有枪声,没有呐喊。
马文轩像一头发怒的黑豹,猛地从灌木丛里暴起。他没有开枪,而是借着冲刺的惯性,整个人直接扑向了那个端着步枪的黑影。
那名日军警戒哨显然没料到草丛里的人敢直接扑出来,愣了半秒钟。
就这半秒钟,要了他的命。
马文轩左手一把攥住日军刺刀的护木,用力往外一格,右手握着的匕首带着风声,直接从那鬼子的下颌骨下面狠狠捅了进去,刀尖直透后脑!
“呃……”
那鬼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喉咙里只发出一阵漏气的破响,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石头和老赵也从左右两边窜了出去,一人对准了一个刚刚从黑暗中露头的黑影。
老赵是使飞刀的好手,手腕一抖,一把锋利的军刺直接扎进了一个鬼子的脖子大动脉,鲜血喷出老远。
石头则更干脆,扑上去直接用粗壮的胳膊死死勒住另一个鬼子的脖颈,两人滚倒在草地上,石头用力一绞,“咔吧”一声闷响,直接扭断了对方的脖子。
干脆,利落,悄无声息。
三个摸上来的日军警戒哨,在不到五秒钟的时间里被解决了。
马文轩拔出匕首,在鬼子的衣服上把血迹擦干,胸膛剧烈起伏着。
“连长,都解决了。”老赵把那具尸体拖到树丛后面,压低声音汇报。
“这只是个三人小组。”马文轩警惕地环视四周,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鬼子的流动哨肯定不止这一组。他们如果长时间不按规定路线汇报,底下的人很快就会发现。”
“那咱们还不赶紧撤?”猴子急得直搓手。
“往哪撤?”马文轩苦笑了一声,指了指来时的路。就在刚才他们解决这三个暗哨的功夫,侧后方的山林里,又传来了几声类似于夜枭的短促鸣叫。
“是暗号!”
马文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帮鬼子的战术素养太高了。这几声鸟叫,是外围的其他警戒哨在互相确认安全。这三个被解决的鬼子没有回暗号,立刻就会引起怀疑。
果不其然,鸟叫声停下不到半分钟,对面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树枝折断声。紧接着,几个手电筒的光柱在树林深处亮起,像几把利剑一样来回扫射。
“他们起疑心了,正在搜山。”
赵铁柱抱着机枪,眼珠子瞪得溜圆:“连长,这回是真被包饺子了。”
马文轩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那些在树林里晃动的手电光,脑子里把周围的地形过了一遍又一遍。
前面是日军的重兵大营,后面是不断缩小的搜山包围圈,崖壁底下是日军的巡逻通道。
这是一个真正的死地。
如果被这些外围警戒哨发现并发生交火,底下的突击大队立刻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他们这十个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杀不出去。
“连长,情报送不出去了。”何满囤咬着牙,眼里透出一股绝望。
“情报必须送出去!哪怕只剩下一个人,也得把这消息带回团部!”
马文轩一把抓住何满囤的领子,声音低沉得可怕。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万丈断崖,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成型。
“猴子,你带绳子了吗?”马文轩突然问。
猴子愣了一下,赶紧拍了拍腰间:“带着呢,一盘三十米的攀岩绳。连长,你要干啥?”
“三十米……够了。”
马文轩一把拿过绳子,将一头死死拴在崖壁边缘一棵最粗壮的老松树的根部。
“这断崖底下,是一条通往落鹰涧方向的死水沟。沟里全是烂泥和腐树叶,虽然臭,但能隐蔽人。”
马文轩转过身,看着眼前的这九个兄弟,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留下,在这儿拖住他们。”
“啥?!”
几个侦察兵一听,全急眼了。
“连长!你这是让咱们当逃兵!”赵铁柱急得眼珠子都红了,一把拉住马文轩的胳膊,“要死一块儿死!俺赵铁柱要是撇下连长自己跑了,以后还算个带把的爷们儿吗?”
“放屁!”
马文轩狠狠地甩开赵铁柱的手,压着嗓子低吼,眼眶却微微发红。
“谁他娘的让你们当逃兵了?老子是让你们去报信!去救几千个弟兄的命!”
马文轩指着那根在夜风中晃动的攀岩绳。
“大彪,你带他们顺着绳子滑下去。底下虽然没路,但顺着死水沟走,能绕开鬼子的正面防线。只要你们有一口活气,就必须跑到团部,告诉团座野狼峪的情况!”
“连长,那你一个人咋拖住他们?他们有手电筒,很快就会搜过来!”石头带着哭腔问。
“我自有办法。”
马文轩摸了摸腰间那几颗边区造手榴弹,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这帮鬼子不是精通夜战吗?老子今天就教教他们,什么叫黑吃黑。满囤,服从命令!别让老子翻脸!”
何满囤看着马文轩决绝的眼神,知道再争下去也没用。他一咬牙,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猛地立正,冲马文轩敬了一个军礼。
“连长……你保重。咱们在团部等你。”
“滚!赶紧滚!”马文轩偏过头去,不看他们。
何满囤不再废话,第一个抓起绳子,顺着崖壁快速滑了下去。猴子、石头等人也挨个跟上,每个人在下崖之前,都深深地看了马文轩一眼。
等最后一个人——赵铁柱抓着绳子消失在黑暗的崖壁下后,马文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抽出短刀,一刀割断了拴在松树根部的绳子,然后将那半截绳头远远地扔下了山崖。
做完这一切,马文轩转身面对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手电光。
“沙沙沙……”
脚步声更密集了,有人在用低沉的声音互相交流。
马文轩没有藏在灌木丛里,他像一只幽灵,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刚才那三具日军尸体旁边。
他迅速扒下其中一个身材和自己差不多的日军外套,胡乱套在自己身上,又把那顶沾着血的钢盔扣在头上。
然后,他把那三具尸体拖到一处茂密的草丛后面,自己则趴在离尸体不远的一个土坑里。
一束手电光扫了过来。
在距离马文轩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住了。
三个穿着日军军服的警戒哨,端着步枪,呈战斗队形慢慢靠了过来。领头的一个端着手电筒,四下照射。
“就在前面。刚才这里有动静。”领头的那个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很轻。
马文轩趴在土坑里,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捏着手榴弹的拉环。
他知道,只要这几个人走到尸体旁边,立刻就会发现不对劲。到时候,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手电光慢慢移向了那片草丛。
马文轩的心跳越来越快。
三步。 两步。 一步。
就在那名日军的皮靴即将踩到草丛的瞬间。
一阵山风突然吹过。
“嗷呜——”
一声凄厉的狼嚎,毫无征兆地在山谷深处回荡开来,声音尖锐刺耳,让人毛骨悚然。
那三个日军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狼嚎声吓了一跳,手里的手电筒本能地晃了一下。
就趁着这短暂的一两秒钟的分神。
马文轩猛地从土坑里窜了起来!
他没有开枪,也没有扔手榴弹。他像一头脱缰的野马,直接朝着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更深的山林里狂奔而去!
“啪嗒啪嗒啪嗒!”
他故意踩在枯枝上,弄出巨大的声响。
“在那边!追!”
那三个日军警戒哨瞬间反应过来,立刻端着枪,朝着马文轩逃跑的方向追了上去。
“砰!砰!”两声枪响在黑夜中爆开,子弹打在马文轩身后的树干上,木屑横飞。
马文轩头都不回,一头扎进了茂密的松林深处。
他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
把这帮追兵,引得越远越好。给何满囤他们争取足够的时间逃出这片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