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陈年霉味,混合着刚才几个人跑出一身大汗的酸臭气。
马文轩举着那把用黑布蒙住大半个灯头的手电筒,一束微弱昏黄的光柱打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光柱中央,就是那幅用木炭画出来的飞虎岭地形草图。
十个侦察连的汉子围拢在旁边,个个瞪大了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冯往前凑了两步,眯着眼睛盯了半天,然后伸出那根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拇指,在岩壁那黑乎乎的炭迹上轻轻蹭了一下。他把大拇指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两根手指捻了捻那些黑灰。
老冯转过头,看着马文轩,压低了嗓门说道:“连长,这玩意儿不是鬼子画的。”
“你咋看出来的?”赵铁柱在后面探头探脑地问,“就凭这黑灰?”
“凭这笔法。”老冯指着岩壁上几条转折处断裂的线条,声音沉稳,“你们瞅瞅这儿,还有这儿。画图的人用力太猛,炭条都折断了,碎渣子嵌在石头缝里。这说明画图的人当时心里慌得很,或者是在抢时间,急急忙忙胡乱涂上去的。小鬼子那帮人,做事一向是一板一眼,死脑筋。哪怕是画个临时草图,他们也讲究个横平竖直。这图画得张牙舞爪的,倒像是咱们自己人留下的记号。”
马文轩没吭声,只是默默点了点头。老冯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凑近了那幅图,目光如同鹰隼一般,在那几条代表山脉走势的波浪线上来回巡视。这草图虽然画得粗糙,甚至有些比例失调,但飞虎岭几个要命的关口、制高点,全都在上面标得清清楚楚。
最终,马文轩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了那个醒目的交叉符号上。
那个“叉”。
“连长,这叉标的到底是哪儿?”石头挠着头皮,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名堂,“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看着像个死胡同。”
“不是死胡同。”马文轩的声音冷得像块冰,“这是飞虎岭主阵地东南侧的一条山沟。那地方常年没人走,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连条像样的土路都没有。”
马文轩顿了顿,转过身看着身边的弟兄们,眼底透出一股骇人的精光。
“但那条山沟的尽头,有一处天然的岩洞。去年打防御战的时候,为了防着日军的飞机轰炸,团里把那儿当成过临时的弹药存放点。虽然平时废弃不用,但只要把里面收拾一下,立刻就能囤积大量的军火。”
一听“弹药存放点”这几个字,张大彪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连长,你的意思是……”
马文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闭上眼睛,把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野狼峪里正在构筑阵地的九二式步兵炮和迫击炮。 那个拿着测距仪的日军特种兵。 河边营地里那些穿着破旧军装、奄奄一息的战俘和游击队员。 还有那个在林子里给他们指路的奇怪箭头。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终于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了一起。
“我全明白了。”马文轩睁开眼,拳头用力攥紧,骨头发出咯咯的响声,“这图,是预警!是有人拼了命给咱们留下的最后警告!”
“鬼子想双管齐下!”
马文轩一把拉过老冯和张大彪,指着岩壁上的草图快速分析。
“你们想,鬼子大费周章地把火炮拉到野狼峪,如果只是为了轰炸咱们的正面阵地,根本没必要搞得这么神神秘秘。他们真正的杀招,是那支装备精良的特种部队!”
马文轩的手指重重地戳在那个“叉”上。
“野狼峪的炮火,只是一个幌子,是为了把团座的注意力,把二营和三营的主力全都吸引过去!一旦炮火打响,正面阵地乱成一锅粥,那支特种部队就会借着炮火的掩护,顺着这条没人注意的隐秘小径,像一把尖刀一样,直接插进咱们防线的后脑勺!”
赵铁柱瞪圆了眼睛,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们要去炸那个弹药存放点?”
“不光是弹药存放点!”马文轩咬着牙说,“东南侧那条山沟,距离咱们的团部指挥所,还有战地医院,直线距离不到两里地!只要他们摸进去,不管是炸军火,还是搞暗杀,咱们整个飞虎岭防线就成了瘫痪的瞎子和聋子,只能等着被日军主力合围生吞!”
山洞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几个侦察兵面面相觑,每个人都感觉后脊梁骨一阵阵发麻。这招太毒了,简直就是冲着将172团连根拔起去的。
“那……这画图的人到底是谁?咋知道鬼子这么多秘密?”猴子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
“有可能是被鬼子抓去干苦力的游击队交通员,找机会逃出来留下的。也有可能是一直潜伏在鬼子内部的自己人。”马文轩脑海里闪过柳瑛那张不屈的脸,还有那个穿着中式长衫、在晨雾中微微摇头的孙继业。
后来他才从游击队的交通员口中得知,柳瑛被押出黑水河的当天夜里,江云就带人半路下了手,把她从鬼子的刺刀底下劫了出去。人活着,只是吃了不少苦头。可惜那时他已经一头扎进了更深的局里,连托人带句谢谢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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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深究画图人的身份了。
敌人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大彪!你过来。”马文轩转过身,脸色严肃得吓人。
“到!”张大彪立刻挺直腰板。
马文轩的目光在剩下的九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两个新补充进来的精干战士身上。
“二牛,小李,你们俩出列!”
名叫二牛和小李的两个战士赶紧站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步枪。
“你们俩的任务,就是跑!撒开脚丫子跑!”
马文轩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一块破布,那是他刚才在路上随手撕下来的。他拿起岩壁下散落的半截木炭,在破布上飞快地画了几笔,将野狼峪的炮兵阵地、敌人的特种部队,还有岩壁上这个“叉”的位置,全都简单地标注了上去。
他把这块画着简易地图的破布死死塞进二牛的手里。
“带上咱们这一路获取的所有情报,包括野狼峪的情况,还有这幅草图的位置,用你们最快的速度,赶回团部!”
马文轩双手按住二牛和小李的肩膀,用力捏了捏。
“记住,路上不管是遇到小股鬼子,还是碰上土匪,都不要开枪纠缠!你们俩的命,现在比这飞虎岭的山头还要重!告诉团座,防线东南侧的旧弹药洞有天大的危险,鬼子的特种部队要搞斩首!让团座务必加强指挥所和后方的警卫,调预备队过去堵漏子!”
二牛的眼眶红了,他把那块破布塞进胸口的衣服里,用力拍了拍:“连长,你放心!俺就是跑断这两条腿,爬也要爬回团部去!可是……连长你们呢?”
“我们有我们的活儿。”
马文轩转过头,看着剩下的七个老兵,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在手里掂了掂。
“大部队回防需要时间。鬼子既然选了这个点下手,说不定现在已经摸到东南侧那条山沟里了。咱们不能干等着团座派人来救火。咱们得去这个‘叉’看看。到底是有人给咱们预警,还是那地方已经出事了!”
“连长,就咱们这八个人,去碰鬼子的特种部队?”老冯握紧了手里的冲锋枪,倒不是害怕,而是觉得这买卖有些不划算。
“打不赢也得打!就算是拿牙咬,也得在他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拖住他们的脚步!”
马文轩的眼神坚如磐石,没有半分动摇。
“侦察连,没有退路。二牛,小李,马上出发!其余人,检查弹药,五分钟后跟我走!”
“是!”
二牛和小李没有再多废话,转身冲出了山洞,眨眼间就消失在茂密的丛林深处。
剩下的八个人,迅速检查了枪械。赵铁柱把捷克式轻机枪的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又狠狠地拍了回去。猴子把身上的几颗手榴弹全都挂在了胸前最顺手的位置。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遭遇战。
五分钟后,马文轩带头钻出了山洞。
此时的山林,已经被上午的阳光照得有些刺眼。但在那些高大的红松和茂密的灌木丛深处,依然藏着化不开的阴影。
队伍排成一字长蛇阵,马文轩打头,老冯殿后。大家拉开三五米的距离,端着枪,像是一群在林间狩猎的狼,悄无声息地朝着飞虎岭东南侧的方向快速穿插。
一路上,他们避开了所有明显的路口和山道。马文轩凭着记忆,专挑那些长满荆棘的野猪道走。虽然走得艰难,但胜在隐蔽。
大概急行军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们终于绕过了飞虎岭正面的主峰,来到了防线东南侧的这片荒凉区域。
前面的地势开始向下倾斜,形成了一道长长的、被两边山体夹在中间的狭窄沟壑。沟壑里长满了半人多高的野蒿子和带刺的酸枣棵子,风一吹,像是一片绿色的波浪。
这里,就是草图上那个交叉符号所在的区域。
马文轩抬起右手,握紧成拳。
身后的七个弟兄瞬间停下脚步,就地蹲下,利用周围的灌木和石头隐藏好身形。
马文轩猫着腰,借着蒿草的掩护,一点点向前摸索。
周围静得有些出奇。连平时林子里常见的几声鸟叫都没有,仿佛所有的活物都被某种危险的气息吓跑了。
马文轩趴在一块覆盖着落叶的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向沟壑深处张望。
那处曾经被当作临时弹药库的天然岩洞,应该就在这沟壑尽头的拐角处。
突然,一阵微风顺着沟壑吹了过来。
风里,夹杂着一丝极不寻常的声音。
马文轩猛地竖起了耳朵,屏住呼吸。
“当……咔……当……”
那声音非常沉闷,非常细微,如果不仔细听,很容易就会被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掩盖过去。
赵铁柱也听到了,他像条大虫子一样贴着地面爬到马文轩身边,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抬起头,满脸疑惑地压低声音说:“连长,啥动静?听着怎么像是有人在敲石头?”“不是敲石头,是挖掘。”老冯在另一边也听出了门道,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这是工兵铲或者是镐头,砸在岩石上的声音。而且敲得很有节奏。”
马文轩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被蒿草遮挡的拐角。
“当……咔……当……”
声音还在继续,虽然很轻,但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马文轩的心坎上。
“有人在挖东西。”马文轩转头看着身边的几个兄弟,眼神锐利,“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到咱们废弃的弹药洞门口挖土,绝对没安好心!”
“连长,是鬼子的特种部队摸上来了?他们想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挖地道?”石头握着手榴弹,紧张地问道。
“特种部队是来搞破坏的,不是来当泥瓦匠的。他们要是想炸弹药洞,直接把炸药包往里一扔就行了,犯不着费这个力气去挖石头。”
马文轩的脑子飞速转动,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除非,那岩洞已经被咱们的人给封死了,他们进不去!”
马文轩想起去年撤出这个临时弹药点的时候,为了防止日伪军摸进来捣乱,团长确实下令工兵连用大石头和水泥把洞口给堵死了一大半,只留了一个通风的缝隙。
“他们在破拆洞口口!他们要进那个岩洞!”
马文轩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不能让他们挖开!那岩洞不仅是个隐蔽点,里面说不定还有一条直通战地医院后山的通风管道!”
赵铁柱一听,眼睛立刻瞪圆了:“娘的,这要是让他们钻进管道,爬到医院后头,那群手无寸铁的伤兵和医生护士不就全成活靶子了?!”
“大彪!铁柱!”马文轩当机立断。
“在!”
“你们俩带三个人,从左边那个陡坡绕过去,占领制高点。记住,千万别露头,等我的枪声一响,机枪直接给我封死沟壑的出口,一个活口都不准放出去!”
“明白!”赵铁柱提着机枪,带着人悄悄往左边摸去。
“石头,老冯。你们俩跟我走正面。咱们贴着沟壑的边缘摸过去,看看这帮鳖孙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戏!”
三人分散开来,像三道贴地飞行的影子,借着半人高的蒿草掩护,一点点向那个发出敲击声的拐角逼近。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声音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挖掘时粗重的喘息声,以及有人在用极其低沉的声音交谈。
马文轩趴在拐角处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慢慢探出头。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跳瞬间加速。
在沟壑的尽头,那处被大石头半封死的天然岩洞前,正有四五个穿着黑灰色战术服的人在忙碌。
其中两个人正轮流挥舞着带有一端尖头的特制工兵镐,狠狠地凿击着封堵洞口的那些巨大石块。另两个人则蹲在旁边,手里摆弄着几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看形状,那是威力巨大的军用TNT炸药块!
而在这些人后面几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
这男人手里端着一把带瞄准镜的九九式狙击步枪,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山坡。虽然他脸上涂着伪装油彩,但马文轩一眼就认出了那身黑灰色的作战服。
正是他们在野狼峪看到的,那种保护炮兵引导员的日军特种突击队!
“连长,他们想用炸药把洞口炸开!”老冯趴在马文轩身边,看得一清二楚,急得直冒汗。
“不能让他们点火。”
马文轩的目光锁定在那个正在往石缝里塞炸药的特种兵身上。
距离太近了,如果炸药引爆,不仅洞口会被炸开,躲在拐角处的他们三人也会被爆炸的冲击波波及。
“石头,手榴弹准备。”马文轩压低声音。
石头立刻掏出两颗手榴弹,大拇指抠住了拉环。
“我数到三,你把手榴弹扔过去,不用等爆炸,直接扔。我打那个端狙击枪的,老冯打那个塞炸药的!”
马文轩把百式冲锋枪的枪托死死抵在肩膀上,枪口瞄准了那个瘦高特种兵的胸口。
“一。”
“二。”
那个瘦高特种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狙击枪的枪口瞬间对准了马文轩藏身的这块石头!
“三!打!”
马文轩没有任何犹豫,果断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冲锋枪的火舌瞬间喷涌而出,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那个瘦高特种兵的反应快得惊人,在枪响的瞬间,他猛地向旁边一个侧扑。马文轩这一长点射,只打中了他的肩膀,爆出一团血花,并没有要了他的命。
“轰!轰!”
石头扔出的两颗手榴弹在岩洞前的空地上炸开。
气浪掀翻了两个正在挥镐凿石头的特种兵。老冯的步枪也响了,一枪撂倒了那个正准备点燃炸药导火索的家伙。
“敌袭!反击!”
那个受伤的瘦高特种兵倒在地上,没有丝毫慌乱,立刻用日语大声吼叫,同时单手端起狙击步枪,朝着马文轩的位置就是一枪。
子弹擦着马文轩的头盔飞过,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就在这时,左侧高地上,赵铁柱的捷克式轻机枪终于发威了!
“哒哒哒哒哒哒!”
居高临下的机枪火力,像是一道密不透风的火网,瞬间将整个岩洞前方的空地笼罩。那些刚刚从爆炸中缓过神来的特种兵,还没来得及寻找掩体,就被密集的子弹压得抬不起头来。
“冲过去!别让他们靠近炸药!”
马文轩大吼一声,从石头后面一跃而起,端着冲锋枪,踩着野蒿子,朝着岩洞的方向猛扑过去。老冯和石头紧随其后。
战斗在瞬间进入了白热化的近战。
那个受伤的瘦高特种兵眼看机枪封锁了退路,马文轩等人又冲了上来,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扔掉手里的狙击枪,强忍着肩膀的剧痛,猛地从地上窜起来,不顾一切地扑向了洞口那堆已经塞好炸药的石缝。
他手里,赫然攥着一个已经拔掉保险针的燃烧管!
“他要同归于尽!拦住他!”
马文轩双眼赤红,手中的冲锋枪疯狂扫射,但那人完全放弃了防御,硬顶着子弹,将手里的燃烧管死死地按向了炸药的导火索!
“哧——”
一团刺眼的火花瞬间亮起,导火索开始剧烈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