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的水流声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像是某种巨大野兽的喘息。
马文轩趴在河岸边的一簇茂密芦苇丛里,冰冷的河水时不时漫过他的军靴,但他整个人就像一块石头,纹丝不动。透过芦苇的缝隙,他死死地盯着对岸悬崖上半山腰那些错落有致的灯火。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左边的草丛里传来几声微弱的蛤蟆叫。紧接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靠近,石头和猴子像两只水老鼠一样,浑身湿漉漉地钻了回来。
没过多久,去上游探路的赵铁柱也带着人摸了回来。这个两百多斤的糙汉子,此刻冻得牙关直打架。
“怎么样?摸清水深了吗?”马文轩压低嗓门,把他们几个招呼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赵铁柱一边拧着袖子上的水,一边压着声音直摇头:“连长,这河水邪门得很!看着水面挺平静,底下全是一道挨着一道的暗流。俺试着往下游走了几步,那水拔凉拔凉的,跟刀子刮骨头似的,还没走到河当间,水就漫过胸口了。脚底下全是长满青苔的滑石头,根本站不住。要是咱们这二十来号人全副武装硬蹚过去,保准得被水冲走一半。”
猴子在旁边也直搓手,接过话茬:“下游也不行。水倒是稍微浅点,能看见河床底下的烂泥。但俺摸到一半,发现水底下拉着两道手腕粗的铁丝网,上面还挂着铁铃铛。水流一急,铃铛不怎么响,但只要人一碰,或者挂住衣服,对岸肯定听得真真的。”
“娘的,防得这么严实。”石头啐了一口,“这帮王八蛋把这儿当成铁桶阵了。”
“这就对了。”
马文轩不仅没失望,眼神反而越发明亮。他从胸前摸出望远镜,再一次对准了悬崖上的那些岩洞。
“防得越严,说明里头藏着的猫腻越大。你们仔细瞅瞅对面这帮人的打扮。”
赵铁柱几个人也纷纷凑到芦苇缝隙处,探着脑袋往对岸看。
对岸半山腰的岩洞外,有一条沿着悬崖开凿出来的人工栈道。此刻,栈道上正有几个人举着火把在来回巡逻。
“连长,这帮人穿得五花八门的。”猴子眼尖,看了一会儿就看出了门道,“领头那个穿的是黑色的对襟短打,腰里别着盒子炮,看着活脱脱像个土匪。可他后头跟着的那两个,穿的又是皇协军那种黄皮子狗皮。再往山洞口看,站岗的那两个倒像是正经的日本兵,可头上又没戴钢盔,缠着块破布。”
“是啊,这也太杂了,唱大戏呢?”赵铁柱挠着湿漉漉的头皮,一脸纳闷。
“这不是唱大戏,这是最好的伪装。”
马文轩冷笑了一声,手里的望远镜慢慢移动。
“不管他们穿的是土匪的衣服,还是伪军的狗皮,你们仔细看他们走路的姿势和端枪的动作。脚下生风,肩膀下沉,三八大盖的枪托死死抵在腰眼上,随时准备据枪射击。这是受过严格日式步兵操典训练的职业军人,普通土匪和二鬼子根本没这素质。”
“连长,你的意思是,这其实就是个日军的窝点?”石头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仅是日军窝点,还是个至关重要的秘密枢纽。”马文轩把望远镜递给猴子,“你看看最下面那个大山洞口,有几个人在搬东西。”
猴子接过望远镜,定睛一看,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在靠近河面的一个宽大岩洞口,停着几条带乌篷的平底木船。几个手里拿着皮鞭的守卫,正大声呵斥着一群人从船上往下卸东西。
那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有的大冬天只穿了一件单衣,有的人光着脚,脚踝上甚至还拖着沉重的铁链。他们每个人背上都扛着沉重的木板箱,累得弯腰驼背,稍走慢一点,守卫手里的皮鞭就会没头没脸地抽下去。
“是战俘!或者是抓来的壮丁老百姓!”赵铁柱看清了那边的情形,一拳重重地砸在泥地上,气得直咬牙,“这帮畜生,拿咱们的人当牲口使!”
“他们在搬木箱子,箱子看着分量不轻。这个地方,有暗轨直通咱们防线,有电台,有各种身份掩护的警卫,还有战俘充当苦力来搬运物资……”
马文轩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像穿珠子一样串了起来,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出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情报站!这是鬼子在咱们大后方建立的一个秘密物资囤积点和转运站!他们把东西从黑水河顺流运过来,藏在这个掏空了的悬崖里,然后再通过那条隐秘的林中暗轨,把特务、情报甚至是特殊装备,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咱们防线内部去!”
“原来如此……”几个侦察兵面面相觑,都感觉后背直冒凉风。
“连长,孙继业那老狐狸给咱们留箭头,引咱们来这儿,到底安的什么心?”石头忍不住问,“难道他良心发现,想让咱们端了这个鬼子窝?”
“他要是能有良心,狗都能吃素了!”赵铁柱骂了一句。
“不管他安的什么心,这个钉子,咱们必须得拔了。”马文轩眼神坚决,但语气却非常冷静,“不过,不能硬拼。对面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水里有暗桩,岩洞里火力配置不明。咱们就这二十来条枪,现在冲过去,就是给人家送人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咱们咋办?干瞪眼看着这帮王八蛋在这儿逍遥?”赵铁柱急了。
“打仗靠脑子,不是靠蛮力。”
马文轩沉思了片刻,转头看向猴子。
“猴子,你腿脚最利索,跑山路最快。你现在马上脱离队伍,顺着咱们来的那条暗轨,用最快的速度原路跑回团部!”
“连长,你要支俺走?俺不走,俺要留下来跟你们一块儿打鬼子!”猴子一听急了,梗着脖子不答应。
“这是军令!”马文轩压低声音,语气严厉,“你回去找团座,把咱们在这里发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汇报给他。把坐标死死记在脑子里。告诉团座,立刻调重炮营!把口径最大的榴弹炮全给老子拉出来,调整射击单元,照着这个悬崖的半山腰,给老子狠狠地轰!”
猴子这才明白马文轩的意图,眼睛一下子亮了:“连长的意思是,咱们不用硬攻,直接呼叫重炮把这悬崖轰平了?”
“对!”马文轩点点头,“咱们剩下的人留在这里死盯。只要炮火一响,对面的鬼子肯定阵脚大乱。咱们就在这河对岸当督战队,谁要是敢跳河往这边逃,露头就打!一个也别想活!”
“这招毒!俺这就去!”猴子不再废话,把身上的子弹袋解下来塞给旁边的弟兄,转身就要钻进背后的黑树林。
就在这节骨眼上。
“等等!”
石头突然伸手一把拽住了猴子的胳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岸,声音都变了调,“连长,对面有动静了!”
马文轩心头一凛,立刻抓起望远镜。
对岸那个停泊着平底木船的大山洞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骚动。原本还在卸货的战俘们被几个守卫连踢带打地驱赶到了角落里,全都抱头蹲在地上。
紧接着,伴随着几声粗暴的日本话和夹杂着土话的骂骂咧咧,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岩洞深处拖出了一个人。
那个人被反绑着双手,双脚上也拴着铁链,被这四个壮汉像拖麻袋一样,在粗糙的栈道上生生拖行,一直拖到了靠近河边的一块空地上。
“跪下!娘的,老实点!”
一个穿着黑大褂的汉子一脚踹在那个人的腿弯处。
那个人一个踉跄,双膝重重地砸在坚硬的石头上,但硬是没吭一声,反而挣扎着想要重新站起来。
“骨头还挺硬!”另一个守卫啐了一口,走上前,用枪托狠狠地砸在那人的后背上,直接把那人砸得趴在了地上。
距离有些远,加上河面上的水汽,马文轩只能看出被押出来的是个身形单薄的人,看衣着似乎是当地老百姓常穿的粗布破袄。
“连长,这是要杀人灭口啊?”赵铁柱看得直咬牙,“这帮畜生,肯定是抓来的老百姓不肯干活。”
就在这时,从山洞里慢慢悠悠地走出来一个人。
这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日式军大衣,大衣的领子竖着,挡住了半张脸。他走到那个被绑着的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站定,手里拿着一把强光手电筒。
“啪”地一声脆响。
手电筒的光束猛地亮起,直直地打在了那个趴在地上的人的脸上。
那人被强光刺得偏过头,本能地甩了甩散乱的头发,昂起脖子,对着那个穿军大衣的人怒目而视。
马文轩的望远镜,正好在这个瞬间,死死地锁定了那张被手电光照亮的脸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黑水河的水流声,风吹芦苇的沙沙声,甚至身边弟兄们粗重的呼吸声,都在马文轩的耳边消失得干干净净。
望远镜的镜头里,那张脸沾满了泥污和血迹,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嘴角还有一块明显的淤青,显然是受过严刑拷打。
但那双眼睛……
那双在强光下依然毫不屈服、透着一股子倔强和愤怒的眼睛,马文轩哪怕是瞎了也绝不会认错!
“怎么可能是她……”
马文轩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望远镜差点掉进烂泥里。他感觉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倒流,直接冲进了脑门子,头皮一阵阵发麻。
“连长,你咋了?认识那人?”赵铁柱察觉到了马文轩的异常,赶紧压低声音问。
马文轩的手指深深地抠进了河岸边的烂泥里,泥水塞满了指甲缝。他死死咬着牙冠,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被绑在对岸河滩上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苦力老百姓。
那是个女人。
是十几天前,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松林里,拼死给他们侦察连带路,把他们从鬼子的包围圈里带出来的地方游击队交通员——柳瑛!
“她怎么会被抓到这儿来?”马文轩的脑子里像是一团乱麻,“游击队的活动区域离这儿几十里地,她是被日军穿插大队抓的?还是……被这帮营地里的人抓的?”
对岸,那个穿军大衣的人似乎在对柳瑛说着什么。他甚至蹲下身,用手电筒的尾部挑起柳瑛的下巴。
柳瑛冷笑了一声,猛地偏过头,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地吐在了那人的皮靴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八嘎!”
那人勃然大怒,站起身,反手就是一记重重的耳光,直接把柳瑛扇得摔倒在地。
“操他娘的!”赵铁柱虽然看不清脸,但看清了是个身形单薄的女人在挨打,火爆脾气瞬间压不住了,端起机枪就要往前冲。
“给老子趴下!”
马文轩一把揪住赵铁柱的脖领子,硬生生把他按进泥水里,眼神红得像要吃人。
“连长!对面是个娘们儿!哪怕是不认识的中国女人,咱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鬼子糟蹋啊!”赵铁柱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子知道!”
马文轩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野兽受伤般的低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比谁都想冲过去!
柳瑛救过他的命,救过整个侦察连的命。如果没有她,他们这二十几号兄弟早就在黑松林里喂了狼了。这份恩情,他马文轩就算是拿命还都不嫌多。
可是,现在怎么救?
河水深不可测,底下拉着警戒的铁丝网。对面火力配置不明,崖壁上全都是射击孔。他们这几个人,只要一踏进水里,对面的重机枪一响,全得变成水里的死鱼。
更让马文轩感到恐惧的,是这个局。
如果这是个巧合也就罢了,可如果不是巧合呢?
“孙继业……”
马文轩脑子里猛地闪过那个用碎石摆出来的箭头。
孙继业知道他马文轩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也肯定在团部的档案或者审讯记录里,知道游击队交通员柳瑛救过侦察连的事。
那老狐狸故意留下箭头,引他们来到这个河畔的鬼域据点,然后又偏偏在这个时候,把柳瑛拖出来当众审问……
“这是一个针对我的死局!”
马文轩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孙继业这是在诛心!
他就是要让马文轩眼睁睁地看着救命恩人受刑。救,就是飞蛾扑火,带着整个侦察连的精锐跳进这个早就布好的陷阱里送死;不救,他马文轩这辈子都别想睡个安稳觉,侦察连的军心也会瞬间涣散!
“连长,打不打?”石头在旁边也急了,枪管已经瞄准了对岸那个穿军大衣的人,“只要你一句话,俺一枪爆了那孙子的头,然后咱们掩护你过河救人!”
对岸的空地上,两个守卫已经抽出了明晃晃的皮鞭,随着穿大衣那人的一声令下,皮鞭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地抽在柳瑛单薄的身上。
每一鞭子下去,柳瑛的身体都会剧烈地抽搐一下,但她死咬着嘴唇,硬是没发出一声惨叫,只是死死地瞪着对面黑漆漆的河水。
马文轩的手指死死地扣在冲锋枪的扳机护圈上。
他不能冲动,他是指挥官。他身后还有二十二个弟兄的命,防线后方还有整个172团的安危。
可他是个站着撒尿的爷们儿!眼睁睁看着恩人受尽折磨,他做不到!
“连长!快做决定吧!那妮子快顶不住了!”猴子也急得直跺脚。
马文轩深吸了一大口冰冷的水汽,强迫自己进入绝对的冷静。他再次举起望远镜,不再看受刑的柳瑛,而是迅速观察周围的地形。
水路不通。 正面强攻送死。 呼叫炮火来不及。
“一定有破绽,这帮王八蛋一定有破绽……”
马文轩的目光顺着崖壁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突然,他的视线停在了悬崖最顶端,那根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的电台天线上。
天线是通过一根粗大的线缆,顺着崖壁外侧的一个裂缝,一直延伸到下面的大岩洞里的。
而在那个裂缝的上方,有一块凸起的巨大岩石,岩石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一直延伸到悬崖的背面。
马文轩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极其疯狂、甚至可以说是九死一生的计划。
“猴子!”马文轩压低声音,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在!”
“炮兵不能叫了,炮弹不长眼。你马上回团部,找团座,告诉他这里的情况,让他派一个营的兵力,把这片林子外围给老子封死!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连长,那你呢?”猴子愣住了。
马文轩转过头,看着赵铁柱和石头,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铁柱,石头,把手榴弹全给我解下来,集中到一起。把绑腿解开,连成绳子。”
“连长,你到底要干啥?”赵铁柱隐隐猜到了什么,脸色大变。
“既然水路走不通,正面打不上去。”
马文轩抬起头,看了一眼对岸那高耸入云的黑暗悬崖。
“那老子就从天上飞过去!端了它的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