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往山顶主阵地撤!快!”
马文轩声嘶力竭地吼着,手里的驳壳枪连连开火,将两个试图咬上来的鬼子尖兵撂倒。
山脚下,日军那四辆九五式轻型坦克的履带已经碾碎了草丛,正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后面跟着的,是黑压压一片、端着刺刀的日军生力军。刚才那一场突如其来的侧击虽然打乱了鬼子的部署,但也彻底捅了马蜂窝。
面对这种绝对碾压的装甲和步兵方阵,马文轩心里很清楚,留在半山腰就是等死。只有退进山顶的核心工事,借着陡峭的地势,才有一线生机。
六十多个突击队的弟兄,像是一群在惊涛骇浪中穿梭的游鱼,连滚带爬地顺着陡坡往上撤。
当马文轩第一个翻进牯牛岭主峰的战壕时,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直冲脑门。
这里的惨状,丝毫不比飞虎岭差。
原本挖得一人多深的战壕,已经被炮弹犁平了大半。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有穿灰布军装的,也有穿土黄色军装的。几面青天白日旗被炸得只剩下半截烂布条,斜插在焦土里,还在风中倔强地呼啦啦作响。
战壕里,还活着的守军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神空洞。他们大多数是补充营的新兵,刚才那场白刃战已经抽干了他们所有的精气神。看到马文轩这群满身是血的人突然翻进来,好几个新兵吓得甚至连手里的枪都端不稳了。
“自己人!别开枪!是自己人!”赵铁柱大着嗓门吼了一句,顺势跳进战壕。
“长官……你们是哪部分的?”一个胳膊上缠着带血绷带的上尉连长跌跌撞撞地走过来,看着马文轩领口上的军衔,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172团,马文轩。”马文轩一把扶住他,“你们营长呢?”
那上尉眼眶一红,指了指战壕最深处的一个被炸塌了半边的猫耳洞:“营长……营长快不行了……”
马文轩心里一沉,大步跨过地上的尸体,钻进了那个猫耳洞。
洞里光线昏暗,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肠胃破裂的恶臭味混杂在一起。补充营的李营长躺在两个弹药箱拼成的简易担架上,他的胸口被机枪子弹打成了马蜂窝,军装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进气多,出气少。
听到脚步声,李营长费力地睁开眼睛,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马……马兄弟……”李营长认出了马文轩这身不同于补充营的军装,他颤巍巍地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死死抓住了马文轩的衣袖。
“李营长,我来了。底下的鬼子指挥所被我们端了,你们打得好,顶住了鬼子。”马文轩半跪在担架旁,反握住他的手,声音低沉。
“我不行了……”李营长嘴角涌出一大口血沫,他大口喘息着,似乎在拼尽生命最后的一丝力气,“我这营……全是新兵……苦了这帮娃娃了……马团长……后面的医院……几千号人……”
李营长意识已经模糊,错把马文轩叫成了团长,但他眼底的那份不甘和牵挂,却刺痛了马文轩的心。
“老李,你放心。”马文轩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牯牛岭,我接手了。鬼子想过去,得从我马文轩的尸体上踏过去!”
听到这句话,李营长那张灰败的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丝释然的惨笑。他抓着马文轩衣袖的手猛地一松,脑袋往旁边一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营长!”旁边几个警卫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马文轩缓缓站起身,摘下头上的钢盔,对着李营长的遗体深深鞠了一躬。
没有时间悲伤。山下的马达轰鸣声已经越来越近。
马文轩转身走出猫耳洞,来到战壕中央。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沙哑的嗓音瞬间爆发出震慑人心的力量。
“都给老子停止哭丧!站起来!”
这一声怒吼,像是一道惊雷,在战壕里炸响。补充营那些还在发懵的残兵,被这一嗓子震得本能地站直了身子。
“李营长走了,但牯牛岭还没丢!身后就是咱们的野战医院,就是你们的爹娘兄弟!退一步,就是死无全尸!”马文轩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从现在开始,我,马文轩,就是你们的最高指挥官!谁敢退后半步,老子亲自毙了他!”
在绝境之中,士兵最需要的就是主心骨。马文轩身上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铁血杀气,瞬间镇住了这群濒临崩溃的新兵。
“报数!清点弹药!”马文轩雷厉风行地下达命令。
几分钟后,赵铁柱和那个补充营的上尉跑过来汇报,脸色难看得像吃了死苍蝇。
“连长,清点完了。”赵铁柱咽了口唾沫,“加上咱们带来的人,现在还能拿枪喘气的,满打满算不到一百五十个。”
上尉紧接着说道:“弹药更惨。步枪子弹平均分下来,每人不到二十发。轻重机枪加起来就三挺,子弹不到四百发了。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刚才你们在山下打乱鬼子的时候,弟兄们趁机从死鬼子身上摸了五六十颗香瓜手雷回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百五十人,不到二十发子弹。
而山下,是日军一个齐装满员的预备队大队,还有四辆坦克。
这仗,怎么看都是个死局。
但马文轩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慌乱。他太清楚了,这个时候,指挥官如果先乱了阵脚,这支队伍马上就会炸营。
“一百五十人,够了!”马文轩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老子在飞虎岭三十个人都顶住了,现在有一百五十号弟兄,还怕他个鸟!”
他一把拉过那个上尉:“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马长官,张大志!”
“好,张大志!从现在起,你们补充营的人和我们172团的弟兄混编!一老带两新!一个老兵带着两个新兵蹲一个坑!老金,石头,铁柱,小刀!”
“在!”四个老骨干齐声应答。
“你们各带一个排的混编队伍,分别卡住主峰正面的四个火力点。没有子弹,就用鬼子的尸体当沙袋垒起来!机枪全给我隐蔽好,不到最后关头不准开火!鬼子有坦克,正面硬刚就是送死。放近了打,专打步兵,用手榴弹伺候!”
“是!”
随着一道道清晰明确的命令下达,原本混乱不堪的阵地,奇迹般地开始运转起来。
马文轩的话就像是一针强心剂。老兵们骂骂咧咧地踹着新兵的屁股,指挥着他们搬运尸体、修补战壕。新兵们看着这些浑身是血、却镇定自若的老兵,心里的恐惧也慢慢被一种“大不了一起死”的光棍气所取代。
马文轩在战壕里来回巡视。
他走到一个双手发抖、连弹夹都压不进去的新兵面前。那是个才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脸上全是黑灰。
马文轩蹲下身,一把抓住他颤抖的手,帮他“咔嚓”一声把子弹压进了弹仓。
“手稳点。”马文轩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出奇的温和,“鬼子也是肉长的,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你一枪打过去,他身上照样是个血窟窿,照样会疼得哇哇叫。怕什么?”
那新兵看着马文轩平静的眼睛,使劲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把腰杆挺直了。
就在这时,阵地前方传来了一阵令人胆寒的呼啸声。
“啾——啾——”
“隐蔽!鬼子开炮了!”马文轩大吼一声,一把将那个新兵按倒在战壕底部。
“轰!轰隆隆!”
日军预备队的炮火准备开始了。这一次,鬼子的炮火比之前更加猛烈,显然是佐藤一郎下了死命令,要用钢铁把这座山头彻底抹平。
大地在剧烈地震颤,无数的泥土和碎石像雨点一样砸在钢盔上。整个牯牛岭主峰瞬间被浓烟和火海吞没。
马文轩趴在震耳欲聋的战壕里,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嘴巴微张,抵御着巨大的气浪冲击。
他的脑子在飞速旋转。
牯牛岭这边虽然暂时稳住了阵脚,但飞虎岭那边呢?
王虎手里只有十几个重伤员,弹药更是少得可怜。鬼子刚才虽然抽调了预备队来攻牯牛岭,但留在飞虎岭正面的那两个中队,绝对不会闲着。
王虎他们,还能撑得住吗?
炮击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钟,终于开始有延伸的迹象。
“准备战斗!鬼子步兵要上来了!”马文轩抖掉身上厚厚的泥土,抓起驳壳枪,刚要起身。
突然,后方一条被炸得半塌的交通壕里,连滚带爬地翻进来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
那人穿着172团的军装,半边身子都被硝烟熏黑了,头盔也不知去向,正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沫子,手里死死抓着一把断了枪托的汉阳造。
“连长……马连长……”
那人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气若游丝地呼喊着。
赵铁柱眼尖,一把冲过去将他扶了起来,定睛一看,眼眶瞬间红了:“六子?!你是留在飞虎岭的小六子!你咋跑这儿来了?!”
马文轩闻言,心脏猛地一抽,两步跨了过去,蹲在小六子身边。
“飞虎岭怎么样了?王虎呢?老周呢?!”马文轩的声音都在发抖。
小六子一把抓住马文轩的胳膊,眼泪混着血水流了下来。
“连长……飞虎岭,还在咱们手里!王大哥带着咱们,把鬼子又打退了两次……”小六子大口喘着粗气,眼神中满是绝望和悲凉。
听到“还在手里”,马文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点,但小六子接下来的话,却将他直接打入了冰窟。
“可是连长……周叔为了抢一箱子弹,被鬼子的掷弹筒炸没了……大个班长也光荣了……咱们阵地上,就剩下不到七个人了……”小六子嚎啕大哭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
“王虎大哥让我突围出来找你……他让我带个话……”小六子死死盯着马文轩的眼睛,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王连长问……鬼子攻得太猛了……咱们快没子弹了……连长,咱们……还能不能撤?”
“轰!”
一发炮弹在战壕外不远处炸开。
但在马文轩听来,这声爆炸,远没有小六子这句轻飘飘的话来得震耳欲聋。
“能不能撤?”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马文轩的心尖上狠狠地锯着。
王虎那是个什么样的汉子?是个枪管打红了都不吭一声、用尿浇冷却水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铁汉!如果不是真的到了弹尽粮绝、十死无生的绝境,那个像石头一样的男人,怎么会问出“能不能撤”这四个字?!
马文轩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他看着满脸是血的小六子,看着周围那些同样浑身带伤、满眼期盼的弟兄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撤?
飞虎岭一撤,日军的两个中队就会如潮水般涌过隘口,直接从背后包抄牯牛岭。到那时,他们这些人,连同背后的野战医院,全都得死。
不撤?
那就是眼睁睁看着王虎和剩下的那几个弟兄,在飞虎岭上流干最后一滴血,被鬼子的刺刀一点点戳死。
山下,日军预备队那整齐划一的皮靴声和坦克的轰鸣声,已经穿透了硝烟,如同死神的脚步,一步步逼近了牯牛岭的主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