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老子刹一脚!隐蔽!”
刚冲下山脊不到两百米,马文轩突然像是一头嗅到了极度危险气息的猎豹,猛地一挥手,整个人瞬间伏倒在一片半人高的茂密灌木丛中。
跟在后面的六十多个弟兄虽然一个个跑得气喘如牛、热血上涌,但久经沙场的身体本能还是让他们在听到命令的瞬间,齐刷刷地趴在了烂泥和草丛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连长,咋不冲了?”赵铁柱悄悄爬到马文轩身边,探出半个脑袋,手里的大刀片子攥得死紧,“底下就是鬼子的指挥所,趁他们没防备,一波就能给他们包圆了!”
“包圆?你当底下那是几十头猪啊?”马文轩一把将赵铁柱的脑袋按了回去,没好气地骂道,“你睁大你的牛眼好好看看,鬼子虽然没防备后背,但那是指挥所和炮兵阵地!就算是个没防备的乌龟壳,那也带着刺!”
马文轩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的带刺树杈,举起望远镜。
刚才在山顶距离远,看得不真切。现在距离拉近到了大约四五百米,底下那片小树林里的情况一览无余。
树林边缘,几辆盖着帆布的大卡车正敞着后车厢,几十个没戴钢盔的日军辎重兵正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地往下搬运一箱箱的迫击炮弹和重机枪子弹。
在这些辎重兵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是两处用沙袋垒起来的环形工事,四门九二式步兵炮正在不断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炮口喷出的火光将周围的树叶都烤卷了。
而在这些大炮的侧后方,一座搭着伪装网的宽大帐篷外,天线林立。几个穿着呢子大衣的日军佐官,正凑在一张行军桌前比划着什么,周围还有一圈端着冲锋枪的卫兵在来回巡视。
“娘的,好大一条鱼!”赵铁柱顺着马文轩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眼里的兴奋却越来越浓,“连长,那帐篷里绝对有个大官!说不定就是那个佐藤老狗!”
“不管是不是佐藤,这地方就是鬼子的软肋,是他们的命门!”
马文轩放下望远镜,大脑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一样飞速运转着。
“这帮小鬼子现在一门心思全在牯牛岭的山顶上。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在他们重重包围的飞虎岭防线后面,居然还能有一支几十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地摸到他们屁股后面!”马文轩压低声音,但语气中的杀气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转过头,看着周围趴在草丛里的几十个骨干,迅速开始布置战术。
“硬冲肯定不行,咱们就六十多个人,火力也不够,一旦被鬼子的卫队缠住,前线攻山的鬼子只要调头一个中队,就能把咱们踩成肉泥。”
马文轩拔出匕首,在地上飞快地画了个草图。
“咱们得玩阴的,玩出其不意!把队伍分成三个组。”马文轩刀尖一点,“铁柱!”
“在!”
“你带二十个最悍的弟兄,把咱们队伍里所有的冲锋枪、花机关,还有手榴弹,全都集中到你们这个组。你们是尖刀主攻!一会儿借着草丛摸下去,能摸多近摸多近。只要老子的枪一响,你们什么都不用管,闭着眼睛把所有的手榴弹都给我扔进鬼子的弹药堆里!然后用自动火力往死里扫!”
“好嘞!俺保证把那片树林炸成平地!”赵铁柱咧开大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老金,石头!”马文轩又看向另外两个老兵。
“到!”
“你们俩各带二十个弟兄,分左右两翼散开。你们的任务是掩护和策应。不要冲锋,就趴在两边的山坡上。铁柱他们一动手,鬼子肯定要组织反击。你们就拿步枪,专门给我点名那些拿指挥刀的军官、炮兵和机枪手!打乱他们的指挥系统!”
“明白!专打出头鸟!”老金拍了拍手里的汉阳造。
“听好了,弟兄们。咱们这次不是去抢地盘,是去砸场子!”马文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打完三梭子子弹,扔完手榴弹,不管战果如何,立刻交替掩护往后撤!绝不能被鬼子黏住!听清楚没有?”
“清楚了!”众人齐声低喝。
“对表!”马文轩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布满划痕的怀表,“现在是下午两点一刻。给你们十分钟时间接敌。两点二十五分,准时动手!散开!”
随着一声令下,这支六十人的队伍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瞬间化作三个小分队,悄无声息地向山脚下的日军阵地滑去。
……
一百米。
这是步兵冲锋的生死线,也是马文轩给赵铁柱定下的底线。
此时的赵铁柱,正带着二十个敢死队员,像一条条土鳖虫一样,紧紧贴着地面,在半人高的枯草和灌木丛中艰难地向前蠕动。
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被刻意压抑到了极点。
泥土的腥气、腐烂树叶的味道,混杂着前方阵地飘来的浓烈硝烟味,刺激着每个人的鼻腔。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树枝断裂声响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铁柱浑身一僵,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猛地抬起头,透过草缝往前看。
距离他们不到八十米的地方,就是那几辆装满弹药的日军卡车。一个光着膀子的日军军曹正站在车厢尾部,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录,一边还不耐烦地冲着下面搬运炮弹的士兵大声叫骂。
那个军曹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狐疑地抬起头,朝着赵铁柱他们藏身的这片草坡张望了一眼。
赵铁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手里紧紧攥着两颗拧开盖子的手榴弹,大拇指已经扣在了拉环上。只要那鬼子敢往前走一步,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拉响手榴弹扑上去。
好在,前线牯牛岭半山腰传来的一阵猛烈爆炸声,吸引了那个军曹的注意力。他转过头,继续对着手下的大吼大叫,催促他们加快速度。
赵铁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二十个人,已经全部就位,每个人的身前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四五颗手榴弹。
他转过头,看向侧后方的一块巨石。那里,是马文轩所在的位置。
马文轩趴在巨石后,右手的二十响驳壳枪已经架在了石头上,枪口稳稳地锁定了那个正在看地图的日军佐官。
怀表上的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
当秒针终于指向两点二十五分的那一刹那。
马文轩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铁,食指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在这片被重炮轰鸣声充斥的山谷里,原本不应该那么显眼。但是,这声枪响却像是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
远处帐篷外,那个正低头看地图的日军中佐,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就像是被铁锤砸中的西瓜,瞬间爆开一团刺目的血雾,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砸在了行军桌上,将地图染得血红。
“敌袭——!”
卫兵的尖叫声刚刚响起,就被一阵震耳欲聋的狂暴轰鸣声彻底淹没。
“给老子砸!”
赵铁柱猛地从草丛中跃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
二十个敢死队员同时起身,手臂抡圆了。
“嗖嗖嗖嗖——!”
将近一百颗边区造手榴弹,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黑色死亡之网,劈头盖脸地朝着那几辆弹药车和炮兵阵地砸了下去。
底下那些正光着膀子搬运弹药的日军,看到头顶上突然掉下来这么多冒着白烟的“铁疙瘩”,全都傻眼了。
“手榴弹!隐蔽!”
可惜,太晚了。
八十米的距离,手榴弹落地即爆。
“轰!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连环爆炸在日军的后勤阵地中央轰然炸响。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手榴弹的爆炸,直接引爆了卡车上堆积如山的迫击炮弹和机枪子弹。
“轰隆隆——!!!”
一朵巨大的橘红色蘑菇云腾空而起。这种殉爆的威力是极其恐怖的,巨大的冲击波将重达几吨的卡车直接掀翻到了半空中,又重重地砸落下来。
周围几十米内的日军士兵,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瞬间撕成了碎片,化作漫天血雨。
那四门正在开火的九二式步兵炮,也被气浪掀翻在地,炮管严重扭曲变形,彻底成了一堆废铁。炮兵们在火海中翻滚哀嚎,犹如身处炼狱。
“哒哒哒哒哒——!”
赵铁柱和几个拿着冲锋枪的弟兄,站在草坡上,端着枪对着下面混乱的日军营地疯狂扫射。密集的弹雨像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那些试图从火海中逃出来的幸存者。
与此同时,左右两翼的老金和石头也开火了。
“啪!啪!”
老兵们的枪法极准,专门挑那些试图拔出指挥刀组织反击的军官,以及那些想去抢救电台的通讯兵。
“长官玉碎了!弹药库被炸了!”
“支那主力在后面!我们被包围了!”
整个日军指挥所和后勤阵地瞬间陷入了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混乱之中。那些一直躲在后面看戏的卫兵和文职人员,哪见过这种阵势,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这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不仅摧毁了日军的指挥中枢和弹药补给,更重要的是,它引发的巨大动静,直接影响了前线的战局。
牯牛岭半山腰。
那些正端着刺刀、准备向山顶发起最后冲锋的日军步兵,突然听到背后传来惊天动地的连环爆炸声,紧接着就看到自家的指挥所方向升起了冲天的火光和浓烟。
“纳尼?!后面怎么了?!”
进攻的锋线瞬间出现了停滞。日军士兵们纷纷回头张望,眼神中充满了惊愕和不安。没有了炮火的掩护,没有了后方的指令,这些前线的步兵顿时成了断了线的风筝。
“团座!你快看下面!”
牯牛岭主峰,补充营营长满脸硝烟,右臂打着绷带,正绝望地准备下达全体上刺刀肉搏的命令。听到身旁副官的呼喊,他猛地探出头往下看。
当他看到鬼子后方那一团巨大的蘑菇云和陷入混乱的敌阵时,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援军!是咱们的援军到了!有人在抄鬼子的后路!”营长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指着山下陷入迷茫的日军,发出一声嘶哑的狂吼。
“弟兄们!老天爷没瞎!援军来了!把这帮黄皮子压下去!全营上刺刀——杀!”
原本已经陷入绝境、士气低落到极点的补充营残兵们,听到“援军”两个字,看着鬼子后院起火,胸中那口憋屈的恶气瞬间爆发了出来。
“杀——!”
几百号残兵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势,挺着明晃晃的刺刀,如同下山猛虎一般,朝着半山腰那些正在发愣的日军反扑了下去。
一时间,牯牛岭半山腰杀声震天,日军的进攻阵型被彻底冲散,不得不开始向山下节节败退。
……
“连长,鬼子前线的部队退下来了!山顶的弟兄们反击了!”陈小刀趴在马文轩身边,兴奋得直拍大腿,“咱们这一下子,算是把牯牛岭给救活了!”
马文轩放下有些发烫的驳壳枪,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看着底下火光冲天的日军营地,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这就叫打蛇打七寸。没了指挥,没了炮,这帮鬼子就是一群没牙的老虎。”
“那咱们现在咋办?趁乱杀下去,捞几把好枪?”赵铁柱凑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底下几具日军尸体旁边的歪把子机枪。
“捞你个头!见好就收!”马文轩一巴掌拍在赵铁柱的钢盔上,“咱们的任务是解围,不是跟他们死磕!底下至少还有几百个鬼子,等他们缓过神来,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咱们淹死!”
马文轩站起身,一挥手:“全体都有!交替掩护,立刻撤退!往飞虎岭的方向撤,不要走原路!”
“是!”
突击队的弟兄们虽然有些恋战,但对马文轩的命令绝对服从,立刻开始收拢队形,准备钻进身后的密林。
然而,就在马文轩习惯性地举起望远镜,准备最后观察一下战场局势时,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连长,咋了?”赵铁柱察觉到了马文轩的不对劲。
马文轩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贴在望远镜的目镜上,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
望远镜的视野里。
在牯牛岭山脚下,距离那片燃烧的树林大约两里地的一条土路上。
随着一阵阵沉闷的马达轰鸣声,漫天的尘土如同沙尘暴一般席卷而来。
在那片黄色的尘土中,马文轩清晰地看到,十几辆满载着日军士兵的九四式卡车,正在疯狂地向战场方向疾驰。
而在卡车的后面,是黑压压一片、迈着整齐步伐快速推进的日军步兵方阵!看那规模,绝对是一个满编的野战大队!
不仅如此,在队伍的最前方,还有四辆喷涂着迷彩、履带碾压着泥土的九五式轻型坦克,正如同四头钢铁巨兽,张开狰狞的炮口,缓缓逼近!
“预备队……”马文轩的声音变得干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啥?啥预备队?”赵铁柱顺着马文轩的目光看去,虽然看不清细节,但那漫天的尘土和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声,也让他意识到了不妙。
“鬼子的预备队上来了。”
马文轩缓缓放下望远镜,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以为自己算准了佐藤一郎的底牌,以为端了指挥所就能扭转战局。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佐藤竟然在山脚下还藏着这么庞大的一支生力军,甚至连装甲部队都出动了!
刚才的侧击,确实打残了攻山的日军。但这也彻底激怒了佐藤一郎,逼着他打出了手里最致命的王牌。
“连长……鬼子连铁王八都开来了……”陈小刀的声音有些发抖。
面对这样一支满编满员、拥有坦克和重火力的生力军,别说他们这六十个残兵,就算是牯牛岭山顶的补充营全盛时期,也绝对挡不住一次冲锋!
山脚下,日军的新一波攻势,已经如同一张遮天蔽日的黑色铁网,朝着牯牛岭和马文轩他们这支孤军,毫不留情地罩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