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带着一种撕裂耳膜的尖啸,狠狠砸在牯牛岭主峰的核心工事上。
这种被称为“步兵大炮”的武器,弹道平伸、精度高得吓人。一发炮弹下来,刚刚垒好的沙袋掩体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被撕成碎片。漫天的黄土混合着麻袋片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进战壕里。
“隐蔽!都给老子低头!”
马文轩被气浪掀翻在坑道底部,顾不上吐掉嘴里的泥渣,一把将旁边一个吓傻了的补充营新兵死死按住。
大地在剧烈地痉挛。日军的炮火像长了眼睛一样,专门挑着战壕的拐角和机枪火力点点名。土木结构的掩体在接二连三的爆炸中不断坍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连长!鬼子步兵上来了!”
趴在前面观察哨的老金扯着嗓子大吼。
马文轩猛地甩了甩晕乎乎的脑袋,双手撑着战壕的边缘,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炮击刚一延伸,山坡下那些穿着土黄色军装的鬼子兵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端着明晃晃的刺刀,踩着炮弹炸出的弹坑,哇哇乱叫着往上冲。
这一次,鬼子连试探都省了。密密麻麻的人影在硝烟中如同黄色的潮水,那四辆轻型坦克也在山脚下不停地轰鸣,炮塔转动,随时准备向山顶开火。
“弟兄们!到了拼命的时候了!”马文轩一把拔出驳壳枪,猛地拉开枪栓,双眼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咱们没子弹跟他们对射,放近了!三十米以内再打!”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随着马文轩一声怒吼,阵地上为数不多的步枪和三挺轻重机枪同时发出了咆哮。
“哒哒哒——!”
“砰!砰!”
虽然枪声听起来稀稀拉拉,远没有正规主力部队那种密集的火力网,但在马文轩的死命令下,这些百战老兵把每一发子弹都当成金子来用。专打冲在最前面的军曹和掷弹筒手。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鬼子瞬间被打成了筛子,像滚地葫芦一样顺着陡坡滚了下去。
但这根本挡不住日军的疯狂。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踩着尸体补上来,距离战壕越来越近。
“扔手榴弹!”
张大志大吼一声,将手里仅剩的两颗香瓜手雷磕在石头上,狠狠砸了出去。战壕里飞出几十颗手榴弹,在鬼子的人堆里炸开一团团绚烂却致命的火花。
可是,手榴弹也见底了。
“冲上去!杀!”一个日军小队长挥舞着指挥刀,第一个跳进了战壕的边缘。
“杀你老母!”
赵铁柱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狂吼。他手里的捷克式机枪早就打空了子弹,这会儿根本来不及换弹匣。他干脆把机枪往旁边一扔,顺手抄起战壕边上一把沾满泥血的工兵锹,迎着那鬼子军官就扑了上去。
“当!”
鬼子的武士刀劈在工兵锹的木柄上,砍进去半寸深。赵铁柱不仅没退,反而借着这股蛮力,大步往前一顶,肩膀狠狠撞在鬼子的胸口上。趁着鬼子立足不稳,赵铁柱抡圆了膀子,锋利的锹刃带着一阵恶风,直接劈进了那鬼子军官的脖腔子!
“噗嗤”一声,鲜血喷了赵铁柱满头满脸,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拔出工兵锹,反手又拍碎了另一个刚跳进战壕的鬼子兵的脑袋。
“刺刀见红!跟他们拼了!”
老金、石头,还有那些补充营的新兵们,眼看鬼子冲进了战壕,纷纷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枪,和鬼子绞杀在一起。
阵地上,枪声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刺刀扎进皮肉的沉闷声、垂死挣扎的惨叫声,以及男人们咬牙切齿的怒吼。
泥土被鲜血浸透,变得又湿又滑。马文轩手里的二十响打空了,他反手拔出大腿上的匕首,一个侧身躲过刺来的三八大盖,顺势一刀抹穿了鬼子的咽喉。
就在这惨烈到极点的白刃战中,距离主战壕不到十几米的一个半塌的地下防炮洞里,正在进行着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死战。
“轰!”
一发炮弹落在防炮洞上方,震得头顶的承重圆木咔咔作响,大块大块的泥土砸下来,几乎要把底下的人活埋。
“小心机器!”
二愣子整个人扑在那台刚刚修好的电台上,用自己瘦弱的后背死死挡住掉落的土块。小林在旁边举着手电筒,手抖得光柱都在画圈,眼泪混着泥土往下掉。
“二愣子兄弟,外面打成一锅粥了,咱们……咱们还能活吗?”小林带着哭腔问。
“别废话!连长他们在外面拼命,就是为了让咱们把这信号发出去!”
二愣子吐出一口带土的唾沫,抖掉身上的泥巴。他戴着残破的耳机,那根珍贵的野战医院备用电子管,正在机器内部散发着微弱而坚定的红光。
“底噪稳定了!频段对上了!”二愣子激动得双眼放光,“密码本丢了,没时间加密了,直接发通码明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伸出沾满黑油和泥土的右手,指尖放在了那个冰冷的电键上。
深吸了一口气,二愣子的手指开始飞快地颤动。
“滴滴答……滴答……答滴……”
清脆的发报声在昏暗的防炮洞里响起,仿佛是这修罗地狱中最圣洁的音符。
二愣子的脑海里回响着马文轩刚才交代的话,他将那些字句化作无形的电波,冲破这重重战火,冲破那厚厚的浓烟,向着未知的远方发出了绝望却不屈的呐喊:
“牯牛岭仍在,敌约一大队猛攻,我部伤亡殆尽,拟黄昏向东北方向突围。文轩。”
发完这最后一段话,二愣子脱力般地靠在土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死死按着耳机,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
……
外面的主阵地上,日军的这一波冲锋终于被打退了。
这已经是他们打退的第三次冲锋。
山坡上丢下了四五十具日军的尸体,但牯牛岭的守军付出的代价更加惨痛。
马文轩靠在战壕上,大口喘着粗气。他觉得左边胳膊一阵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军装袖子已经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皮肉翻卷着,鲜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那是刚才白刃战时,被一发崩碎的迫击炮弹片刮到的。
“连长,你挂彩了!”张大志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草木灰,直接按在马文轩的伤口上,疼得马文轩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伤,死不了。”马文轩咬着牙,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快要落到西边的山头下面了,天边的晚霞像血一样红。只要再撑过半个时辰,天一黑,鬼子的炮兵就会失去目标,他们就能趁乱突围了。
“清点弹药,伤亡怎么样?”马文轩沉声问。
赵铁柱提着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工兵锹走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苦笑着摇了摇头:“连长,没子弹了。机枪全哑巴了,步枪子弹凑在一起,还不够每人分两发的。手榴弹也扔光了。”
他指了指战壕里那些互相搀扶着的残兵:“弟兄们又倒下了一半。现在还能站着的,算上轻伤员,不到六十个人了。”
一百五十人,拼到现在,只剩下不到六十个,而且弹尽粮绝。
“没子弹,就去扒死鬼子的刺刀!刺刀断了,就去搬石头!”马文轩的声音没有丝毫颤抖,反而透着一股决绝的狠厉,“只要咱们还有一口气在,鬼子就休想在天黑前踏上牯牛岭!”
官兵们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石头,握紧了手里沾满鲜血的刺刀。每个人都知道,下一波冲锋,就是最后的决战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战壕后方的防炮洞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变了调的狂吼。
“连长!马长官——!”
马文轩猛地回头。
只见二愣子连滚带爬地从半塌的洞口钻了出来。他连眼镜都跑丢了,满脸都是泥土,手里还死死抓着那个连着线的半截耳机,像个疯子一样在废墟上手舞足蹈。
“连长!回了!有回应了!”
二愣子的嗓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变得尖锐刺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是师部电台的专属呼号!他们收到了!他们收到咱们的明码电报了!”
“嗡”的一声。
整个战壕里,所有听到这句话的残兵,脑子里都像是有个钟被敲响了。那些原本已经绝望、眼神涣散的士兵,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师部收到了!
这意味着他们不是被遗弃的孤军,意味着几里外的师部主力知道了日军的阴谋,意味着……他们有救了!
马文轩不顾胳膊上的剧痛,一步跨出战壕,大步冲向二愣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说真的?!师部怎么说?!”
“千真万确!我听得清清楚楚!”二愣子激动得浑身发抖,“师部问咱们具体的伤亡情况,还问咱们准备向东北方向哪条小路突围,他们说要……要派人来接应咱们!”
接应!
这两个字,对于弹尽粮绝的守军来说,简直就是仙乐!
“好!太好了!”马文轩眼眶也红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命令道,“你马上回去发报!告诉师部,咱们从……”
“啾——!”
马文轩的话还没说完,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密集的尖啸声!
这不是试探,这是日军在发动最后总攻前的报复性火力覆盖!
“趴下——!!!”
马文轩瞳孔骤缩,本能地飞扑上去,将二愣子死死压在身下。
“轰隆隆!!!”
一发重型迫击炮弹,不偏不倚,直接命中了临时指挥所所在的那个半塌防炮洞的洞口边缘!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瞬间剥夺了世间所有的声音。
巨大的火球混合着黑烟冲天而起,爆炸产生的恐怖气浪直接将战壕周围的十几具尸体和沙袋掀上了半空。整个防炮洞在这一刻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顶部的粗木瞬间断裂,成吨的泥土和石块轰然塌陷。
泥土飞扬,遮天蔽日。
整个牯牛岭主峰仿佛在这震天的爆炸中颤抖哀嚎。
几秒钟后,当硝烟稍微散去一些。
赵铁柱从土堆里挣扎着爬起来,耳朵里往外流着血,他疯了一样扑向那个已经被完全夷为平地的防炮洞位置。
“连长!二愣子!”
他疯狂地用双手刨着滚烫的泥土。
然而,废墟之下,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那台承载着所有人最后希望的电台,还有里面传来的希望之音,连同那个戴着破眼镜的通讯兵,都在这惊天动地的一炸中,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