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虎岭主阵地背后的隐蔽坑道口,风刮得像破风箱一样呼呼作响。
“报数!”马文轩压着嗓子低吼了一声。
“一!二!三……”
加上赵铁柱收拢来的残兵,以及刘副官带来的那批新兵里几个还算有血性的汉子,满打满算,这支临时拼凑的混合突击队,一共才凑了六十二个人。
这六十二个人,就是马文轩手里最后的筹码。
“弟兄们,废话老子就不多说了。”马文轩锐利的目光扫过这一张张沾满黑灰和血污的脸,声音沉得像铁,“前面的主阵地,王虎带着十几个重伤员在死顶,他们是在拿命给咱们争取时间!”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喘息声,好几个老兵死死咬着牙,眼眶都红了。
“咱们现在的任务,是去抄佐藤一郎那个老王八蛋的后路!”马文轩指着东南方向,那是牯牛岭的所在,“鬼子的一个精锐联队,正冲着咱们的野战医院和几千个手无寸铁的伤员老百姓去!咱们要是晚去一分钟,那儿就是尸山血海!”
“连长,你说咋干就咋干!俺们这条命今天就交给你了!”赵铁柱把那把卷刃的鬼头大刀往后背一插,手里端起了一支刚缴获的三八大盖。
“轻装简从!除了手里的家伙什和子弹,所有多余的零碎全给我扔了!干粮就带一把炒米,水壶里留一口救命水!”马文轩一把扯掉身上已经烂成条的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沾满血迹的粗布单衣,“这趟是急行军,翻山越岭,没有路。谁要是掉队了,老子不会停下来等他,自己找个坑把自己埋了!”
“出发!”
随着马文轩一声令下,这六十多个如同暗夜幽灵般的汉子,一头扎进了飞虎岭侧后方那片连绵不绝的原始密林中。
没有大路,甚至连猎户踩出来的羊肠小道都没有。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几乎呈七十度角的陡坡,以及密密麻麻、长满倒刺的灌木丛。
马文轩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开山刀,像个疯子一样在前面披荆斩棘。带刺的藤蔓毫不留情地在他胳膊上、脸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脚下的步子依然迈得飞快。
“连长,这……这哪是路啊,连猴子都得犯愁。”跟在后面的赵铁柱喘着粗气,脚底下一滑,险些顺着烂泥坡滚下去,赶紧一把抱住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树。
“不是人走的路,咱们才要走!”马文轩头也不回,一刀砍断拦路的大腿粗的树藤,“要是平坦大道,佐藤那只老狐狸早就布下机枪阵地等着咱们了!快点!跟上!”
队伍沉默地穿行在丘陵和树林间。
耳边除了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就只有军靴踩在烂泥和枯枝上发出的“吧唧”声。
急行军不到半个小时,所有人的衣服就全被汗水浸透了。深秋的山风一吹,贴在身上冷得像冰块,可身体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肺部仿佛拉破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喉咙里泛起的血腥味。
“扑通!”
队伍中间,一个刚补充进来的年轻新兵脚下一软,一头栽倒在长满青苔的乱石堆里,膝盖顿时磕得鲜血直流。
“小李子!”旁边的一个老兵赶紧停下脚步,伸手去拽他,“快起来!别趴着,这口气一松就起不来了!”
“李哥……俺……俺实在走不动了……”小李子疼得眼泪直打转,脸色惨白,“俺的腿像灌了铅一样,连长说了不等人,你们别管俺了……”
“放你娘的屁!”
还没等那老兵说话,前面猛地折返回来一个人影。
马文轩一把抓住小李子的衣领,单手将他整个人从泥水里提溜了起来,双眼死死盯着他:“你给老子听好了!上了老子的贼船,就得给老子活着走到地方!你的腿没断,就是爬,你也得给我爬到牯牛岭!”
“连长,我……”
“别废话!”马文轩一把夺过小李子背上的两杆步枪,挎在自己本就沉重的肩膀上,然后狠狠推了他一把,“往前走!想想牯牛岭后面医院里的那些伤兵!你想让他们被鬼子的刺刀挑了吗?!”
小李子被这一推,打了个趔趄,但眼底的懦弱却被这一嗓子硬生生骂了回去。他咬紧牙关,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迈步。
“弟兄们,都加把劲!”赵铁柱在队伍中间大喊着鼓劲,“饿了的,掏把炒米垫垫肚子!等到了牯牛岭,俺带你们去抢鬼子的牛肉罐头!”
大家伙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把炒米,连着泥土和汗水一起塞进嘴里。没有水,干巴巴的炒米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就硬生生往下吞,噎得直翻白眼。
这就是中国军人。没有卡车,没有骡马,硬是靠着一双铁脚板和一口不屈的气,在险恶的深山老林里和日军的机械化部队赛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个小时。
一个半小时。
随着他们在深山里越钻越深,远处牯牛岭方向的枪炮声,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开始只是天边隐隐约约的闷雷声,渐渐地,变成了连绵不绝的爆竹声,到最后,甚至能听清楚九二式重机枪那像撕裂破布一样的“哒哒哒”声。
“连长,你听这动静!”赵铁柱紧走两步,凑到马文轩身边,脸色十分难看,“枪炮声太密了,还有步兵炮的声音。鬼子这是下死手了啊!”
马文轩的步子越来越快,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死结。
“师部直属的那个补充营,满打满算也就四百来号人,连重武器都没几件。”马文轩一边走一边咬着牙说,“佐藤派去的是精锐联队,这仗根本没法打。补充营能顶到现在,已经是拿人命在填了。”
“那咱们这六十多个人过去,能顶个啥用啊?”一个老兵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咱们不是去正面硬顶,咱们是去当那根压死骆驼的稻草!”马文轩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一眼众人,眼神如刀,“鬼子现在一门心思想拿下牯牛岭,他们的后背绝对是空的!咱们这六十多个人,就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佐藤的屁股里!只要把鬼子的指挥所或者炮兵阵地搅乱,牯牛岭上的弟兄就有活路!”
“对!掏小鬼子的屁眼!”赵铁柱恶狠狠地附和道。
“全体都有!最后检查武器!把刺刀都给老子装上!”
“咔嚓!咔嚓!”
一阵整齐的拉枪栓和上刺刀的声音在密林中响起。
疲惫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取而代之的是即将见血的狂热和紧张。所有人都知道,前面就是地狱,但他们别无选择。
“前面就是老鸦岭了,翻过这个山头,底下就是牯牛岭的侧后方。”马文轩指着前方一道陡峭的山脊,“最后五百米!冲上去!”
六十二个人像是一群被逼急了的野狼,手脚并用,死命地往山脊上攀爬。
马文轩第一个冲上山顶,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灌木丛,不顾地上的碎石,猛地趴在了一块凸起的岩石后。
“连长,咋样了?”赵铁柱紧随其后爬了上来,大口喘着气。
不用马文轩回答,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喊杀声,已经如同海啸一般从山谷对面扑面而来。
马文轩迅速举起脖子上的望远镜,向前望去。
看清镜片里的景象后,马文轩的脸色瞬间变了。
牯牛岭的地形比飞虎岭还要险峻,主峰像是一把朝天刺出的尖刀。而在主峰的前方,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
此刻,那片山坡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焦土。
日军至少投入了两个大队的兵力,在十几门迫击炮和步兵炮的掩护下,正像黄色的蚁群一样,密密麻麻地向着牯牛岭的主峰发起疯狂的仰攻。
炮弹在半山腰不断炸开,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吞噬着中国守军简陋的防线。
“他娘的……补充营快打光了……”赵铁柱在一旁也看清了局势,急得一拳砸在石头上。
望远镜里,马文轩死死盯着牯牛岭的山顶。那里,一面已经残破不堪、被硝烟熏得发黑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帜,依然在风中倔强地飘扬着。
那面旗帜还在,说明主峰还没有丢,补充营还有人在战斗!
可是,当马文轩将望远镜的视野往下移动时,他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全身。
在牯牛岭的半山腰处,那几道原本属于国军防线的战壕上,此刻竟然已经飘起了两三面刺眼的“膏药旗”!
那些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士兵,正踩着同伴和守军的尸体,端着刺刀,越过了半山腰的防线,像一群嗜血的恶狼,一步步逼近山顶最后的阵地。
“来不及了……”马文轩握着望远镜的手背青筋暴起,声音颤抖,“鬼子已经攻上半山腰了!防线被突破了!”
阵地一旦被日军突破撕开缺口,以日军的单兵素质和近战能力,山顶那些已经弹尽粮绝的补充营残兵,绝对撑不过半个小时。
只要山顶的旗帜一倒,牯牛岭这道湘北最后的屏障就彻底完了!
“连长!打吧!再不打,山顶上的弟兄就全死绝了!”赵铁柱红着眼睛,一把拉开枪栓,猛地站了起来。
“趴下!”
马文轩一把将赵铁柱按回草丛里,目光飞速地在山谷下方的日军后方扫视着。
“咱们这六十号人现在直接冲下去,还不够鬼子的后卫部队塞牙缝的!”马文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疯狂运转。
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日军攻击阵型后方、大约八百米外的一片小树林里。
那里停着几辆盖着帆布的卡车,周围有几十个日军在来回穿梭,最关键的是,树林边缘架设着一排天线,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几个穿着军官大衣的日军正在用望远镜观察战况。
“找到了……”马文轩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眼中杀机毕露。
“连长,找到啥了?”
“佐藤一郎的指挥所!还有鬼子的炮兵阵地!”马文轩一把收起望远镜,转过头,看着身后这六十多张因为疲惫和紧张而微微扭曲的脸庞。
“弟兄们!”马文轩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爆发力,“看到底下那片树林没有?鬼子的联队指挥部就在那里!佐藤那条老狗,现在所有的心思都在山顶上,他的后背,就是一张没有防备的窗户纸!”
马文轩拔出腰间的二十响驳壳枪,“咔嚓”一声顶上子弹。
“咱们没有退路了!今天,要么咱们把佐藤那条老狗的脑袋拧下来,要么,咱们和牯牛岭上的弟兄一起,埋在这片大山里!”
“铁柱!带上二十个敢死队,把所有的手榴弹都集中起来,跟我打头阵!直接冲鬼子的指挥部!”
“剩下的人,散开阵型,掩护射击!只要看到带军衔的、守着大炮的,就给老子往死里打!”
马文轩猛地站直身子,如同一座铁塔般屹立在山脊上。秋风吹过他那件沾满血污的粗布单衣,猎猎作响。
“目标,日军指挥部!全军上刺刀!”
“杀——!!!”
六十二名中国军人,发出了气壮山河的怒吼,如同一群挣脱了锁链的猛虎,借着陡峭的山势,从日军那毫无防备的侧后方,以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姿态,轰然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