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泥地里那两道深深的车辙印,还有沿途散落的马粪味儿,马文轩带着九个弟兄,像是一群在刀尖上跳舞的野鬼,硬生生地扎进了野狼峪的外围。
这地方真对得起它的名字。两边全是刀劈斧砍一样的绝壁,中间夹着一条歪歪扭扭的葫芦口缝隙。风一灌进来,在石头缝里来回打转,发出“呜呜”的怪声,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连长,前面没路了。”
负责在最前面探路的猴子,像个大马猴一样贴着一棵老松树滑了下来,压着嗓门凑到马文轩耳边:“再往前走就是葫芦口。俺刚才趴在石头缝里瞅了一眼,我的乖乖,明哨暗哨加起来得有四五道!还拉了铁丝网和绊发雷。路中间直接架着两挺重机枪,把口子堵得死死的。”
马文轩蹲在半人高的茅草丛里,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硬闯肯定不行。”马文轩咬了咬牙,转头看向两侧高耸入云的崖壁,“这葫芦口就是个绞肉机,咱们这十来个人填进去,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想摸清里头的底细,只能上天!”
“上天?”赵铁柱仰着脖子,看着那几乎垂直的陡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连长,你不是开玩笑吧?这崖壁滑得连只猴子都爬不上去,咱们身上还背着几十斤的家伙什,这要是摔下来,直接就成肉饼了!”
“成肉饼也得爬!”
马文轩的眼神冷得像冰,“鬼子费这么大劲把卡车和重装备拉进这深山老林,绝对不是来安营扎寨过日子的。他们肯定在酝酿一个大阴谋。咱们要是现在打退堂鼓,172团几千号弟兄的命就悬了。把多余的负重全扔了,只带枪和手榴弹,跟我上!”
没人在这个时候含糊。石头、猴子几个老兵二话不说,直接解下背包藏在隐蔽处,把冲锋枪用绳子死死绑在背上,抽出腰间的短刀和匕首。
马文轩找了一处植被稍微茂密、岩石裂缝较多的崖壁作为突破口。
“我打头,猴子第二,铁柱你在最后面压阵。踩着我的落脚点往上爬,谁要是踩空了,连哼都别哼一声,死也得给我死得没动静!”
交代完,马文轩把匕首咬在嘴里,双手抠住一块突出的岩角,双腿猛地发力,像一只巨大的壁虎,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冰冷的石壁。
这段攀岩,简直就是在鬼门关前走钢丝。
崖壁上的石头常年不见阳光,长满了湿滑的青苔。马文轩每一次伸手去抠岩缝,都得先用指甲把青苔抠掉,手指头没过多久就被粗糙的石头磨得鲜血淋漓,血水混着泥土,钻心地疼。但他愣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爬到一半的时候,底下突然传来了动静。
“嘘——别动!”马文轩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下面的猴子,整个人死死地贴在崖壁的阴影里。
崖壁下方二十多米远的小道上,一队穿着黄绿色军装的日军巡逻队正迈着整齐的步子走过。这帮鬼子警惕性很高,带队的小队长手里甚至牵着一条吐着舌头的东洋狼狗。
那狼狗走到崖壁正下方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抬头冲着崖壁上方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马文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右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的手榴弹。只要那畜生一叫唤,他只能扔雷硬拼了。
“八嘎!走!”
底下的小队长拽了一下狗链子,不耐烦地骂了一句。那狼狗甩了甩脑袋,似乎失去了兴趣,跟着巡逻队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树林的拐角处。
“娘的,吓出老子一身冷汗……”下面的赵铁柱紧紧贴着石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无声的粗气,浑身的肌肉都因为过度紧张而控制不住地打颤。
“别分神,继续往上爬!”
足足花了一个多小时,十个人才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精疲力尽地翻过了崖壁的边缘,瘫倒在山顶一丛茂密的灌木丛里。
这里是野狼峪侧翼的制高点。前面是一道天然的石梁,正好挡住了下方的视线,而在石梁的缝隙处,可以将整个山谷的景色一览无余。
马文轩趴在灌木丛里,连气都顾不上喘匀,一把扯过胸前的望远镜,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向下望去。
只看了一眼,马文轩的脑子“嗡”的一声,头皮瞬间就炸开了。
“老天爷……”
旁边的赵铁柱也顺着缝隙往下看,一向胆大包天的他,此刻声音都在发抖,“连长,小鬼子这是把家底都搬空了吗?”
山谷底下,根本不是什么临时休息的营地,而是一个正在热火朝天建设中的大型前线阵地!
昨天晚上在黑水河营地看到的那两辆蒙着篷布的军用卡车,正停在山谷中央的一块平地上。车厢的篷布已经被掀开了,一群光着膀子的日军工兵正在从车上往下卸一个个沉重的墨绿色大木箱。
不仅有汽车,山谷四周的空地上,还拴着几十匹高头大马,也就是他们之前在烂泥地里看到的马蹄印的主人。
更让马文轩感到手脚冰凉的,是山谷靠近飞虎岭方向的那片缓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几十个日军正挥舞着工兵铲,在那里挖掘深坑和战壕。而在那些刚刚挖好的炮位上,赫然架着七八门被帆布遮盖了一半的火炮!
“是九二式步兵炮!还有九七式九十毫米迫击炮!”
石头在一旁咬着牙,眼珠子都红了,“连长,你看炮位后面堆的那些箱子,全是炮弹!这帮狗日的,这不是来穿插骚扰的,他们是打算在这个野狼峪扎下一颗钉子,建立进攻出发阵地啊!”
马文轩死死捏着望远镜,脸色铁青得可怕。
“好恶毒的算盘!”
马文轩脑子里迅速铺开了一张飞虎岭的战区地图。
“野狼峪距离咱们172团的侧后主阵地,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如果让鬼子在这里把炮兵阵地构筑完毕,他们的九二式步兵炮可以直接把炮弹砸进咱们团部的院子里!到时候,咱们正面要防着鬼子主力的猛攻,屁股后面还要挨炸,整个防线半天之内就会全线崩溃!”
“那咱们还等啥?趁着他们还在挖坑,咱们用手榴弹炸了他娘的!”赵铁柱血气上涌,作势就要拉枪栓。
“你是不是疯了?”
马文轩一把将赵铁柱按回草丛里,“你看看下面有多少人!光是干活的工兵就有上百个,再加上周围警戒的步兵中队,少说也有两三百号人!咱们这十条枪扔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就被打成筛子了!”
“那咋办?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咱们后院架炮?”猴子急得直揪头发。
“这事儿咱们解决不了,得赶紧把情报送回去,让团座早做准备。实在不行,只能从正面阵地抽调主力营回来打反击了。”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知道此时绝对不能意气用事。这种级别的战略危机,已经不是一个侦察班能处理的了。
他举起望远镜,准备最后确认一下日军的兵力配置和炮位坐标,然后就带人撤离。
然而,就在他的镜头从那排炮兵阵地上缓缓扫过,准备移向山谷另一侧的时候。
几个突然出现在镜头边缘的人影,让马文轩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在炮兵阵地大后方,一处相对独立、用沙袋垒得高高的掩体前,站着五六个人。
在这几百号穿着土黄色军装、忙得满头大汗的日本兵中间,这几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没有穿普通的日军制服,而是穿着一身非常贴身的黑灰色战术作训服,脚上踩着高腰的伞兵靴。每个人的腰间都挂满战术挂件,不仅配着手枪和匕首,背上甚至还背着精巧的德制冲锋枪。
这帮人的举止非常干练,站姿笔挺,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气息。周围那些干活的日军工兵经过他们身边时,都会下意识地低下头,加快脚步,似乎对他们非常敬畏。
“是他们……”
马文轩的瞳孔猛然收缩,呼吸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粗重。
“连长,你瞅见啥了?”赵铁柱见马文轩的脸色变了,赶紧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几个穿黑衣裳的是啥来头?小鬼子的督战队?”
“不是督战队。”马文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特别任务班’。也就是那个在黑水河留牌子、在悬崖上搞爆破的‘影武者’!”
“啥?!”石头大吃一惊,“这帮杀神咋跟正规军混到一块儿去了?”
“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这支穿插大队,就是来配合他们的!”
马文轩死死盯着那几个黑衣人。
在这几个黑衣人中间,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人。那人戴着一副皮手套,正双手举着一具造型奇特的望远镜,站在一个木箱子上,朝着飞虎岭主阵地的方向眺望。
夕阳的余晖越过山头,正好洒在那个人的身上。
就在那人缓缓转动望远镜方向的瞬间,一道奇异的反光,猛地从他手里的镜片上折射出来,直刺马文轩的眼睛。
那不是普通玻璃反出的白光,而是一抹非常独特、带着几分妖异的淡紫色光泽!
马文轩的心头“咯噔”一下,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席卷全身。
“淡紫色的反光……”
马文轩喃喃自语,他在德国教官那里接受侦察训练的时候,曾经听说过这种东西。
“那是蔡司光学镜头上的特殊镀膜!那人手里拿的根本不是普通的望远镜,是一具高精度的立体测距仪!”
马文轩一把抓住赵铁柱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他们不是在看风景!那几个黑衣人是日军的特种炮火引导员!他们正在用测距仪,测算咱们飞虎岭主阵地和指挥所的精确射击单元!”
“一旦让他们把数据测算完毕发给炮兵,下面那些九二式步兵炮,第一轮齐射就能精准地炸掉咱们的火力点和弹药库!”
事情的严重性,在这一刻已经超出了所有的预案。
这支突然出现在野狼峪的日军,不仅带来了火炮,还带来了能让火炮长上眼睛的顶尖引导小队!他们根本不需要试射,只要数据一到手,立刻就能发动毁灭性的精准打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连长,那咱们现在该咋办?”石头彻底慌了神,这简直就是悬在头顶上的一把铡刀,随时都会落下来。
马文轩看着山谷里那几个黑衣人,眼神慢慢从震惊变得冰冷,最后化作了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
“情报送回去也来不及了。等团座调兵过来,这帮畜生的炮弹早就砸在咱们弟兄们的头上了。”
马文轩慢慢地将挂在背后的百式冲锋枪解了下来,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铁柱,石头。”
“在!”两人同时压低声音回应。
马文轩的目光透过灌木丛,死死锁定了那个拿着淡紫色测距仪的黑衣人。
“擒贼先擒王,瞎子打不准炮。”
“既然咱们碰上了,就不能让他们把数据带走。”马文轩深吸了一口冷气,语气中透着决绝,“咱们十个人,目标只有一个。干掉那几个黑衣人,砸了那个测距仪!”
“连长,下面可是有几百号鬼子啊!咱们这开一枪,就等于捅了马蜂窝了!”猴子咽了口干沫,倒不是怕死,而是这任务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
“捅的就是马蜂窝!”
马文轩冷笑一声,“咱们居高临下,打完就撤,往身后的密林里钻。只要能把他们的测距仪毁了,这几百号鬼子的火炮就成了没头的苍蝇。用咱们十个人的命,换防线几千号弟兄的命,值了!”
话音刚落,天边的最后一抹夕阳彻底沉入了山谷的背面,野狼峪陷入了一片昏暗。
“所有人,检查武器,手榴弹准备。”
马文轩的枪口,缓缓探出了灌木丛,十字准星,冰冷地套住了那个拿着测距仪的黑衣人的胸口。
“准备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