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飞虎岭侧翼,漫山遍野透着一股子烂树叶发酵的酸腐气。
马文轩带着二十二个侦察连的百战老兵,像一把悄无声息的锥子,一头扎进了这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
没有大部队行军的喧哗,只有军靴踩在泥泞烂叶上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连长,咱们这都钻了快一天的林子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赵铁柱走在马文轩身侧,压着嗓门抱怨,宽大的手掌抹了一把脸上黏糊糊的汗水和泥点子,“那什么熊本师团的精锐,不会是迷路掉进黑水河里喂王八了吧?”
“少放屁,留着点力气赶路。”马文轩头也没回,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前方的灌木丛,“第六师团是日军的甲种常设师团,号称没打过败仗的野兽部队。他们抽调出来的穿插大队,尖兵分队绝对是一群属狗的,鼻子灵得很。咱们要是弄出点大动静,人家早隔着二里地就绕到咱们屁股后面了。”
走在另一侧的石头紧了紧手里的步枪,小声接茬:“连长说得对,俺刚才看地上那些被踩断的草根,有些地方明显是被人刻意清理过的。这帮小鬼子,不仅脚力快,反侦察的意识也不含糊。铁柱,你那大脚丫子落地的时候轻点,别咔嚓咔嚓的像踩碎冰棍似的。”
“滚犊子,老子这叫稳重!”赵铁柱翻了个白眼,但脚底下的步子还是老老实实地放轻了许多。
马文轩没有搭理他们俩的拌嘴。这种时候,适当地扯两句闲篇,能缓解弟兄们心里那根绷得快要断掉的弦。
他的脑子里,一直盘旋着出团部前,顾老说的那些话。
“特别任务班”、“影武者”、“山风”……
这些词就像是一张大网,死死地罩在172团的头顶上。马文轩知道,自己现在带队出来,就是要在鬼子的这张大网上,硬生生撕开一条口子。被动挨打从来不是他的作风,既然鬼子想从侧翼包抄,想去老渡口接头,那老子就主动迎上去,在半道上把你们这帮探路的眼睛全给挖了!
“连长,前面有情况!”
在队伍最前面探路的猴子突然像只猴子一样,从一棵歪脖子树上溜了下来,三两步窜到马文轩跟前,脸色有些兴奋。
“发现什么了?”马文轩立刻抬起手,打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整个二十多人的队伍瞬间像石雕一样定在了原地,各自寻找掩体蹲下。
“前面翻过这道梁子,有个向阳的缓坡。俺在坡底下的烂泥洼里,发现了脚印!”猴子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很新鲜,泥水还没完全渗进去,顶多是不超过两个小时前留下的。”
“看清是什么鞋底了吗?”马文轩眼神一凛。
“看清了。不是咱们的布鞋,也不是普通鬼子的大头皮鞋,是那种底部带圆形防滑颗粒的胶鞋。而且……”猴子咽了口唾沫,“脚印很深,前脚掌受力重,说明他们是在急行军,身上还背着不轻的负重。俺数了数,重叠的痕迹不多,大概也就是十来个人。”
“十个人,带防滑胶鞋……”马文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跑了。这是日军穿插大队的尖兵侦察分队。他们负责在前面探路,确认老渡口方向的安全,主力部队肯定就在他们身后五到十里地的地方。”
“连长,那还等啥?干他们一票!”赵铁柱一听有仗打,眼珠子都亮了,拉了一下冲锋枪的枪栓,“十来个鬼子,咱们二十多条枪,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包了饺子!”
“干是一定要干,但不能蛮干。”
马文轩瞪了赵铁柱一眼,脑子飞速运转。
“这是鬼子的精锐侦察兵,不是伪军的巡逻队。枪声一响,如果不能在三分钟内解决战斗,他们肯定会发信号呼叫后面的主力。到时候被包饺子的就是咱们了。”
马文轩蹲下身子,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简单画了个地形图。
“猴子,你带三个弟兄,从左边的林子插过去,绕到他们前面,把他们的退路给老子封死。”
“石头,你带五个人,占领右侧的高地。不用你们冲锋,把机枪架起来,只要鬼子想往两边山上爬,直接用火力把他们压下去。”
“铁柱,你跟我带剩下的人,从正面顺着他们的脚印摸过去。记住,这帮鬼子肯定有暗哨,眼睛都给老子放亮点,没看到我打手势,谁也不准开第一枪!”
“明白!”众人压低嗓门,齐刷刷地答应了一声。
山林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能听到偶尔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和虫子在草丛里的嘶鸣。
但在这份寂静之下,一张专为这十几个鬼子尖兵编织的死亡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马文轩端着百式冲锋枪,像个在林间游荡的幽灵,带着赵铁柱等人顺着脚印向前摸索。
越往前走,马文轩心里的警惕就越高。
这支日军侦察分队确实非常专业。他们专挑那些落叶厚实、不容易留下痕迹的地方落脚,偶尔经过泥泞路段留下的脚印,也会用树枝稍微扫一扫。如果不是猴子这种天生眼毒的老侦察兵,普通的国军连队根本发现不了他们。“连长,这帮孙子还挺能跑。”赵铁柱压着嗓子说,“这都追了快一个钟头了。”
“快了。日军的步兵操典有规定,急行军两个小时,必须有十分钟的短暂休整。”马文轩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落到了山脊线的边缘,黄昏的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把林子染成了一片血红色。
“听!”马文轩突然停住脚步,竖起了耳朵。
前方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流水声。
“前面有条山间小溪。”马文轩在喉咙里发出气音,“人在极度疲劳的时候,听到水声都会本能地想要靠近。他们肯定会在溪边休整。所有人,弯腰,降低重心,准备接敌!”
十几道身影瞬间压低了身子,像是一群正在捕猎的野狼,借着茂密的灌木丛和粗大的树干,一点一点地向水声传来的方向挪动。
扒开最后一片半人高的茅草,前面的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条宽不过两三米的山间小溪,水流清澈,溪边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
果然!
在小溪的对岸,大约有七八个穿着黄绿色军装的日本兵,正分散在几块大石头旁边休息。
他们没有生火,也没有人大声喧哗。有的人在用钢盔打水洗脸,有的人在往水壶里灌水,还有两个人在检查脚底的水泡。
带队的是一个挂着曹长军衔的日军,正拿着一个指南针,对照着手里的防水地图在看什么。
“连长,一共八个。没全在下面。”赵铁柱趴在马文轩旁边,透过草缝死死盯着下面,“看这架势,是块硬骨头。”
“明哨两个,暗哨至少还有两个。”马文轩眯起眼睛,冷冷地分析着。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河滩上那些休息的鬼子身上,而是迅速向上抬起,在河滩周围的几处制高点和视线死角来回扫视。
“铁柱,顺着溪流往上游看,那棵老柳树的树杈上。”马文轩用极低的声音提示。
赵铁柱顺着方向看过去,仔细瞅了半天,才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那棵枝叶茂密的老柳树上,赫然趴着一个端着步枪的日本兵。那家伙身上披着用树叶和破布编成的伪装网,和树干几乎融为了一体,枪口正冷冷地对着下游的方向。
“好家伙,藏得够深的。这要是不注意冲出去,直接就被点名了。”赵铁柱感觉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往下游看,那片芦苇荡里,还有一根反光的枪管。”马文轩继续报点。
“连长,咱们怎么办?直接敲掉暗哨,然后突击?”赵铁柱把手指搭在了扳机上,有些按捺不住了。
“等。”
马文轩没有立刻下达攻击命令。
他掏出望远镜,胡乱擦了擦镜片上的泥水,将视野越过了那片河滩,投向了更远处的林线边缘。
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开始,马文轩心里就一直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感。
这支日军尖兵确实很专业,但他们的行军路线太过于顺畅了。这飞虎岭侧翼的地形错综复杂,他们就像是有一张活地图在前面指引一样,直奔老渡口的方向插过来。
“难道,是有人在给他们带路?”
马文轩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影武者”那几个字。
他举着望远镜,在河滩对面的那片茂密松林里一寸一寸地搜索。
黄昏的光线越来越暗,林子里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突然。
马文轩的望远镜镜头猛地一顿,呼吸在这一刻近乎停滞。
在那片距离河滩大概一百多米的松林边缘,一道人影,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视线!
那不是穿着黄绿色军装的普通日本兵。
那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紧身夜行服,动作敏捷得根本不像个人类。他就像是一只巨大的黑色蝙蝠,悄无声息地从一棵松树的树干后面闪了出来,只停留了不到半秒钟,又像一阵风似的窜向了另一棵树的阴影里。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熟悉的身法,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术动作……
马文轩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影武者!”
马文轩在心里大喊了一声。他绝对不会认错!昨晚在悬崖边上,那几个布置炸药的鬼子,用的就是这种身法!
“连长,你瞅见啥了?脸色咋这么难看?”赵铁柱见马文轩举着望远镜半天没动静,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把枪放下。全都不要动。”
马文轩慢慢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声音压得比蚊子叫还小。
“大鱼,在后头。”
“啥大鱼?”赵铁柱一头雾水,“对面不就十个探路的小鬼子吗?”
“林子里藏着‘影武者’的人。”马文轩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他们没有跟这支侦察分队在一起,而是在暗处给他们引路,或者说……是在监视他们!”
“影武者?!那帮会说中国话的杀手?”赵铁柱惊得差点叫出声来,赶紧用手捂住嘴巴,“他们咋也跑到这儿来了?孙继业那老小子会不会也在里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文轩没有回答,他的大脑在疯狂地推演着眼前的局势。
如果现在开枪,解决这十个日军侦察兵不难。但一旦枪响,藏在暗处的“影武者”肯定会立刻远遁。在这茫茫大山里,一旦让这帮最顶尖的特务跑了,再想找到他们就比登天还难。
更重要的是,“影武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放弃了在团部制造混乱,转而跑到这深山老林里,跟一支正规军的侦察分队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山风’!”
马文轩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仿佛在黑暗中抓住了一道闪电。
“影武者的任务是掩护‘山风’转运队!既然他们出现在这里,那就说明,那个代号‘山风’的绝密目标,就在附近!甚至有可能,这支侦察分队,就是在前面给‘山风’开路的先锋!”
想到这里,马文轩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打掉十个鬼子侦察兵算什么本事?如果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连特高课和日军主力大队都拼死护送的“山风”,那才是真正捏住了敌人的死穴!
“连长,那咱们现在到底是打还是不打啊?”石头看马文轩半天不发话,急得手心里全都是汗,“再等一会儿天就全黑了,到时候这帮鬼子一钻林子,咱们可就瞎了。”
“不打。”
马文轩把冲锋枪慢慢背到身后,冷冷地盯着对面的河滩。
“把子弹退膛。所有人,把呼吸放平。老子今天带你们玩把大的。”
“不打?那咱们干啥?”赵铁柱愣住了。
“钓鱼。”
马文轩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这十个鬼子不过是过河的卒子,那个藏在林子里的‘影武者’才是引路的饵。咱们就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老子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要去什么地方接头,那个大名鼎鼎的‘山风’,到底是个什么牛鬼蛇神!”
夕阳终于彻底坠入了山谷的背面,只留下一片暗红色的晚霞。
河滩上的日军侦察分队似乎休息够了。那个带队的曹长站起身,打了个隐蔽的手势。树上的暗哨和芦苇荡里的机枪手像幽灵一样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汇入队伍。
一行人再次端起枪,踏着冰冷的溪水,向着西北方向的深山里摸去。
而在他们走后不到五分钟。
那道深蓝色的影子,再次从松林边缘闪现,像是一道没有实体的幽灵,远远地缀在侦察分队的侧后方,消失在夜色中。
“跟上。”
马文轩从草丛里缓缓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冷酷的杀机。
“铁柱,发暗号,通知猴子他们撤回包围圈,转为尾随追踪。记住,距离拉开到两百米,宁可跟丢了,也绝不能暴露。今天晚上,谁要是踩断了一根树枝,老子扒了他的皮!”
“得嘞!”
二十二个最顶尖的国军老侦察兵,像是一群耐心的狼,在黑暗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这个错综复杂的猎杀棋局之中。
主动权,在这一刻,彻底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