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指挥所里,大清早的空气像是灌了铅,压得人连气都喘不匀。
马文轩大步跨进正堂,没去管那些还在忙着转移文件的参谋,径直走向了靠墙角的一张旧木桌。桌子后头,坐着团里年纪最大的作战参谋,顾老。
顾老是个老学究,早年公派去过日本东京的帝国大学念书,后来又在汉阳兵工厂当过几年工程师。全团上下,论对鬼子武器装备的了解,没人能比得过他。
“顾老,您给长长眼。”
马文轩把那块烧得紫黑的弹片“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开门见山地说:“这是刚才炸备用防空洞的玩意儿留下的。这不是咱们的生铁,您看看这上头的记号。”
顾老正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喝热水,闻言放下缸子,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炸防空洞的破片?”顾老嘟囔了一句,拿起那块弹片,走到煤油灯底下。
他先是掂了掂分量,又用大拇指在锋利的断口处刮了两下,原本浑浊的老眼瞬间闪过一丝精光。
“好家伙,掺了钨的特种钢!这钢口,用来做穿甲弹的弹头都绰绰有余了,居然拿来当炸药外壳?小鬼子什么时候这么阔绰了?”顾老一边嘀咕,一边拉开抽屉,摸出一个带着铜把手的放大镜。
马文轩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您细瞧瞧背面,那几道刻痕。”
放大镜在灯光下反着光,顾老凑近了弹片,脸上的皮肉因为专注而微微紧绷。
“这……不是大正兵工厂的樱花印,也不是昭和兵工厂的汉字号……”顾老嘴里念念有词,眉头越锁越深。
就在顾老正盯着那残缺的“W”符号死磕的时候,指挥所虚掩的大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报——!师部十万火急急电!”
通讯排长像是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份电报纸,跑得满头大汗,连气都倒不上来了。
团长正站在沙盘前布置防御,闻言猛地转过身,一把夺过电报纸。
“大呼小叫的,天塌下来了?”团长瞪了他一眼,低头看向电文。
只看了一眼,团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变了颜色。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拿着电报纸的手猛地攥紧。
“娘的!狗日的小鬼子,这是要咱们172团的命啊!”
团长一拳重重地砸在沙盘的木框上,震得上面插着的几面小红旗直晃荡。
“团座,出啥事了?”马文轩顾不上顾老这边的鉴定,几步跨到沙盘跟前。
“你自己看!”团长把电报纸拍在马文轩胸口,转头冲着屋里的几个参谋大吼,“赶紧把防区侧翼的地图铺开!动作快!”
马文轩低头扫过电文,瞳孔骤然一缩。
电文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透着浓浓的血腥味:
“据我方前出侦察机及内线确认,日军精锐第6师团,现已抽调其主力步兵第13联队之第一大队,脱离正面主攻序列。该部正沿飞虎岭左翼之羊肠小道急速穿插,意图不明。望你部严加防范,切勿被敌包抄后路!”
“第6师团……熊本师团!”
旁边一个年轻参谋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惧意。
只要是在正面战场上打过仗的国军兄弟,没人不知道这个番号代表着什么。那是日军甲种师团里的绝对精锐,以作风凶悍、残忍嗜血着称!他们竟然把这样一个精锐的满编步兵大队,悄悄从正面战场抽调了出来,直接像一把尖刀一样,插向了172团的侧肋!
两个参谋手忙脚乱地把大比例尺地图铺在桌面上。
团长抓起一支蓝色的粗铅笔,在飞虎岭左翼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道弧线,最后在箭头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那条蓝色的穿插路线,就像是一根毒刺,死死地抵住了172团防线的软肋。
作战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煤油灯灯芯燃烧的“劈啪”声。
“不对劲……”
马文轩盯着地图上那个蓝色的箭头,手里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块冰凉的弹片,脑子里的线索开始疯狂地碰撞。
“团座,您不觉得这支穿插大队出现的时间,太巧了吗?”
“怎么说?”团长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
“您想。”马文轩指着地图,“凌晨,孙继业逃跑,留下绝笔信;寅时三刻,悬崖爆破小组准备炸毁辎重通道;辰时,假狙击手现身,引开咱们的视线,随后备用防空洞被炸。”
“这帮代号‘影武者’的特务,在咱们防线大后方搅风搅雨,把咱们的注意力全吸引到了内部排查和保护指挥所上。”马文轩的手指顺着蓝线一路往上滑,重重地点在侧翼,“而就在这个时候,外头一支主力大队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咱们的侧面!”
“你的意思是,里应外合?”团长咬着牙问。
“肯定有关联!”
马文轩的语气斩钉截铁。
“他们这是在给那支穿插大队打掩护!更或者说,这支精锐大队突然放着正面主战场不打,跑到这穷乡僻壤来穿插,就是为了来接应那股代号‘山风’的秘密转运队!而‘影武者’,就是他们安插在咱们肚子里的向导和破坏队!”此话一出,整个作战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的参谋都感觉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正面防线,日军大部队的炮火一刻没停,几个主力营已经打得只剩下一半人; 防线内部,十二个“影武者”杀手和一个高级内鬼孙继业像幽灵一样潜伏,随时可能在背后捅刀子; 而现在,侧翼又突然冒出来一支熊本师团的精锐大队,正在急速包抄!
腹背受敌,内外交困!
团长死死地盯着地图,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是个老军人,知道这种时候如果指挥官乱了阵脚,底下的兵就全散了。
“都特么给老子把背挺直了!天还没塌呢!”
团长猛地一拍桌子,虎目圆睁,环视了一圈屋里的军官。
“小鬼子想一口吞了咱们172团,也不怕硌碎了他的满口牙!正面阵地,就是打得剩下最后一个人,也绝不后退半步!至于侧翼……”
团长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马文轩。
“正面要顶住,屁股后面的鬼更要抓!文轩,你手里还有多少能打的弟兄?”
“加上赵铁柱他们几个,还有二十二个侦察连的老底子。”马文轩挺直腰板回答。
“好!这二十二个人,我全交给你!”
团长指着地图上那道蓝色的箭头,声音掷地有声:“你的小队,就给老子死死盯住这支穿插大队的先头部队,还有那些潜伏的‘影子’!我要你查清楚他们到底要怎么接头!必要的时候,不用请示,可以主动出击,给老子敲掉他们的眼睛!”
“是!”马文轩立正敬礼。
就在马文轩准备转身去集结队伍,直奔老渡口和侧翼交界处的时候。
一直坐在角落里、半天没吭声的顾老,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惊呼。
“嘶——”
顾老手里的放大镜差点掉在桌子上。他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僵硬。
“马连长!你等一下!”
顾老连声音都在打颤,他举着那块弹片,步履蹒跚地走到沙盘前,一把抓住马文轩的胳膊。
“顾老,您认出这玩意儿了?”马文轩心里一震,赶紧扶住他。
团长和其他参谋也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这个老头。
顾老摘下老花镜,用颤抖的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眼神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惊疑和恐惧。
“这残缺的符号……是个‘W’,没错,但这‘W’不是洋文。它是日本武士刀交叉的简笔变形!在这个W的上面,原本应该还有一个被斩断了一半的樱花花瓣图案!”
顾老喘了口粗气,死死盯着马文轩的眼睛。
“我在民国二十六年见过这个符号!那是在南京保卫战的时候!我们收拢了一批日军遗留下来的特殊通讯器材和引爆器残骸,那上面,就刻着一模一样的标记!”
“那到底是个什么单位?”团长急切地追问。
“这不是普通的野战部队,甚至不是普通的特种兵。”
顾老的脸色惨白,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这是直属于日军最高统帅部、只负责执行绝密护送和刺杀任务的……‘特别任务班’!”
“特别任务班……”马文轩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词,后背一阵阵发凉。
顾老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当年在南京,这个特别任务班只出动了不到二十个人,就成功护送了一名带着我军江防部署图的最高级别叛将过江,顺手还炸了我们两个隐蔽的师级指挥所!他们的人,每一个都是用中国人的血喂出来的杀人机器!”
“对上了……”
马文轩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影武者,根本就是这支‘特别任务班’的代号!他们护送的那股‘山风’,绝对是个足以影响整个战区格局的大人物或者大杀器!难怪小鬼子连熊本师团的主力大队都舍得抽调出来接应!”
他转头看向团长,眼神中燃烧着破釜沉舟的烈焰。
“团座!不能再等了!既然他们是冲着老渡口去的,这支穿插大队肯定也是去那儿汇合!我带人马上出发!不把这股‘山风’截下来,咱们172团死都不瞑目!”
“去吧!”团长重重地拍了拍马文轩的后背,“弹药库里的家伙,相中什么随便拿!老子在正面给你们扛着!”
马文轩一把抓起桌上的弹片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作战室。
门外,冷风呼啸。
赵铁柱、石头等二十二名侦察老兵已经在院子里列队完毕。每个人身上都挂满了弹匣和手榴弹,眼神像狼一样冷酷。
马文轩走到队伍最前面,目光扫过这些生死与共的兄弟。
“弟兄们,都听清楚了。咱们这回要干的,是特么日军最高级别的杀手小队!前头是吃人的阎王殿,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连长,您指哪,俺们打哪!杀一个够本,杀俩赚一个!”赵铁柱扯着嗓子大吼。
“好!”
马文轩猛地拉动冲锋枪的枪栓,“咔哒”一声脆响。
“目标,黑水河老渡口!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