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深蓝色的夜行服碎布,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马文轩的心口上。
“娘的,咱们来晚了。这帮孙子属猴的吗?爬得这么快!”赵铁柱压着嗓子骂了一句,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就淌了下来。
马文轩死死捏着那片碎布,抬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崖顶,眼神在不到半秒的闪烁后,瞬间化作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上!不能让他们摸到上面去!”
马文轩低吼一声,把冲锋枪往背后一甩,双手犹如铁钳一般,死死抠住了岩壁上一道狭窄的缝隙,脚尖找准凸起的石块,整个人像是一只发怒的岩羊,猛地向上窜去。
“都跟上!踩实了再发力,掉下去就是个肉饼!”赵铁柱紧随其后,冲着身后的四名战士低声嘱咐。
这“阎王愁”断崖真不是人爬的。崖壁几乎是直上直下,常年照不到太阳,石头上长满了湿滑厚实的青苔。手抓上去滑溜溜的吃不住力,稍不留神就会踩空。
寒风在悬崖间呼啸,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马文轩爬在最前面,十根手指头早就被锋利的岩石边缘磨破了皮,鲜血混着泥土和青苔,黏糊糊的。但他根本顾不上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去!赶在鬼子爬到崖顶之前,把他们全留在这悬崖峭壁上!
不仅要克服险恶的地形,更让人心惊胆战的是头顶未知的威胁。万一上面的鬼子察觉到底下有人追踪,随便扔颗手雷或者踹下两块石头,他们这六个人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全得像下饺子一样摔进万丈深渊。
大概向上爬了二三十米,马文轩感觉双臂的肌肉已经酸痛得快要抽筋了。
突然,一阵微弱的动静顺着山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叽里咕噜……”
是压得极低的日语交谈声!伴随而来的,还有金属水壶碰撞岩石的清脆磕碰声。
马文轩心里猛地一紧,立刻贴紧了冰冷的崖壁,向下一压手,示意所有人停止攀爬,隐蔽禁声。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借着一块凸起的巨大岩石作为掩体,向上望去。
就在他们头顶上方不到十米的地方,崖壁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大约能容纳十几个人站立的天然小平台。这是攀爬“阎王愁”必经的中段歇脚点。
借着天边刚透出的一点微弱晨光,马文轩看清了平台上的情况。
六七个穿着深蓝色夜行服、背着百式冲锋枪的日军特种兵,正瘫坐在平台上喘着粗气。有人在喝水,有人在检查绑在腿上的匕首和炸药。带队的那个鬼子军曹正拿着指北针比划着什么,显然是打算稍微恢复体力后,一口气冲上崖顶。
“连长,咋办?鬼子全在上面。”赵铁柱像个大壁虎一样贴在马文轩下方的岩石上,压着嗓子问。
马文轩咬着后槽牙,大脑飞速运转。
敌众我寡,而且地形对他们太不利了。鬼子居高临下占据了平台,如果现在硬冲上去,人家只要端着冲锋枪往下一扫,他们这几个人瞬间就会被打成筛子。
强攻绝对是送死。
“不硬上,给他们来点天降横财。”
马文轩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悄悄从战术背心里摸出两枚日军的香瓜手雷。他转头看向下方的几个弟兄,打着手势下达命令。
“把绳子都解下来!找拳头大的石头绑在绳子一头!”
战士们虽然不明白连长要干什么,但常年的默契让他们毫不犹豫地照做。很快,几根一端绑着沉重石块的绳索就准备就绪了。
“听好了。”马文轩把手雷递给赵铁柱和旁边的一个老兵,“一会儿听我口令,把手雷拔了弦,跟石头一起扔上平台!爆炸一响,咱们就拉着绳子,借着石头的重量,直接荡到平台的侧翼去!跟他们打近战!”
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招损,俺喜欢!”
众人死死扒在岩壁上,每个人手里都攥着绳子,肌肉紧绷到了极限。
平台上的日军军曹看了看手表,挥了挥手,示意队伍准备继续攀爬。
就在这帮鬼子刚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抓紧岩壁的瞬间。
“扔!”
马文轩一声暴喝,犹如半空中炸响的惊雷!
赵铁柱和那个老兵猛地一磕手雷,奋力向上一抛。同时,几块绑着绳子的沉重石头也划出一道弧线,狠狠地砸向了十米高的平台。
“哐当!”
石头砸在岩石上发出闷响。
平台上的鬼子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看到两个冒着青烟的铁疙瘩滚到了脚边。
“八嘎!手榴弹!”
日军军曹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下意识地想要往悬崖边扑倒。
“轰!轰!”
两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在狭窄的平台上轰然炸响!
巨大的火球瞬间吞没了刚刚站起来的日军。弹片混合着被炸碎的碎石,像是一阵致命的金属风暴,在封闭的崖壁间疯狂反弹。两个鬼子当场被炸碎了半边身子,惨叫着翻下了悬崖。“上!”
爆炸的硝烟还没散去,马文轩已经抓紧了手里的绳索,借着上方绑着石头的支点,双脚猛地一蹬岩壁,整个人犹如猿猴一般,在半空中荡起一个惊险的弧度,直接落在了平台的左侧边缘。
“杀!”
赵铁柱和剩下的四名战士也紧跟着荡了上来,顺势在地上一个翻滚,拔出了腰间的刺刀和大刀。
平台上的鬼子被突如其来的爆炸炸得晕头转向,耳朵里嗡嗡直响,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等他们看清几个灰扑扑的身影已经冲到面前时,手里的冲锋枪根本来不及端平。
在这种狭窄得转个身都困难的平台上,长枪就是烧火棍,近身肉搏才是王道!
“死吧!”
赵铁柱像是一头狂怒的猛虎,手里的卷刃大刀带着呼啸的风声,一刀就劈碎了一个正要拔枪的鬼子的天灵盖。红白相间的脑浆瞬间溅了一地。
马文轩一个箭步冲上前,左手死死按住一个鬼子的肩膀,右手匕首倒握,照着对方的胸口连捅三刀。那鬼子双眼圆睁,嘴里喷着血沫,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支那猪!”
那个侥幸躲过爆炸的鬼子军曹满脸是血,拔出锋利的短太刀,哇哇怪叫着朝马文轩扑了过来。
马文轩侧身一闪,太刀贴着他的左臂划过。
“呲啦——”
灰布军装被割破,一道两寸多长的血口子瞬间翻卷开来,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马文轩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不知道疼一样。他顺势一把抓住军曹握刀的手腕,猛地向怀里一带,右膝屈起,犹如铁锤般狠狠顶在军曹的肚子上。
军曹痛得惨叫一声,弓成了虾米。马文轩手起刀落,军用匕首直接扎穿了他的咽喉。
整个平台彻底变成了一个血肉横飞的屠宰场。
刺刀捅进肉里的钝响、骨头断裂的清脆声、绝望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没有人退缩,在几十米高的悬崖平台上,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国军战士们甚至用上了拳头和牙齿,死死咬住敌人的耳朵和喉管,像野兽一样撕咬。
“连长!救命!”
突然,一声惨叫传来。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在和一个强壮的鬼子扭打时,脚底踩到了刚才爆炸留下的碎石,脚下一滑。那鬼子趁机一脚狠狠踹在老兵的胸口上。
“老李!”
赵铁柱目眦欲裂,伸手就去抓,但只抓到了老兵的半截袖子。
“啊——”
刀疤老兵发出一声长长的、绝望的惨呼,整个人直挺挺地坠下了黑漆漆的悬崖深渊,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砰”的一声闷响,彻底归于死寂。
“老子干死你个畜生!”
赵铁柱红了眼,扔掉大刀,直接和那个踹人的鬼子抱在了一起,两人在平台边缘疯狂翻滚。最后,赵铁柱凭着蛮力,死死掐住鬼子的脖子,翻身将他半个身子压在悬崖外面。
“下去吧你!”
赵铁柱松开手,猛地一脚踹在鬼子脸上。那鬼子手舞足蹈地跌落崖底。
战斗在短短三分钟内结束。
平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六具日军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和刺鼻的血腥味。
马文轩捂着流血的左臂,靠在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了看平台上剩下的弟兄,除了牺牲的刀疤老李,还有两个战士受了刀伤。
惨烈,但他们终究是赢了。
“连长,你的胳膊……”赵铁柱喘着粗气爬起来,看到马文轩袖子上的血,急忙扯下绷带要给他包扎。
“皮外伤,死不了。”马文轩咬着牙,额头上因为失血和剧痛渗出冷汗,“赶紧打扫战场,看看这帮孙子身上带着什么有用的情报没有!老李的仇,咱们得从鬼子身上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几个战士强忍着悲痛,开始翻找地上的日军尸体。
片刻后,一个肩膀受伤的战士从那个鬼子军曹的怀里,摸出了一个用防水油布包着的扁平盒子。
“连长,这鬼子头目身上带着地图!”战士把油布包递给马文轩。
马文轩接过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张绘制得非常详细的防线地形图。
他掏出手电筒,用手捂住大半光线,照在地图上。
借着手电的微光,马文轩的目光迅速在地图上扫视。
这张地图的标注,和他们之前在“杜鹃”赵子明那里截获的计划有些不太一样。
在这张地图上,代表日军渗透小队的行动路线,确实是从“阎王愁”断崖爬上来。但是,那条用醒目红笔标注的进攻箭头,在越过崖顶之后,并没有指向172团的团部指挥所!
箭头的方向在半路拐了个大弯,直直地插向了飞虎岭防线大后方的一片山坳里。
而在那个箭头的终点,用红笔重重地画着两个血淋淋的大叉号。
马文轩顺着那个位置看去,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点,心脏仿佛被人狠狠地攥了一把。
那是……
那是防线后方伤兵满营的野战医院!
旁边紧挨着的,是堆放着全团被服和口粮的后勤物资囤积点!
“他娘的……”
马文轩的手指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起来,地图差点被他捏碎。
“连长,咋了?鬼子不去打团部了?”赵铁柱凑过来,看着马文轩铁青的脸色,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团部是个幌子!断崖也是个幌子!”
马文轩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帮畜生真正的目标,是去屠杀野战医院里的伤病员,烧光咱们最后一点救命的粮食!”
日军太恶毒了。
他们知道172团是块难啃的骨头。正面强攻损失大,炸炮兵阵地被拦了,现在他们把屠刀对准了完全没有抵抗能力的伤员和后勤!
一旦野战医院被屠,物资被烧。对前线正在死战的士兵来说,那是毁灭性的心理打击。不仅没了退路,甚至连受伤后活下去的希望都被彻底掐灭了。
“连长,那咱们现在咋办?!”赵铁柱急红了眼。
马文轩撕下一块破布,死死勒住左臂的伤口。他抬起头,看着头顶已经微微泛白的崖顶。
“不能让他们得逞。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得拦住他们。”
马文轩捡起地上的冲锋枪,“咔哒”一声拉上枪栓。
“继续爬!赶去野战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