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哒哒!”
对岸芦苇荡里,赵铁柱手里的捷克式轻机枪如同咆哮的火龙,瞬间撕裂了黑水河上空的死寂。密集的子弹像是一把横扫的铁扫帚,劈头盖脸地砸向对岸的悬崖。
“啪啦!”
悬崖上那道雪亮的探照灯,被一发流弹精准击中,巨大的玻璃灯罩瞬间炸成漫天碎片。刺眼的光柱骤然熄灭,整个河面再次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八嘎!隐蔽!火力压制!”
失去强光照射的瞬间,悬崖上顿时乱作一团。日军的惊呼声、拉枪栓的声音响成一片。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很快反应过来,喷吐着长长的火舌,朝着赵铁柱开火的方向疯狂扫射,子弹打在水面上,激起一道道半米高的水柱。
而在探照灯熄灭的千钧一发之际,趴在礁石上的马文轩动了。
他没有像本能反应那样跳回冰冷的河水里,而是双腿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只贴地飞行的夜枭,顺势向前一滚,直接翻进了礁石后方一道狭窄的岩壁裂缝中。
几乎就在他滚进裂缝的下一秒,一排子弹就“叮叮当当”地砸在了他刚才趴着的位置,石屑横飞。
如果刚才他退回水里,此刻早就被乱枪打成筛子了。
“连长!没事吧?”
裂缝下方,一直贴在水里的老赵和石头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嗓门焦急地问。
“死不了。铁柱这小子机枪打得正是时候。”马文轩吐出嘴里的泥水,抹了一把脸,眼神在黑暗中犹如孤狼般锐利,“趁着上面乱,水生在下面接应,老赵、石头,跟我上去。动作要快,摸清他们关人的地方!”
“是!”
三人顺着岩壁的死角,像三只壁虎,借着上面重机枪开火的掩护声,悄无声息地向悬崖上方摸去。
营地里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几队穿着土匪衣服和日军军装的守卫,正举着火把在栈道上四处乱窜,寻找对岸火力的确切位置。
马文轩带着老赵和石头,避开巡逻队,顺着刚才手电光照过的方向,一点点摸到了那个宽大的岩洞外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连长,这边。”老赵鼻子尖,指了指岩洞左侧一片阴暗的凹地。
三人猫着腰,借着几堆杂乱的木箱掩护,迅速靠了过去。
那是一排用粗大原木钉成的木笼子,一半嵌在山体里,一半露在外面。木笼子散发着刺鼻的霉味和屎尿的臭气,显然是专门用来关押战俘或者苦力的水牢。
但当马文轩靠近最外侧那个刚刚被打开的木笼时,他的心却猛地往下沉。
木笼空空如也。
借着微弱的星光,马文轩看到木笼粗糙的地板上,有一滩还没完全干涸的血迹。在木栅栏的一根尖刺上,还挂着几缕被撕扯下来的粗布条——正是柳瑛身上那件破袄子的布料。
“狗日的,知道我们会来!”
老赵看着空荡荡的木笼,咬牙切齿地低骂了一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帮孙子动作也太快了,刚把人打了一顿,转头就给转移了!”
“他们不是动作快,他们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出戏。”
马文轩没有暴躁,他反而出奇的冷静,蹲下身子,目光在木笼周围的地面上仔细搜寻。
突然,他的视线停在了那滩血迹旁边的一块干净平整的青石板上。
在那块石板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个小物件。
马文轩伸手将那个物件拿了起来。入手冰凉,是一枚椭圆形的金属牌。
“连长,那是啥?”石头警惕地盯着四周,凑过来看了一眼。
马文轩用大拇指抹去金属牌上的一点泥污,借着远处的火光看清了上面的刻字。
“大日本帝国陆军,第六师团,步兵第十三联队。”
马文轩低声念出上面的字,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是一枚日军的身份牌,俗称“狗牌”。
“第六师团?”老赵愣了一下,“这就是师部电报里说的那支穿插大队?他们的人已经摸进这个营地了?”
马文轩死死盯着那枚身份牌,深吸了一口气,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枚身份牌,摆放的位置太讲究了。不偏不倚,正好在血迹的旁边,而且正面朝上,甚至连上面的绳子都被理得顺顺当当。
这绝对不是哪个日本兵不小心掉在这里的疏漏!
“这是赤裸裸的展示和挑衅。”
马文轩站起身,眼神冰冷地环视着四周黑漆漆的岩洞深处,他知道,孙继业那个老狐狸,或者那个代号“狐狸”的指挥官,此刻很可能正躲在某个暗处,冷笑着欣赏他们的反应。
“连长,这老狐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费这么大劲把柳瑛抓来打一顿,然后又把人藏起来,就为了给咱们留个狗牌?”石头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是攻心计。”
马文轩把那枚身份牌紧紧攥在手心里,冷笑了一声。
“孙继业在告诉咱们:第一,他知道咱们来了,也知道咱们就藏在对岸;第二,人他带走了,咱们现在扑了个空;第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马文轩颠了颠手里的金属牌。
“他把第六师团的牌子亮出来,是在向咱们展示他的底牌。他在警告咱们,这个营地里不仅有‘影武者’,还有正规军的精锐。他是在告诉咱们:我现在不想动你,不是我杀不了你,而是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你想玩,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操!太特么嚣张了!”老赵气得直磨牙,“连长,咱们现在咋办?往里冲?就算是龙潭虎穴,也不能把柳瑛一个人丢在鬼子窝里啊!”
“冲进去就是送死。”
马文轩果断地摇了摇头。
“这里的地形比咱们想的还要复杂。那些搬运箱子的战俘和劳工,数量绝对不少,说明这里是个大型的物资中转站,里面的守卫和火力配置绝对不是咱们这三个人能对付的。孙继业巴不得咱们现在急红了眼往里钻。”
“人,咱们一定要救。但这笔账,不能这么算。”
马文轩当机立断,冲着老赵和石头打出了撤退的战术手势。
“撤,原路返回,保持静默。绝不能惊动里面的大部队。”
老赵和石头虽然满心不甘,但军令如山。两人咬了咬牙,跟着马文轩,像三道没有实体的幽灵,顺着来时的岩壁裂缝,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重新滑入冰冷刺骨的黑水河,湍急的水流瞬间包裹了全身。
对岸的机枪已经停止了盲目的扫射,营地里的火把也在渐渐减少。孙继业似乎认定他们不敢过河,连搜查的队伍都没派出来。
四个人在水里拼命扑腾了十几分钟,终于带着一身的泥水和疲惫,爬上了对岸的芦苇荡。
“连长!你们可算回来了!”
张大彪和赵铁柱一看他们四个人平安无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赶紧迎上来递过干毛巾和衣服。
“人没救着?”赵铁柱往他们身后瞅了瞅,脸色顿时黯淡下来。
“晚了一步。人被转移了。”马文轩一边拧干衣服上的水,一边把手里的那枚第六师团的身份牌扔给张大彪,“孙继业设的套,故意留给咱们看的。”
张大彪看清了牌子上的字,倒吸了一口冷气:“第六师团……看来穿插大队的先头部队已经和这帮特务接上头了。连长,这营地到底是个啥来头?”
“是个大号的特务枢纽和物资中转站。里面还关着不少中国战俘当苦力。”马文轩穿上军装,迅速恢复了指挥官的冷峻,“大彪,派回去报信的弟兄走了多长时间了?”
“快一个钟头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团部防区边缘了。”
“好。咱们不能在这儿干耗着。既然孙继业把底牌亮了,咱们就不能顺着他的节奏走。”
马文轩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漫长的黑夜终于快要熬到头了,东方的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灰白。
“所有人,马上收拾装备。咱们撤回密林,先离开河岸这个暴露的开阔地,到咱们来时的那条暗轨入口处重新建立隐蔽阵地。等团部的增援一到,咱们再跟这帮王八蛋算总账!”
“是!”
二十几个侦察兵迅速抹去地上的痕迹,整理好枪械,跟着马文轩,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黑松林。
林子里依然是一片死寂。
清晨的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队伍沿着来时的路,在厚厚的落叶上快速行进。大概走了半个多小时,他们终于回到了昨晚发现的那条隐秘小径的入口处。
“连长,到了。就在前面那丛枯藤后头。”猴子在前面指了指。
马文轩点点头,刚准备下令就地隐蔽休息。
突然,前面的猴子像踩了雷一样,猛地停住了脚步,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怎么了?”马文轩快步走上前。
猴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颤抖的手指,指了指小径入口处的地面。
马文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神瞬间凝固了。
在小径入口处,原本被他们踩得有些凌乱的厚厚腐叶,被人非常刻意地拨开了一大块,露出了底下潮湿的黑土。
而在那块黑土上,几块白色的鹅卵石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那里。
那是一个清晰无比的箭头。
而这个箭头的方向,不是指向他们回撤的172团防线,而是直勾勾地,指向了他们刚刚才逃离的、那个危机四伏的河岸营地!
“这……这不可能!”
赵铁柱跟上来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都在发颤,“咱们昨晚顺着这条路过来的时候,绝对没有这个箭头!这是谁大半夜跑来摆的?”
石头咽了口唾沫,握枪的手心全都是汗:“连长,这会不会又是孙继业那老小子派人绕到咱们后面摆的?他这是啥意思?让咱们再回去?”
“孙继业有病吗?刚把咱们赶走,又在咱们屁股后面摆个箭头让咱们回去?”张大彪眉头紧锁,觉得这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马文轩没有说话。
他慢慢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那个用鹅卵石摆成的箭头。鹅卵石很干净,上面没有青苔,说明是从别的地方刚捡来不久的。摆放的力度很轻,没有在泥土上留下深深的压痕。
最关键的是,这个箭头的摆放手法,和之前在野狼口山顶上,孙继业留下的那个碎石箭头,在风格上完全不同!
野狼口的那个箭头,摆得急促、凌乱,透着一股张狂的挑衅; 而眼前这个箭头,鹅卵石大小均匀,排列得非常整齐,甚至连箭头的尾翼都摆得一丝不苟。这透着一股沉稳,还有一种非常明确的引导意味。
“不是孙继业。”
马文轩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那能是谁?这荒山野岭的,除了咱们和鬼子,难道还有鬼不成?”赵铁柱觉得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马文轩的脑海里,闪过在营地河滩上,柳瑛那双倔强而不屈的眼睛。
难道是柳瑛留下的同志?游击队的人其实就潜伏在附近?
或者是营地里那些战俘中,有人发现了他们的行踪,在向他们求救?
又或者,这股代号“山风”的转运队里,本来就藏着两股势同水火的力量?
马文轩盯着那个直指营地方向的箭头,感觉自己就像是走进了一座巨大的迷宫。每当他以为自己看破了敌人的诡计,就会有新的谜团,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推着他继续往深渊里走。
“连长,咱们现在咋办?”张大彪看着那个箭头,觉得那就是个催命符,“还按原计划隐蔽等增援吗?”
马文轩抬头看了一眼即将破晓的天空,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箭头。
“增援还在路上,但这个箭头,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马文轩一把拉动冲锋枪的枪栓,眼神中透出一股不顾一切的锋芒。
“这林子里,除了老狐狸,还藏着别人。”
“所有人,就地隐蔽,把子弹压满。”马文轩声音低沉,“铁柱,把机枪架在暗轨的入口。既然有人想让咱们再看看那个营地,那咱们就在这儿,守株待兔。”
“我倒要看看,天亮之后,这条暗轨里,到底会爬出什么牛鬼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