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上的红色箭头,像是一根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了马文轩的眼眶。
冷风在“阎王愁”的悬崖间呼啸,刺鼻的血腥味还未散去,马文轩的心却已经沉到了万丈冰渊。
“连长,咋了?这箭头画的不是咱们团部?”赵铁柱凑过来,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晕,看清了地图上的标记,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老天爷……这地方是野战医院!还有后勤物资的囤积点!”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这帮畜生玩得太毒了!”马文轩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高高鼓起,“他们故意把声势搞得这么大,去偷袭团部、去炸重炮,都是为了把咱们的防守主力全吸引过去!他们真正的杀招,是这把捅向咱们软肋的阴刀!”
野战医院里躺着什么人?全是前线退下来、缺胳膊少腿的伤兵!那是172团几千号弟兄拼死搏杀换回来的活口!要是鬼子真摸进去了,那根本不叫战斗,那叫单方面的屠杀!更别提旁边还堆着全团赖以生存的口粮和被服。
一旦医院被屠,物资被烧,前线那些顶着炮火死战的国军弟兄,心里那根弦瞬间就会崩断。
“娘的,老子这就去剁了赵子明那个王八蛋!他肯定知道!”赵铁柱气得眼珠子通红,转身就要下山。
“站住!赵子明要是知道这个计划,他那份密令上写的就不会是弹药库了。”马文轩一把拽住赵铁柱的胳膊,大脑在巨大的压力下飞速运转,“特高课的计划是一环套一环,连赵子明这枚高级棋子,也只是他们用来吸引火力的幌子!”
这才是最让人胆寒的地方。敌人根本不把自己的间谍当人看,为了达成最终目标,任何人都可以被抛弃。
“来不及了,必须马上把情报送回团部,把警卫排调去医院!”
马文轩当机立断,转头看向剩下的四名战士。刚才的悬崖肉搏,让这几个汉子都挂了彩。
“大刘,顺子!”马文轩点出两个伤势较重的老兵,“你们俩留在这儿。第一,打扫战场,把这几个鬼子的尸体处理掉;第二,顺着崖底找一找老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守住这个平台,要是还有鬼子往上爬,用石头砸死他们!”
“连长放心,俺们就是咽气,也拉着鬼子一起!”两个老兵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郑重地点了头。
“铁柱,带上剩下的那个弟兄,跟我下山!快!”
马文轩一把扯紧左臂上渗血的绷带,将缴获的地图贴身揣好,顺着崖壁上垂下来的绳索,像一头下山的猛虎,飞速向崖底滑降。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险,但在这种十万火急的关头,三个人根本顾不上脚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崖底的密林。
“铁柱,把刚才从鬼子通讯兵身上拽下来的那台小电台拿出来!”马文轩一边在灌木丛中狂奔,一边头也不回地大喊。
赵铁柱赶紧把那个四四方方的铁盒子从背后解下来,边跑边递给马文轩:“连长,这玩意儿咱也不懂怎么使啊!”
“我懂个大概!”
马文轩猛地停下脚步,靠在一棵粗大的松树后。他一把扯出电台的天线,挂在树杈上,借着微弱的晨光,快速拨动着上面的频段旋钮。
他在试图联络洼地里的“蜂巢”!
“滋啦……滋啦……”
耳机里传来刺耳的静电噪音。马文轩耐着性子,按照之前看小张操作时的记忆,微调着旋钮。
“黄河呼叫蜂巢!黄河呼叫蜂巢!听到请回答!”马文轩对着送话器低声呼叫。
等了大约十几秒,电波里终于穿透了杂音,传来了小张熟悉的声音,只是这声音听起来绷得很紧,透着一股明显的焦虑。
“蜂巢收到!是马连长吗?!”
“是我!蜂巢情况怎么样?赵子明老实吗?”马文轩语速飞快。
“赵子明被李班长捆在柱子上,死得透透的,连个屁都不敢放。”小张的声音急促,“但是马连长,刚才出事了!就在十分钟前,电台捕捉到了一段异常信号!”
马文轩的心脏猛地一抽,仿佛被人狠狠捏了一把:“什么异常信号?说清楚!”
“是一段来源不明的加密电码。频率非常偏僻,既不是咱们国军的波段,也不在日军常规的通讯频段里。”小张咽了口唾沫,“信号强度很弱,说明发报机距离咱们不远,但方位很模糊。最诡异的是,这信号持续了不到二十秒就彻底消失了,我们根本来不及追踪,也破译不了内容!”
“夜枭……”
马文轩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赵子明没有撒谎,那个代号“夜枭”的幽灵真的存在!而且,他就在172团的防线内部!
十分钟前。那正好是马文轩他们在悬崖上和日军特种小队交火的时间!
“夜枭”早不发报,晚不发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出了一段二十秒的短促信号,这绝对不是巧合。这只躲在暗处的猫头鹰,要么是在给悬崖这边的渗透小队发送进攻指令,要么,就是发现了悬崖小队失联,正在给其他地方的鬼子发出备用攻击信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结合手里的地图,马文轩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医院!夜枭在通知鬼子直接攻击医院!”
马文轩对着送话器大吼:“小张,告诉林小姐,死死监听那个波段!大牛那边绝不能放松警惕,夜枭随时可能狗急跳墙去抢蜂巢的电台!”
“明白!”
切断通讯,马文轩一把扯下天线,把电台塞回赵铁柱怀里。
“跑!把吃奶的劲都给老子使出来!去团部!”
天色已经大亮。
东方天际原本应该升起一抹绚烂的朝霞,但此刻,笼罩在飞虎岭上空的,却是一层压抑到极点的铅灰色云团。
马文轩三人像疯了一样在山林间穿梭。一晚上的高强度战斗和狂奔,加上左臂失血,马文轩感觉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肺部火辣辣地疼,每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他不敢停下,他的脑子里只有那张带血的地图和野战医院的位置。
距离团部指挥所的后方防线只剩下最后两里地了。
突然,马文轩停住了脚步。
“连长,咋不跑了?”赵铁柱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马文轩没有说话,他死死地盯着东方。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赵铁柱和另一名战士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在他们视线的尽头,那片原本应该隐藏在晨雾中的山坳里,升腾起了一股浓烈的、刺鼻的黑烟。黑烟像一条张牙舞爪的毒龙,直冲云霄,把大半个天空都染黑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连绵不绝的、沉闷的爆炸声。
“轰!轰轰!”
这不是日军大口径榴弹炮的声音,听动静,像是迫击炮和掷弹筒在近距离进行密集轰炸,其间还夹杂着密集的机枪扫射声。
而那个方向,正是野战医院和物资囤积点所在的山坳!
“还是晚了一步……”马文轩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鲜血顺着掌心滴落在草地上。
夜枭的信号,果然是催命符。日军根本没有把宝全押在悬崖渗透小队身上,他们还有另外一支部队,在夜枭的引导下,直接扑向了防备最空虚的医院!
“连长!那帮畜生真去打医院了!伤员兄弟们全在那儿啊!”赵铁柱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拔出冲锋枪就要往黑烟的方向冲。
“回来!”
马文轩一把扯住赵铁柱的领子,硬生生把他拽了回来。
“就咱们三个人,现在冲过去就是添乱!必须立刻找到团座,调集预备队反包围!”
马文轩咬着牙,强压下心头想要将敌人撕碎的怒火,带头向着团部防线的方向狂奔。
刚冲出树林,来到一条通往团部指挥所的战壕附近。
“站住!什么人!”
战壕里探出两支黑洞洞的枪口,国军哨兵厉声喝问。
“三营侦察连马文轩!有十万火急的情报要见团座!”马文轩举起双手,大步向前。
哨兵一听是侦察连连长,稍微放松了警惕,但还没等他们开口查验。
战壕的另一头,一个浑身沾满泥土和黑灰、连帽子都跑丢了的通讯兵,跌跌撞撞地顺着交通壕冲了过来。他满脸惊恐,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团座!不好了!救命啊!”
通讯兵一头撞在马文轩身上,看清是马文轩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马连长!出大事了!”通讯兵上气不接下气,指着黑烟升起的方向。
“医院那边怎么了?!快说!”马文轩一把反抓住通讯兵的肩膀,厉声吼道。
“鬼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股鬼子!穿着咱们的衣服,火力太猛了!”通讯兵眼泪混着黑灰流下来,“外围的警卫排一个照面就被打光了!他们现在已经冲进了医院的帐篷区,见人就杀,连伤兵都不放过!物资仓库也起火了!”
这几句话,像是一记记闷棍,狠狠地砸在马文轩的脑袋上。
“团座呢?预备队呢?!”赵铁柱在一旁怒吼。
“团座正在前线指挥主阵地防御,根本抽不出兵力啊!参谋长重伤昏迷,现在后方全乱套了!”
通讯兵的话,印证了马文轩心中最坏的猜想。
前线猛攻,后方瘫痪,医院被屠。日军的连环绞杀阵,已经彻底收紧了套索。
马文轩一把推开通讯兵,转身看着那柱直冲云霄的黑烟。他知道,现在没有任何人能指望了。团部自顾不暇,前线抽不出身。
野战医院里的几百号伤员,只能等死。
“铁柱。”
马文轩缓缓低下头,从腿边的战术口袋里抽出那把沾满日军鲜血的匕首,反握在手中。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胆寒。
“把冲锋枪的弹匣压满。”
马文轩转过身,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疯狂。
“咱们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