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口西北面的这片老林子,活像个张着血盆大口的黑窟窿。
风一吹,满山的松针哗啦啦地响,听着跟鬼哭似的。乌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马文轩一头扎进去,身后的二十二个侦察连老兵紧紧跟上,像是一串在黑夜里游动的灰色影子。
“连长,这黑灯瞎火的,上哪儿找那老狐狸去?”赵铁柱压着嗓子,脚底下踩着烂树叶,吧唧吧唧直响,忍不住抱怨,“那箭头指的方向这么宽,谁知道他钻哪个耗子洞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脚底下轻点!”马文轩低声喝骂,手里端着百式冲锋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这老狐狸既然敢留箭头,就绝对不会让咱们跟丢。他肯定在路上留了记号。猴子,前面探路,招子放亮!”
“得嘞!”
猴子应了一声,像只大马猴一样窜到了队伍最前面。他从小在山里长大,这双眼睛在晚上比猫头鹰还毒。
队伍摸黑往前走了大概十分钟。
突然,前面的猴子停住了脚步,半蹲在地上,举起右手打了个停止的手势。
后面的队伍瞬间像钉子一样扎在原地,齐刷刷地拉动枪栓,端起了武器。
“怎么了?”马文轩猫着腰,快步走上前。
“连长,你摸摸这个。”猴子递过来一截树枝。
马文轩伸手一摸,脸色变了。
树枝是断的,但断口非常平滑,摸不到一点木刺。
“不是野兽踩断的,是被刀砍的。”马文轩用手指在断口上搓了搓,“切口这么平整,用的应该是小开山刀或者匕首。就在前面砍的?”
“对,就在前面那片密藤后面。”猴子指着前面一堵几乎由藤蔓织成的“墙”。
马文轩走过去,用枪管挑开那层厚厚的藤蔓。
后面的景象,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藤蔓后面,竟然藏着一条只有半米来宽的羊肠小道!
这条小道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地上的碎石和烂树枝都被人刻意拨到了两边,泥土被踩得严严实实,甚至在几个容易打滑的陡坡上,还被人用石头垫出了简易的台阶。
“娘的,这不是野兽蹚出来的路,这是人修出来的阳关道啊!”赵铁柱凑过来一看,眼珠子都瞪圆了。
石头也凑到旁边的树干前,用手摸了摸,压低声音说:“连长,树上有记号!”
马文轩走过去,手电筒捂着黑布,闪了一下微光。
树皮上被人用刀刻了一个倒三角。
“旧记号,上面都长青苔了。”马文轩摸了摸那层滑腻腻的青苔,紧接着手指一滑,指着倒三角旁边的一道新划痕,“但是这道口子是新的,树汁还没干,透着股生树皮的味儿。”
“连长,这说明啥?”赵铁柱挠了挠头。
“说明咱们防线的眼皮子底下,早就被人挖了条暗轨!”
马文轩咬着牙,后背一阵发凉。
“这条道,隐蔽在密林深处,完美地避开了咱们172团外围所有的明哨暗卡。看这路面的平整度,不仅今天走过,以前肯定也走过无数次!这帮王八蛋,就是顺着这条暗轨,把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出去,又把那些日本特务悄无声息地送进来的!”
侦察兵们面面相觑,都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
一条能够绕过正面防线,直插大后方的安全通道,这对于守军来说,简直就是悬在脖子上的一把刀。如果日军的穿插大队顺着这条路摸上来,后果不堪设想。
“孙继业这老狐狸,故意给咱们留个箭头,就是指望咱们顺着这条暗轨追。”马文轩冷笑了一声。
“那咱们还追?他既然敢亮出来,肯定前面有埋伏等着咱们啊!”石头紧紧握着手里的驳壳枪。
“追!为啥不追?”
马文轩猛地站起身,眼神中透出一股凶悍的杀气。
“他下战书,咱们就接!他敢把这条暗轨暴露给咱们,说明他有绝对的自信能在前面把咱们一口吃掉。老子倒要看看,他这胃口到底有多大!”
马文轩转身看向身后的队伍,打着战术手势。
“全排注意!换菱形阵型,机枪压两边,交替掩护!从现在开始,眼睛都给老子瞪圆了,一旦遇袭,不用请示,直接用火力覆盖!出发!”
二十二个侦察兵迅速散开队形,沿着这条隐秘的暗轨,像一条灰色的长蛇,快速向前推进。
林子里的地势越来越低,周围的树木也变得越来越粗壮。
一路上,他们又发现了好几处新旧交替的标记,全都是指引方向的倒三角。孙继业显然刚从这条路上跑过去没多久。
大概跑了一个多小时,前面领头的猴子突然打了个手势。
“连长,听!”猴子竖起耳朵。
一阵微弱的“哗啦啦”的水流声,从正前方的黑暗中传了过来。
“前面有水。全排散开,匍匐前进!”
马文轩下达命令,带头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像蜥蜴一样在草丛里向前爬行。
穿过最后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前面的视野突然变得开阔起来。一条大概十几米宽的河流横在峡谷中间。河水湍急,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阵阵水声。
“连长,你看对岸!”石头趴在马文轩左边,突然压抑着声音惊呼。
马文轩抬起头,顺着石头指的方向看去。
在黑水河的对岸,是一面几乎垂直的陡峭崖壁。而在那黑乎乎的崖壁半山腰上,竟然星星点点地亮着十几盏昏黄的灯火!
“有人家?”赵铁柱趴在右边,瞪大了眼睛,“这荒山野岭的,还有人住这悬崖峭壁上?”
“你家老百姓大半夜把灯挂得这么有规矩?”马文轩冷声反问,一把扯过胸前的望远镜,凑到眼前。
望远镜的镜头里,那些灯火分布得非常有讲究。它们并不是随意点亮的窗户,而是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几个视线极佳、又不容易被对面直射到的岩洞里。
“那些全是射击孔!”
马文轩一边看,一边咬牙切齿地低声说。
“你们看灯火旁边,隐隐约约有人影在晃动,手里端着的都是长枪!这根本不是什么山村,这是一个被掏空了山体的暗堡群!”
马文轩的镜头继续向上移动。
在崖壁最高处的一个大石洞外面,他赫然看到了一根长长的、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金属天线!
“天线……那是军用大功率电台的天线!”
马文轩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
“是鬼子的老巢?”赵铁柱急了,“咱们摸到鬼子的大本营了?”
“不好说。”马文轩摇了摇头,“看这排兵布阵的架势,更像是个占山为王的土匪窝子。但哪家土匪能用得上军用大功率电台?还布置得这么严密?”
“连长,你的意思是,这土匪窝已经被日本人收编了?”猴子反应很快。
“这不是普通的收编,这是鹊巢鸠占。”
马文轩的脑子飞速运转,把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这地方有暗轨直通咱们防线,有电台,还有武装护卫。这绝对是日军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的一个重要情报中转站,甚至是特务据点!”
“孙继业把咱们引到这儿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马文轩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借刀杀人?他想借咱们侦察连的手,端了这个窝点,好掩盖他留下的什么罪证?”
“还是说,这儿本来就是‘影武者’的老巢,那个代号‘山风’的大人物,现在就藏在对面的山洞里。他故意引咱们过来,是想在这里给咱们设个死局,把咱们一网打尽?!”
不管是哪种可能,马文轩都知道,对岸的那个岩壁据点,绝对是个龙潭虎穴。
“连长,打不打?”赵铁柱握着机枪的手都在冒汗,“对面人不少,居高临下的,咱们要是硬渡河,在水里就是活靶子。”
“不能硬冲。”
马文轩盯着对岸闪烁的灯火,眼神中透出一股冰冷的决断。
“他们既然敢把灯点得这么亮,就说明他们根本不怕有人从对岸打过来。这河里肯定有门道。”
“猴子,石头,你们俩顺着河岸往下游摸五十米;铁柱,你带两个人往上游摸五十米。都别露头,给我探探这河水的深浅,看看有没有能过河的暗礁或者索桥!”
“是!”几个人领命,立刻像泥鳅一样缩回草丛里,兵分两路散开了。
马文轩趴在原地,架起狙击步枪,通过瞄准镜死死地盯着对岸最高处的那个石洞。
他有种强烈的直觉,孙继业,现在一定就站在那个石洞里,正冷笑着看着这边。
“老狐狸,你想玩,老子今天就陪你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