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石沟里,简直就是一条通往地狱的滑梯。
马文轩整个人贴在湿滑的泥浆上,像一颗失控的炮弹一样顺着陡峭的山体往下滑。周围的荆棘和碎石像刀片一样划过他的脸颊和军装,左臂上原本就深可见骨的伤口再次撕裂,温热的鲜血涌出来,瞬间又被冰冷的雨水冲刷干净。
但他根本顾不上疼,他死死咬着牙,双眼通红地盯着对面悬崖上的那几个黑点。
太近了!辎重队的牛车已经有大半个车身探进了“一线天”的峡谷入口,那个带队的连长举着火把,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靶子,在黑夜里亮得刺眼。
“快!再快点!”
马文轩在心里疯狂地呐喊。
“呲啦——”
滑到沟底的瞬间,马文轩猛地伸出右腿,军靴后跟狠狠地楔进一块凸起的岩石缝里,硬生生地刹住了车。巨大的惯性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甚至没来得及喘上一口囫囵气,就地一个翻滚,像一只借着夜色掩护的野猫,迅速贴近了对面悬崖的底部。
头顶上方大约三十米的地方,就是那三个日军特种兵的爆破点。
马文轩仰起头,冰冷的雨点砸在眼皮上。他知道,现在绝对不能扯着嗓子去喊底下的辎重队。几百号人和受惊的骡马,在这狭窄的峡谷里一旦乱起来,踩踏死的人恐怕比石头砸死的还要多!更何况,火把乱晃,只会让上面的狙击手看得更清楚。
只能硬干!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将冲锋枪甩到胸前,双手抠住岩壁上湿滑的缝隙,像一只巨大的壁虎,悄无声息地向上面攀爬。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马文轩已经能清晰地听到头顶上传来的动静。
“导火索连接完毕,随时可以起爆。”一句压得极低的、带着关西腔的日语,顺着崖壁飘了下来。
紧接着,是那个狙击手拉动枪栓、推弹入膛的轻微“咔哒”声。
时间到了。
马文轩猛地在一个狭窄的岩石平台上稳住身形。他知道,不能再往上爬了。再往上就会暴露在对方的视野里。
他单膝跪地,将百式冲锋枪的枪管从两块岩石的夹缝中探了出去。
夜视环境下,他只能勉强看清上方突出的岩角边缘。那个负责起爆的日军工兵,正半蹲在那里,手里捏着一个黑乎乎的起爆器,大拇指已经悬在了压把上。
只要他那根大拇指按下去,底下的山谷就会变成人间炼狱。
马文轩屏住呼吸,世界在这一刻仿佛突然安静了下来。没有了风声,没有了雨声,只有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准星,对准了那团模糊的黑影。
“去死吧!”
马文轩的眼神瞬间变得比冰还冷,手指猛地扣死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一串耀眼的火舌在黑暗的悬崖上喷薄而出!冲锋枪的咆哮声彻底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这突如其来的扫射,精准得令人发指。十几发子弹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刃,直接切开了那团黑影。
“呃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那个正准备按下起爆器的日军工兵,上半身瞬间被打成了筛子,血花在雨幕中炸开。他手里的起爆器脱手飞出,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直接从几十米高的悬崖上栽了下去,“砰”的一声闷响,砸在峡谷底部的烂泥里,摔成了一滩肉泥。
枪声一响,整个峡谷瞬间炸开了锅。
“有埋伏!敌袭!全军隐蔽!”
底下带队的辎重连连长嘶哑着嗓子大吼,一把将手里的火把扔进了水坑里。几百号后勤兵和民夫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扔下粮车,连滚带爬地往两侧的岩壁下面躲。受惊的骡马发出惊恐的嘶鸣,在泥地里乱跳。
但预想中的大爆炸并没有发生,也没有弹雨倾泻下来。因为悬崖上的“影武者”小队,在枪响的瞬间,立刻做出了反应。
“八嘎!有支那军摸上来了!”
岩角上方,那个一直趴在石头后面隐藏的日军狙击手反应快得惊人。他连看都没看一眼掉下去的同伴,枪口瞬间调转,“砰”的就是一枪。
子弹擦着马文轩的头皮飞过,打在身后的岩壁上,崩碎的石皮划破了马文轩的脸颊。
就在同一时间。
对面老鹰嘴的山梁上,赵铁柱等人的支援火力也到了。
“干死这帮东洋狗!给老子狠狠地打!”
赵铁柱的怒吼声隔着山谷传了过来。几把冲锋枪和步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弹雨像是一张火网,劈头盖脸地朝日军所在的岩角覆盖过去。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片片刺眼的火星。
“撤!”
面对突然出现的交叉火力,“影武者”小队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战术素养和冷静。他们没有恋战,也没有试图去捡那个掉落的起爆器。
其中一个特种兵反手从战术背心里摸出一个圆筒状的东西,往岩石上一磕,直接扔了下来。
“呲呲呲——”一股浓烈刺鼻的白色烟雾瞬间喷涌而出。这烟雾弹里似乎掺了某种特殊的化学物质,不仅发烟量极大,而且在雨天依然能迅速扩散。眨眼间的功夫,大半个悬崖就被浓浓的白烟笼罩,再也看不清半个人影。
“铁柱!别停火!瞎打也得把他们压住!”马文轩一边大吼,一边更换了一个新的弹匣,对着烟雾中可能逃窜的方向进行盲射。
但在这种地形下,“影武者”小队要是想跑,简直比泥鳅还滑。
马文轩隐约听到烟雾上方传来了几声金属锁扣摩擦岩石的声音。
“绳降!这帮孙子要跑!”
马文轩咬着牙,冒着被冷枪打中的风险,猛地从掩体后站起身,冲进烟雾里往上攀爬了十几米。
当他终于爬上那个突出的岩角时,地上除了两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和几根散落的导火索之外,连个鬼影都没了。
悬崖边缘,挂着两根黑色的专业攀岩绳,正顺着陡峭的崖壁,一直垂向峡谷外侧那片深不见底的密林中。绳子还在微微晃动,显然人刚下去没多久。
“娘的,溜得真快!”
马文轩暗骂了一声,没有顺着绳子追下去。逢林莫入,穷寇莫追。这帮“影武者”对地形的熟悉程度绝不亚于他们,这时候要是顺着绳子滑下去,底下指不定有多少个枪口正等着他。
“停火!都停火!”
马文轩趴在悬崖边,冲着对面的老鹰嘴山梁大喊,然后用手指放进嘴里,打了一个响亮的长哨。两短一长,这是侦察连解除战斗警报的暗号。
对面的枪声渐渐停息了。
峡谷底下的辎重队依然乱成一团,带队的连长拔出配枪,躲在车轱辘后面,扯着嗓子朝上面喊:“上面的弟兄是哪部分的?没伤着俺们的骡马吧?”
“172团三营侦察连!马文轩!”马文轩冲着底下大喊,“谷底的危石上安了炸药,引线已经被我们切断了!把火把都给我灭了!告诉弟兄们,不许点火,摸黑往前走!动作快,别在这鬼门关耽搁!”
一听炸药被排除了,还是大名鼎鼎的侦察连马文轩,辎重队的人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多谢马连长救命之恩!弟兄们,都听马连长的,摸黑走!快!”底下的连长赶紧指挥队伍重新整顿。
马文轩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检查这个被日军放弃的狙击阵位。
岩壁的缝隙里,一共塞了六个大号的TNT炸药包,引线都已经被扯断了。如果刚才自己晚开枪一秒,这半座山头都会塌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具被他打死的日军工兵尸体上。
马文轩走过去,蹲下身子。
这个鬼子死得很透,胸口连中四五弹,半张脸都被打烂了。他身上穿着和之前那个俘虏一样的黑色紧身作战服。
“没戴军衔,没带证件……”马文轩熟练地在尸体的口袋和暗层里摸索。
除了一把匕首和一个备用弹匣,这具尸体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这符合特高课死士的一贯作风,行动前绝不携带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马文轩有些失望,正准备站起身去和赵铁柱他们汇合。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具尸体紧紧攥着的右手上。
尸体的手指僵硬地弯曲着,似乎在死前死死地抓着什么东西。
马文轩用匕首撬开那几根冰冷的手指。
尸体的掌心里,攥着一张被雨水浸湿、揉得有些发皱的小纸条。
马文轩把纸条展开。
纸条上的字是用黑色的防水墨水写的,用的竟然是极其工整的中文小楷。
但这短短的一行字,却让马文轩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仿佛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窟窿里。
纸条上写着:
“辰时,指挥所,礼物准时送达。”
在落款的地方,没有名字,只画着一个极其简单的简笔画线条图案。
那是一只正在咧嘴冷笑的狐狸!
“辰时……指挥所……”
马文轩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这几个在悬崖上布置炸药的日军,在遇到突袭时撤退得那么干脆果断?为什么他们没有拼死引爆炸药?
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双保险的连环计!
孙继业那个内鬼,太了解172团了。他知道一旦辎重队通道遇袭,马文轩和团长肯定能反应过来,必然会派精锐来阻截。
这三个趴在悬崖上的鬼子,就是来拖延时间的!
如果他们能炸成辎重队,那是最好;如果被发现了,他们就顺势撤退,把马文轩这支团里最精锐的机动力量,死死地拖在这几十里外的山沟里!
“中计了!调虎离山里的连环计!”
马文轩猛地站起身,转头看向团部大院的方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了前所未有的惊骇。
“这张纸条,根本不是写给这几个特务看的。这是孙继业那个王八蛋,故意留给我的战书!”
狐狸,那是孙继业在军校时的外号!
“辰时正,早上七点。”
马文轩看了一眼天色。虽然还在下着雨,但东方的天际已经隐隐有了一丝发白。
距离早上七点,已经不到三个小时了。
而现在,他被死死地拖在了几十里外的辎重通道。孙继业呢?那个穿着上校军装的“林专员”,现在是不是已经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团部指挥所的大门?
那十二个幽灵般的“影武者”,是不是已经换上了国军的军服,成了孙继业身边的警卫,正一步一步地向团长和参谋们逼近?
所谓的“礼物准时送达”……
“他要炸指挥所!他要把整个指挥所连锅端!”
马文轩的嘶吼声在空旷的山崖上回荡,带着一股让人绝望的无力感。
“铁柱!撤!所有人马上集合!”
马文轩顺着来时的路,连滚带爬地往悬崖下冲。
“不管底下的辎重队了!所有人,把身上的负重全扔了!只带枪和子弹!跟我跑回去!跑死也得给老子赶回团部去!”
雨,越下越大了。
冰冷的雨水浇在马文轩的身上,却怎么也浇不灭他心头那团正在疯狂燃烧的怒火和焦灼。
一场真正的血腥杀戮,即将在172团的大脑深处,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