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又是一记沉闷的鞭声,撕裂了黑水河上的夜风。
对岸的空地上,柳瑛单薄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石头上。她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只留下一道刺眼的血印子在后背上洇开。
“操他祖宗!”赵铁柱的眼珠子瞬间充了血,端起手里的机枪就要往前冲,“连长!俺受不了了!就算是对面有千军万马,俺今天也得把这妮子抢回来!”
“你给老子趴下!”
马文轩一把揪住赵铁柱的脖领子,硬生生将这个两百多斤的汉子按进了泥水里。他力气大得吓人,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粗重的鼻息。
“你当这是去戏台子抢亲?你这机枪一响,对面的轻重火力瞬间就能把咱们这片芦苇荡扫平!咱们死了是小事,柳瑛马上就会被他们一枪打爆脑袋!”马文轩压着嗓门,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
“那咋办?就干看着?”赵铁柱急得直拿拳头砸地,泥水溅了旁边人一脸,“连长,你刚才不是说要带咱们从悬崖后头绕过去,端了它的天灵盖吗?咱赶紧走啊!”
马文轩死死盯着对岸,脸上的肌肉突突直跳,猛地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这悬崖又陡又滑,等咱们摸黑绕到山顶,少说也要一个钟头。你看那狗汉奸下手的狠劲,柳瑛连半个钟头都熬不过去!”
旁边的一排长何满囤凑了过来,脸色铁青。这何满囤是三天前才从团部直属警卫排补充过来的老兵,枪法准、胆子大,就是平时话不多,跟赵铁柱倒是脾性相投。他一开口就直指要害:“连长,这事透着邪乎。孙继业那老王八蛋大半夜的不睡觉,把人拖到河边上来打,他打给谁看?这不明摆着是打给咱们看的吗?”
何满囤咽了口唾沫,指着对岸继续说:“他算准了咱们的脾气。知道咱们欠这姑娘一条命,也知道你马连长是个重情义的汉子。这就是个死套!只要咱们一露头去救,立马就得钻进人家的口袋阵里,被包了饺子!”
“我知道是个套!”
马文轩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
“可是何满囤,你别忘了,柳瑛不仅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她还是游击队的交通员!她脑子里装着游击队和咱们172团联络的暗号和路线!她要是被折磨得受不住,吐了口,咱们整个防线的大后方,对日本人来说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破筛子!”
几个人瞬间不说话了。
风吹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响声。每个人心里都像压了块大石头。
救,就是飞蛾扑火,可能把这二十几个侦察连的精锐全搭进去。 不救,良心上过不去不说,一旦情报泄露,死的就是成百上千的弟兄。
“连长,你下命令吧。不管是下刀山还是下火海,弟兄们绝不皱一下眉头。”石头握紧了手里的驳壳枪,眼神坚定。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冷空气,做出了他军旅生涯中最艰难的一个决定。
“分兵。”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身边的几个骨干。
“满囤,你带十八个弟兄,马上离开河岸,撤到后面那道山梁上去。立刻派脚程最快的人,火速赶回团部报信!”
何满囤一愣:“连长,那你呢?”
“我带人下水。摸过去救人。”马文轩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死志。
“不行!”何满囤急了,一把抓住马文轩的胳膊,“连长,你是全排的主心骨,这下水摸哨的活儿俺去!俺带人去!”
“你水性有我好吗?你闭气能憋多久?”马文轩一把甩开他的手,眼神凌厉,“这是去偷人,不是去拼刺刀!去的人多了目标大,在水里就是活靶子。只能去几个最精干的!”
马文轩点将了:“石头,水生,耗子。你们三个水性最好,近身格斗最利索,跟我下水。”
被点到名字的三个人立刻站了出来,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开始解身上的零碎装备。
“连长,那俺呢?”赵铁柱一看没自己,急得直瞪眼。
“你目标太大,下水就得沉底。”马文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和满囤留在岸上。找个好隐蔽的地方架起机枪。如果我们在水里被发现了,或者是救人的时候交了火,你们立刻开枪,用火力压制对岸,掩护我们撤退!”
“明白!俺手里的家伙绝不含糊!”赵铁柱咬着牙答应。
马文轩转过身,双手按住何满囤的肩膀,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满囤,你给我记死了。如果天亮之前,我们没有回来,或者对岸那个鬼子营地发生了大范围的异动,说明我们失手了,这伙鬼子要跑。”
马文轩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到时候,不要管我们的死活。直接让团座开炮,呼叫重炮营,对这片悬崖进行无差别覆盖轰炸!把这个窝点,连同里面的小鬼子,全给我轰成渣!”
何满囤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直哆嗦:“连长……”“这是军令!”马文轩厉声喝道。
“是!”何满囤猛地立正,敬了个礼。
时间不等人。对岸的鞭子声还在一阵阵传来。
马文轩迅速脱掉沉重的军装外套,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粗布汗衫。他把百式冲锋枪用油布死死地裹了好几层,斜背在身后,又将两把锋利的军用匕首分别插在腰间和靴筒里。
“水生,你在前面探路。避开下游那两道挂铃铛的铁丝网,咱们从中间那段水流最急的地方切过去。急流底下虽然有暗礁,但鬼子肯定想不到咱们敢从那里摸。”马文轩一边整理装备,一边快速交代。
“明白。”名叫水生的战士是个江南水乡出来的后生,从小在江里泡大,他往嘴里咬了一把短刀。
“记住,下水之后,哪怕是腿抽筋了,或者是撞上石头了,死也别弄出大动静。到了对岸,紧贴着岩壁,没有我的手势,谁也不准先动手。”
准备完毕。
四个人像四条黑色的泥鳅,无声无息地滑进了冰冷刺骨的黑水河里。
河水刚漫过胸口,马文轩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冷啊!深秋的山泉水简直像是带着冰碴子,瞬间就夺走了体表的大部分温度。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想要打冷战,但马文轩死死地咬着牙,强迫自己放松四肢,适应水温。
“跟上。”
水生在前面打了个手势,像鱼一样潜入水中。
四个人只把脑袋露出水面半寸,借着水流的掩护,奋力向对岸游去。
黑水河并不宽,但中间的急流段非常难缠。水下的暗礁错综复杂,湍急的河水像是一双双无形的大手,拼命地拉扯着他们的身体,想要把他们拖向河底。
马文轩感觉大腿在水下不知道被什么锋利的石头刮了一下,一阵钻心的疼,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双腿有节奏地踩水,紧紧跟在水生后面。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距离对岸那片闪烁着火光的悬崖越来越近了。
岸上的呵斥声、皮鞭声,甚至鬼子军靴踩在木栈道上的脚步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快!到边了!”
水生从水底下探出头,指了指前面几米外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那是悬崖底部延伸到水里的一块天然落脚点,正好处于对岸岗哨视线的死角里。
四个人屏住呼吸,最后奋力一蹬,借着水势滑到了礁石边缘。
马文轩伸出冻得有些发僵的双手,死死抠住了礁石上湿滑的青苔。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但尽量压抑着声音。
“都在吗?”马文轩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兄弟一个不少,虽然冻得脸色发青,但眼神都透着一股杀气,纷纷点了点头。
马文轩小心翼翼地将背后的冲锋枪解下来,飞快地拆开外面的油布。枪没进水,还能打。
他将冲锋枪挂在脖子上,反手抽出了腰间的匕首,咬在嘴里。
只要攀上这块礁石,顺着旁边的一条陡峭石缝爬上去十几米,就能直插那个审问柳瑛的河滩空地。只要动作够快,在三秒钟之内解决那两个挥鞭子的守卫,就能把人抢下来!
“准备,上!”
马文轩打了个手势,双手猛地一用力,身体像一条跃出水面的黑鱼,悄无声息地攀上了礁石边缘。
他的大半个身子已经离开了水面,手脚并用地扒在岩石的缝隙里,正准备招呼下面的三个兄弟跟上。
就在这一刹那。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突然从他们头顶正上方不到五米的地方响了起来。
那是三八大盖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特有声音!
马文轩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炸立。
他猛地抬起头。
毫无征兆地,一道雪亮的手电光柱,像是一把利剑,瞬间划破了漆黑的夜空,从高处笔直地打了下来。
光柱的中心,不偏不倚,死死地罩在了马文轩那张还在往下滴着河水的脸上!
“什么人?!八嘎!”
一个粗暴的日本声音在头顶上方炸响。
紧接着,是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至少有三支步枪的枪口,在手电光的边缘闪烁着冰冷的杀机,直指趴在礁石上的马文轩。
陷阱!
真正的陷阱!
他们根本没有看错暗礁,也没有触碰水雷,而是这帮狡猾的敌人,早就在悬崖底部的视线死角上方,布置了隐蔽的暗哨!他们故意在明处打人,就是为了等这几条“鱼”自己游过来送死!
光芒刺痛了马文轩的眼睛,他无处可躲。
“连长!危险!”
底下的石头惊怒交加,不顾一切地想要从水里拔出驳壳枪。
“别动!”马文轩咬着匕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制止了下面兄弟的动作。
他被发现了,但水下的三个兄弟还藏在礁石的阴影里,没被手电光扫到。现在只要谁敢乱动一下,头顶上的乱枪立刻就能把他们打成筛子。
强光之中,一个穿着黑呢子大衣的男人慢慢走到了悬崖边缘。
他低着头,看着趴在礁石上动弹不得的马文轩,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阴冷的笑意。
“马连长,这大半夜的,水里凉不凉啊?”
这声音,文质彬彬,透着一股熟悉的书卷气。
马文轩眯起眼睛,迎着刺眼的光束看去。
那个男人戴着一副圆框金丝眼镜,镜片在强光下泛着白光。正是那个刚刚才从野狼口溜走的内鬼——孙继业!
“孙继业,你这个数典忘祖的畜生!”马文轩啐出一口带着河水的唾沫,破口大骂。
孙继业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他随手接过旁边守卫递过来的一把南部手枪,枪口慢慢地对准了马文轩的眉心。
“骂吧,马连长。这是你最后一次开口的机会了。为了请你入这个局,我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呢。刚才在山顶没能杀了你,现在,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就在孙继业准备扣动扳机的那一千钧一发之际。
对岸的黑暗中,突然爆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孙子!你爷爷来算账了!”
“哒哒哒哒哒哒!”
那是赵铁柱手里的捷克式轻机枪!狂暴的火舌瞬间撕裂了黑水河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