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尘土中,马文轩拼命推开压在身上的半截焦木,灰头土脸地从废墟里爬了出来。他的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仿佛有一万只苍蝇在里面乱撞。
“连长!连长你没事吧!”
赵铁柱疯了一样扑过来,双手在滚烫的泥土里死命地刨着。
马文轩一把抓住赵铁柱沾满鲜血的手,借力站了起来。他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一瘸一拐地冲向刚才防炮洞坍塌的地方。
“二愣子!小林!”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挖开土堆。小林满头是血地被拖了出来,已经昏死了过去。而在最底下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的通讯兵大半个身子都被埋在土里,脑袋上破了个大血窟窿,进气多出气少,但他的双手,却依然死死地护着怀里那个铁皮箱子——那台刚刚修复的电台!
“连长……电台……电台没坏……”那通讯兵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马文轩一把将电台拽了出来,仔细一看,外壳虽然又多了几道瘪痕,但里面的灯管似乎还完好。可是,那承载着全军希望的回音,却随着这一声爆炸,硬生生被掐断了。
师部到底说了什么?接应部队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
全成了未知数!
“他娘的!就差一点!”赵铁柱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头上,眼珠子通红。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西边。
残阳如血,像是一把大火烧红了半边天。太阳的下半截已经没入了群山背后,光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来。而山脚下,日军的总攻部队在炮火的掩护下,已经像黄色的蚂蚁群一样,一点点地漫上了半山腰。
时间到了。
“弟兄们,天黑了。”马文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还能喘气的残兵耳朵里。
他转过身,看着这群衣衫褴褛、浑身带伤的汉子,猛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死守的任务结束了!带上伤员,背上电台,咱们撤!回家!”
“撤!”
没有欢呼,只有压抑的低吼。这群在鬼门关前溜达了整整一天的老兵们,迅速以班为单位,互相搀扶着,像是一群暗夜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牯牛岭背后的陡峭山路。
那个重伤的通讯兵被赵铁柱背在背上,而那台沉重的电台,则交给了补充营一个叫小山子的壮实汉子。
下山的路格外难走,但强烈的求生欲让所有人都咬紧了牙关。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部队借着夜色的掩护,一路向东南方向且战且退。东南方,那是师部主力所在的位置。
起初的一段路出奇的顺利。虽然身后牯牛岭的方向还能听到日军占领阵地后的乱枪声,但一路上他们并没有遇到日军的大股追兵。
“连长,这小鬼子是不是被咱们打怕了?咋没人追呢?”赵铁柱一边警惕地盯着四周,一边压低声音问。
马文轩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眉头却越锁越紧。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在战场上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凶险。
“都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马文轩打了个手势,示意队伍放慢速度,“佐藤那个老狐狸既然布下了包围圈,就不可能给咱们留这么大一个口子。前面是杉树林,地形复杂,进去的时候把脚步放轻!”
队伍像一条灰色的蛇,缓缓游入了一片茂密的杉树林。
这片林子里的树木长得又高又密,连月光都很难透进来。脚下全是厚厚的落叶和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
刚走出不到五百米,走在最前面的马文轩突然脚下一顿,浑身的汗毛猛地倒竖了起来。
空气中,有一股极其微弱、却怎么也掩盖不住的生铁味和枪油味!
“卧倒!隐蔽!”
马文轩发出一声变了调的狂吼。
几乎在同一瞬间。
“嗖——啪!”
一颗刺目的红色信号弹从林子深处冲天而起,将这片黑漆漆的杉树林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
“哒哒哒哒哒——!”
四面八方,震耳欲聋的枪声骤然响起!密集的子弹像是一张巨大的火网,从林子的正前方和左右两侧同时扫了过来。粗大的杉树树干被打得木屑横飞,噗噗作响。
“啊!”
惨叫声瞬间在队伍中响起。走在前面的三个补充营新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交叉扫射的重机枪子弹拦腰打断,血水和内脏喷了一地。
“有埋伏!是鬼子的拦截阵地!”郭大志趴在地上,一边胡乱地开枪还击,一边惊恐地大喊。
马文轩死死地趴在一个土坑里,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打在身后的石头上直冒火星。
佐藤一郎猜得太准了!他知道守军如果突围,一定会向东南方向的师部主力靠拢,所以提前在这里布置了一个坚固的口袋阵,就等着他们自己钻进来!
“连长!火力太猛了!咱们被包饺子了!”赵铁柱被压得根本抬不起头,急得破口大骂,“跟他们拼了吧!”“拼个屁!拿什么拼?用骨头挡子弹吗?!”马文轩双眼血红,强迫自己的大脑在巨大的恐慌中保持绝对的冷静。
他透过乱飞的拽光弹,死死盯着对面日军的火力点。
鬼子的火力确实很猛,但马文轩敏锐地发现了一个致命的细节——日军的火力网虽然密集,但两侧的机枪阵地却在拼命地往前压,整个包围圈呈现出一个深深的“U”字形。
“鬼子急了!”马文轩脑子里灵光一闪。
日军知道他们是准备突围的残部,急于把这个口袋彻底封死,所以两翼的部队突得太靠前了。这种急于求成的心理,导致他们的阵型前凸,中间反而留出了空当!
“不要乱!都听老子指挥!”
马文轩猛地直起身子,在枪林弹雨中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全体都有!向两侧林深草密的地方,给老子散开!装溃逃!把动静弄得越大越好!快!”
郭大志愣住了:“马长官,这时候散开,不就被鬼子各个击破了吗?!”
“少废话!执行命令!不散开全得死在这儿!”马文轩一脚踹在郭大志的屁股上。
剩下的五十多个残兵虽然心里害怕,但出于对马文轩盲目的信任,立刻连滚带爬地向两边的灌木丛里钻,一边钻还一边故意大呼小叫,丢下几个空弹药箱和破钢盔,制造出一种军心涣散、抱头鼠窜的假象。
对面阵地上的日军指挥官一看这架势,顿时大喜过望。
“支那人溃退了!他们顶不住了!追击!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日军的重机枪立刻停止了扫射,原本严密的防线瞬间松动。大量的日军端着刺刀,哇哇叫着从掩体后面冲了出来,循着国军士兵逃跑的动静,急不可耐地向两侧的树林深处追去。
日军的这一动,原本紧凑的伏击圈,立刻被拉扯得稀巴烂。
“就是现在!”
马文轩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猛地从土坑里窜了出来,一把拉住赵铁柱和另外几个最悍勇的老兵。
“一班、二班,还有铁柱,跟我来!不要管两边,盯着左前方那个机枪巢,给老子端了它!”
这十几个人都是百战余生的人精,立刻明白了马文轩的意图。佯装溃散是假,引蛇出洞、集中兵力突破一点才是真!
马文轩带头,十几个人像幽灵一样,贴着地面,借着树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左前方的日军机枪阵地迂回。
那个机枪巢里的几个鬼子正伸着脖子看两边的热闹,完全没注意到死神已经摸到了眼皮子底下。
“手榴弹!”
距离不到二十米,马文轩低吼一声。
“嗖嗖嗖!”
仅存的五六颗手榴弹在半空中划出几道黑影,精准地砸进了那个用沙袋垒起来的机枪巢里。
“轰轰轰!”
接连的爆炸声中,那个机枪巢瞬间被炸上了天,里面的几个日军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撕成了碎片。那挺威胁最大的九二式重机枪也被炸得成了麻花。
“打!”
马文轩端着驳壳枪,第一个冲了上去。赵铁柱的大刀在夜色中闪着寒光,十几个人如同虎入羊群,瞬间将附近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鬼子兵砍翻在地。
伏击圈上,硬生生地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缺口打开了!快!所有人向左前方靠拢!冲出去!”马文轩站在缺口处,撕心裂肺地吼着。
原本分散在两边的残兵听到信号,立刻调转方向,像潮水一样顺着马文轩撕开的缺口疯狂涌出。
“八嘎!中计了!拦住他们!”
日军指挥官终于反应了过来,气急败坏地大吼。四面八方的鬼子像疯狗一样朝缺口处扑了过来,子弹像雨点一样追在突围队伍的屁股后面。
“撤!不要恋战!跑!”
马文轩一边开枪掩护,一边催促着队伍。
黑暗中,场面混乱到了极点。不断的有人中弹倒下,但活着的人连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只能拼命地往前跑。
就在队伍即将完全冲出杉树林的那一刻。
“噗!”
一声闷响。
一直背着那台电台的小山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发日军的流弹从后面击中了他的后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往前一扑,重重地摔在了一片半人高的乱草丛里。
“小山子!”
跑在前面的郭大志猛地回头,想要去拉他。
可是,那台沉重的铁皮电台在摔倒的瞬间,从小山子的背上脱落,顺着一个陡峭的土坡,骨碌碌地滚进了旁边深不见底的漆黑沟壑中,眨眼间就被浓密的灌木彻底吞没!
“电台……电台掉下去了……”郭大志急得两眼冒火,刚想顺着坡滑下去找。
“哒哒哒!”
一梭子子弹扫过来,打在郭大志脚边的石头上,碎石溅了他一脸。
“别管电台了!鬼子压上来了!你想死吗?!”
马文轩一把揪住郭大志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他拖了回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是师部的回电……”
“命都没了,要回电有什么用!走!”
马文轩咬着牙,看了一眼小山子的尸体和那片吞噬了电台的黑草丛,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痛惜。但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端起枪,护着剩下的人,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更深、更黑的夜色之中。
……
不知道跑了多久。
身后的枪声终于渐渐远去,变成了隐隐约约的闷响。
冷风在山谷里穿梭,冻得人直打哆嗦。
队伍在一个相对避风的山坳里停了下来。所有人全都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除了粗重的喘息声,再也没有一个人说话。
马文轩靠在一棵枯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干得像是在冒火。
他摸了摸腰间,弹匣全空了,那把立下汗马功劳的二十响,现在成了一块废铁。
“铁柱……”马文轩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在……连长。”赵铁柱挣扎着爬过来,手里的大刀已经卷成了锯齿状,身上不知道添了多少道新口子。
“清点一下,还剩多少人。”
赵铁柱借着惨白的月光,在人群里数了一遍,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连长……没了……突围的时候被鬼子咬住了一批,跑散了一批……小山子也光荣了……现在跟着咱们的,满打满算,就剩下二十八个了。”
二十八个。
从飞虎岭死守,到牯牛岭分兵,再到这绝境突围。一百五十多条汉子,就剩下了这最后二十八个。而且,所有人手里的子弹加起来,不超过三十发。原先团长交代的死守七天的军令,在眼下这残山剩水间,早已成了一句空谈——飞虎岭丢了,牯牛岭也丢了,电台也掉进了深沟,但江云带出去的西药总算是送了出去,弟兄们的血,没有白流。如今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活着走出去,把这二十八条命带回团部。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马文轩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有火柴吗?”他问。
郭大志哆哆嗦嗦地摸出一盒受潮的火柴,划了好几根,才勉强点燃。
马文轩用沾满鲜血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挡住那点微弱的火苗,掏出那张残破的军用地图。
他看了看周围的山势走向,又看了看天上的星象。
突然,马文轩的脸色变得惨白。
“连长,咋了?咱们离师部还有多远?”赵铁柱看着马文轩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马文轩缓缓放下地图,火柴的微光照亮了他那张失去血色的脸。
“咱们跑偏了。”马文轩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空洞而飘渺,“刚才为了撕开口子,咱们向左前方偏移了太多。这里,根本不是去师部的路。”
“那这是哪儿?”郭大志急切地问。
马文轩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被画着黑色骷髅头标记的空白区域点了一下。
“地图上没写具体名字,只有当地人叫的一个俗名。”
“什么名?”
“野人沟。”
这两个字一出,周围几个本地籍的士兵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比见了鬼还要难看。
一阵阴冷的夜风穿过深邃的沟壑,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挥舞。
就在这时,从那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的沟壑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悠长的狼嚎。
“嗷——呜——!”
这狼嚎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然而,更让人感到心悸的,是夹杂在那狼嚎声和风声之下的,另一种极其微弱、却真真切切存在的声音。
“铛……铛……铛……”
那是非自然的、生硬的金属碰撞声!
在这荒无人烟、被当地人视为禁地的野人沟深处,怎么会有这种声音?是日军的追兵?还是某种更加未知的危险?
马文轩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把没有子弹的驳壳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