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仓库外的暴雨像瓢泼一样,砸得人睁不开眼。
马文轩一头从暗门里钻出来,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发烫的头皮。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借着闪电的惨白光芒,看了一眼手里那块缴获来的怀表。
凌晨三点一刻。
距离纸条上写的“寅时三刻”,满打满算也就剩下半个钟头!
“连长,咋安排?咱们是不是马上摇人,把团部大院围个水泄不通,抓孙继业那个王八蛋?”赵铁柱端着冲锋枪跟着钻了出来,气喘如牛,抹着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
“围个屁!团部这么大,去哪找一个穿着上校军装、手里拿着特别通行证的内鬼?”马文轩咬着后槽牙,脑子在暴雨中转得飞快。
他把手里的纸条往赵铁柱面前一拍,大声吼道:“看清楚这上面的字!寅时三刻,也就是不到半个钟头以后,他们的目标是辎重队通道!辰时正,也就是早上七点,目标才是指挥所侧翼!孙继业这是在跟咱们打时间差!”
赵铁柱愣了一下:“啥意思?他们不先杀团座?”
“他这是在布连环套!”马文轩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辎重队通道是咱们前线几个主力营的生命线,子弹、口粮、绷带,全靠那条窄沟往上送!如果那地方被炸塌了,前线立马就得断粮断药!到时候,团座肯定会把指挥所剩下的所有预备队全派去抢修通道!”
旁边的猴子倒吸了一口冷气,瞬间反应过来:“俺明白了!等指挥所的人全被调空了,早上七点,那帮‘影武者’再杀个回马枪,直扑指挥所!到时候团座身边连个警卫排都凑不齐!”
“对!这帮孙子毒就毒在这里,一步一步把咱们往死路上逼!”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冰冷的雨水,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眼前的几个弟兄。
“时间来不及了,咱们必须分兵!猴子!”
“在!”猴子猛地挺直腰板。
“你带两个脚力好的弟兄,马上回指挥所!记住,千万别声张,直接从后门溜进去找团座!”马文轩一把抓住猴子的肩膀,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告诉团座这张纸条的内容!让他把明面上的哨兵该怎么站还怎么站,但暗地里,把机要室、作战室的参谋全撤到地下防空洞去!在指挥所侧翼的制高点上,给我架上几挺重机枪,布置个口袋阵,死等早上七点!”
猴子重重地点头:“连长放心,俺就是爬也爬回去把信送到!”
“去吧!路上要是碰到挂着上校军衔的林专员,别废话,直接躲开,千万别打草惊蛇!”
猴子一挥手,带着两个战士一头扎进了雨幕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马文轩转过头,看着剩下的赵铁柱、石头等五六个浑身是泥的侦察兵,猛地拉动了手里百式冲锋枪的枪栓。
“剩下的弟兄,跟我走!咱们去抄近道,赶往辎重队通道!”
“连长,就咱们这几条枪,能行吗?”石头抹着鼻子问。
“不行也得行!那是全团的命脉,就算用牙咬,今天也得把那帮搞破坏的鬼子给老子咬死在悬崖上!”
马文轩大吼一声,带头冲进了漆黑的山道。
通往辎重队通道的近路,其实根本算不上路。那是一条猎户走出来的野兽道,两边全是荆棘和湿滑的烂石头。暴雨一冲,脚底下像抹了油一样,踩一脚能滑退半步。
马文轩走在最前面,左臂上原本崩裂的伤口早就被雨水泡得发白,钻心的疼。但他像没知觉一样,一刀砍断挡路的藤蔓,拼了命地往前赶。
“连长,你慢点!当心脚下踩空!”赵铁柱在后面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他那两百多斤的身板在这烂泥地里吃亏最大,摔了好几个大跟头,浑身上下跟个泥猴子一样。
“快!再快点!要是让鬼子先布好炸药,前面的几千号弟兄就全完了!”
马文轩根本不敢停。他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太清楚辎重队通道的地形了。那地方叫“一线天”,两边都是几十米高的陡峭崖壁,中间只有一条不到三米宽的泥路。骡马大车走到那里,连个头都掉不过来。只要在两边的悬崖上埋下炸药,往下一炸,几百吨的石头滚下来,不仅能把运粮队砸成肉泥,还能把路彻底堵死。想要挖通,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能行。
这帮懂中国话、穿着国军军装的“影武者”,肯定是冒充了查线的通讯兵或者巡逻队,大摇大摆地摸过去的。
“孙继业,你个王八蛋……”马文轩咬着牙,在心里把这个汉奸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山里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狂奔了二十分钟后,头顶的炸雷渐渐远去,雨势慢慢小了下来,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牛毛细雨。
天边依然是化不开的浓墨色,黑暗压得人喘不过气。
“连长,前面就是老鹰嘴那个山包了!翻过那个山包,往下看就是一线天通道!”石头指着前面一个黑乎乎的山头喊道。
“隐蔽!不要弄出动静,悄悄摸上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文轩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猫下腰,像几只夜猫子一样,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老鹰嘴山梁的制高点。
马文轩趴在湿漉漉的草丛里,顾不上喘匀那口快要炸开的粗气,猛地探出半个脑袋,向下望去。
从他们这个位置,正好能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一线天”峡谷的全貌。
雨后的山谷里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连长,你看那头!”赵铁柱趴在旁边,用粗大的手指捅了捅马文轩的胳膊。
顺着赵铁柱指的方向,在峡谷的入口处,隐隐约约亮起了一长串昏黄的火光。
那火光像是一条在泥泞中艰难蠕动的火龙,伴随着车轱辘在泥水里嘎吱嘎吱的转动声,还有骡马疲惫的响鼻声,正一点一点地向着一线天那狭窄的入口逼近。
是辎重队!
带队的连长正举着火把在前面吆喝:“弟兄们,加把劲!过了这道口子,把弹药送上去,前面的弟兄就能吃口热饭了!都别磨蹭!”
一车车的迫击炮弹,一车车的白面和罐头,还有几辆拉着重伤员准备往后方撤退的牛车。几百号后勤兵和民夫,对头顶上的危险毫无察觉,正准备一头扎进这处死亡峡谷。
“赶上了!”石头在一旁兴奋地握紧了拳头。
但马文轩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喜色,他的心反而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一把掏出缴获的日军高倍望远镜,胡乱擦了一把镜片上的雨水,直接将焦距对准了峡谷两侧那陡峭的悬崖绝壁。
时间是寅时三刻,距离起爆的时间就在这几分钟之内!鬼子不可能还没动作!
望远镜的视野在黑暗的崖壁上快速扫过。
突然,马文轩的视线在右侧半山腰的一处突出的岩角上停住了。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一个针眼。
在望远镜的镜头里,那原本应该是长满杂草的崖壁上,赫然趴着三个穿着黑灰色雨衣的幽灵!
这三个人动作干练到了极点。其中两个人正像壁虎一样贴在岩石上,手里拿着一卷黑色的导火索,正将几个四四方方的炸药包,死死地塞进岩壁天然的裂缝里。
而在他们上方不到五米的一块隐蔽的石头后面,趴着第三个人。
那人手里端着一把带着光学瞄准镜的九七式狙击步枪,枪口冷冷地指向下方,正死死地锁定着辎重队领头那个举着火把的国军连长!
“这帮畜生……”
马文轩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涌上了头顶。
好狠的战术!
底下的运粮队只要一走进峡谷深处,上面的狙击手就会一枪打爆领头连长的脑袋,让整个队伍陷入混乱。紧接着,炸药引爆,几百吨的落石瞬间将整条山谷填平。就算有人侥幸没被砸死,也会被堵死在里面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连长!鬼子在那上面弄啥呢?”赵铁柱视力没那么好,只看到悬崖上有几个黑点在动。
“他们在安炸药!底下的辎重队马上就要进雷区了!”
马文轩放下望远镜,一把抓起百式冲锋枪,冷汗混着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距离太远了。
从他们所在的老鹰嘴山包,到对面悬崖上的鬼子爆破点,直线距离少说也有三百多米。冲锋枪根本够不着,就算用老张手里的三八大盖,在黑夜里也没有绝对的把握一枪毙命。
如果现在开枪示警,上面的鬼子受到惊吓,肯定会提前按下起爆器!到底下的辎重队依然会被砸死一半!
“娘的,老子跟你们拼了!”
马文轩眼珠子一转,看到山梁侧面有一条几乎垂直向下的滑坡道,那是大雨刚冲刷出来的一条泥石沟,直通谷底的侧翼崖壁!
“铁柱!你们几个留在上面架枪!听我口令,只要我一开枪,你们就用火力把对面悬崖给我覆盖了,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连长,你要干啥?!”
赵铁柱话还没说完,马文轩已经把冲锋枪往背后一背,顺手拔出匕首,整个人直接扑进了那条陡峭的泥石沟里!
他竟然要当着鬼子狙击手的面,从这边的山头滑下去,硬生生摸到对面悬崖的底下!
底下的山谷里,辎重队的先头牛车,已经有一半的车身,缓缓碾进了一线天的阴影之中。
而在对面的悬崖上,那个握着起爆器的日本特务,已经慢慢地举起了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