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线被炸断了!”
通讯员那带着哭腔的嘶吼,在炮火连天的阵地上,简直比催命的阎王还要让人心里发毛。
马文轩一把揪住通讯员的衣领,顾不上他满胳膊的血,瞪着通红的眼睛逼问:“什么时候断的?断之前,有没有听到右翼那边有异常动静?”
“就刚才!鬼子炮击最猛的时候!”通讯员疼得直吸冷气,咬着牙回答,“断之前,我听筒里听见了几声闷响,不像是炮弹,倒像是手榴弹在战壕里炸开的声音。连长,右翼那边肯定出事了!”
马文轩猛地松开手,心直往下沉。
右翼阵地是整个飞虎岭防线最薄弱的一环。那里地势相对平缓,但因为连接着几条废弃的防空坑道,地形复杂。昨天夜里调防,马文轩把连里仅剩的一个排,也就是三排的十来个残兵布置在了那里。如果鬼子真的趁着刚才的炮火掩护,从右翼楔进来,那整个飞虎岭的主阵地就会被彻底包了饺子,连半点退路都没了。
“这帮黄皮子,鼻子比狗还灵!”马文轩咬着牙骂了一句,转身从弹药箱里抓起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匣,往腰间的牛皮带里一塞,“大个!”
“到!”二班长孙大个捂着还在渗血的额头跑了过来。
“正面交给你了!”马文轩指着山坡下还在不断集结、准备发动第四波冲锋的日军,“把老周也带上,轻重机枪配合好。就算打到只剩最后一个人,也得把这帮杂碎死死钉在阵地前面!能不能做到?”
“连长放心!阵地在人在,阵地丢了,俺提头来见!”孙大个梗着脖子,回答得没有半点含糊。
“铁柱!带上几个敢拼命的老兵,跟我走!”
马文轩一挥手,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大步跨出指挥所的残垣断壁,一头扎进了通往右翼的交通壕。
赵铁柱二话不说,将打空了子弹的捷克式往后背一甩,抽出一把砍卷了刃的鬼头大刀,带着四个满脸杀气的老兵,紧紧跟在马文轩身后。
这条原本有一人多深的交通壕,在刚才日军的饱和式炮火覆盖下,早就被炸得面目全非。好几段壕沟甚至被完全削平,露出了大片没有任何遮掩的开阔地。
“弯腰!快跑!”
马文轩低吼一声,像一头敏捷的豹子,在残破的壕沟里穿梭。
“嗖——噗!”
一发流弹擦着马文轩的钢盔飞过,狠狠钻进旁边的土壁里,溅起一团黄土。不远处的迫击炮弹还在零星地落下,炸得泥土和碎石四处乱飞。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烧焦的皮肉味,呛得人连呼吸都觉得嗓子眼生疼。
“连长,前面就是三排的阵地了!”赵铁柱猫着腰,指着前方百十米外的一片焦土喊道。
不用赵铁柱提醒,马文轩已经听到了。
从右翼阵地的方向,传来的不是成规模的排枪射击声,而是混乱的“乒乒乓乓”的零星枪响,中间还夹杂着利刃刺入骨肉的沉闷声、绝望的嘶吼声,以及日军那让人头皮发麻的“哇哇”怪叫。
“白刃战!阵地被突破了!”
马文轩眼珠子一瞪,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了,几乎是在废墟上贴地狂奔。
冲过最后一个被炸塌的拐角,右翼阵地的惨状瞬间映入眼帘。
这哪里还是什么阵地,简直就是一个血肉横飞的屠宰场。
大约一个小分队、十几个日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摸上了阵地。这些日军和刚才正面冲锋的那些步兵不一样,他们身上没背沉重的行军囊,头上戴着带着伪装网的钢盔,手里端着装上明晃晃刺刀的三八大盖,动作狠辣、配合默契。
三排的十几个守军显然是被打了个猝不及防。排长已经倒在了血泊里,胸口被刺刀捅成了马蜂窝。剩下的几个弟兄正背靠着背,挥舞着工兵铲、没子弹的步枪,甚至搬起地上的石头,跟这群日军进行着惨烈的肉搏。
“去死吧!小鬼子!”
一个肩膀上挨了一刀的国军战士,红着眼睛扑向一个日军军曹,死死抱住对方的腰,张嘴就往鬼子的脖子上咬。那日军军曹吃痛,反手一刀把刺刀扎进了战士的后背,但这战士愣是没松口,两人一起滚进了旁边的弹坑里。
“连长!三排快打光了!”赵铁柱看在眼里,急得眼眶都快裂开了,举起大刀就要往前冲。
“别乱冲!跟我上!”
马文轩一把拉住赵铁柱,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他没有像莽夫一样直接跳进壕沟肉搏,而是迅速单膝跪在战壕上方的一截断木后,举起了手里的二十响驳壳枪。
在这混乱的白刃战中,乱开枪很容易伤到自己人。但马文轩的枪法,是在保定军校和无数次死人堆里喂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枪口平推。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在嘈杂的阵地上显得异常突兀。
两个正端着刺刀、准备从侧面偷袭守军的日军士兵,连坑都没吭一声,脑袋上瞬间爆开一团血花,像两截烂木头一样栽倒在壕沟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排的弟兄!不要慌,向我靠拢!组织防线!”
马文轩没有停下,一边沉稳地扣动扳机,一边扯着嗓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吼。
这声大吼,对于陷入绝境的三排残兵来说,简直比天籁之音还要振奋人心。
“是连长!连长带人来救咱们了!”
原本已经被打得晕头转向、以为自己被抛弃了的三排战士们,一听到马文轩的声音,看到他那挺拔的身影,原本快要崩溃的士气瞬间回光返照般地拉了回来。
“杀啊!连长和咱们在一起!”
剩下的五六个战士立刻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拼死逼退了眼前的日军,开始有意识地向马文轩的方向靠拢。
“铁柱!带人下去,剁了这帮狗日的!”马文轩打空了一个弹匣,手腕一翻,单手压入新弹匣,厉声吼道。
“好嘞!爷爷大刀早就饥渴难耐了!”
赵铁柱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像一头狂奔的犀牛,直接从战壕上方跳了下去。“当”的一声巨响,他手里的鬼头大刀带着下坠的力道,硬生生把一个日军手里的三八大盖劈成了两截,顺势一抹,那鬼子的半个脖子就被砍断了,鲜血喷了赵铁柱一脸。
跟在赵铁柱身后的几个老兵也如狼似虎地扑了进去。他们都是百战余生的滚刀肉,近战肉搏的经验比这些日军精锐只多不少。
有了生力军的加入,加上马文轩在上面用精准的点射压制日军的火力,战局瞬间扭转。
这股渗透进来的日军虽然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在马文轩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面前,也很快乱了阵脚。
“八嘎!撤退!向后撤!”
带队的日军曹长见势不妙,一刀逼退一个老兵,转头就往阵地边缘的一个缺口跑去,试图从那里钻进防空坑道逃跑。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当老子的飞虎岭是菜市场吗?!”
马文轩冷笑一声,枪口一甩。
“砰——”
一发子弹精准地穿透了那曹长的右腿。曹长惨叫一声,扑倒在泥地里。还没等他爬起来,赵铁柱已经大步跨了过去,一脚踩在他的背上,手起刀落,直接把那颗长满横肉的脑袋剁了下来。
不到十分钟,这十几个摸上阵地的日军精锐,被彻底肃清,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赵铁柱喘着粗气,用脚踹了踹地上的无头尸体,转头看向马文轩:“连长,全解决了!这帮孙子还真有点邪乎,差点就让他们把三排的阵地给掏空了。”
马文轩从战壕上跳下来,没有说话,而是眉头紧锁地走到一具日军尸体旁。
他蹲下身,翻看了一下这鬼子身上的装备。
没有防毒面具,没有多余的弹药包,但是每一个人的腰间,都别着一把小巧的工兵铲,甚至在那个曹长的尸体旁,马文轩还找到了一张简易的手绘地形图和一个指南针。
“连长,看啥呢?鬼子不都一个样吗?”赵铁柱凑过来问。
“不对劲。”马文轩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如果佐藤一郎只是想从右翼撕开缺口,配合正面总攻,他应该派大规模的步兵连续冲锋,而不是派这么十几个人偷偷摸上来。”
马文轩把那张手绘地形图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飞虎岭周围的等高线。
“你看他们的装备,工兵铲、指南针、地图……这根本不是突击队的配置,这是探路斥候的配置!”马文轩的脑子飞速运转着,“他们摸上右翼阵地,不是为了占领这里,而是为了从这里借道!”
“借道?借道去哪?”赵铁柱挠了挠头。
马文轩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向右翼阵地后方,那里连接着一条蜿蜒通向飞虎岭背面的隐蔽小路——野狼峪!
“野狼峪!他们的目标是野狼峪那条后山小路!”
马文轩的声音都在发颤。他突然想明白了,佐藤一郎派这股精锐摸上来,是在寻找包围圈的薄弱点,试图抄小道直接兜到飞虎岭的屁股后面去!而那条路,正是江云和陈小刀刚刚带着接应小队离开的方向!
如果这十几个鬼子只是探路的先头部队,那他们身后,肯定还跟着更多循着记号摸过来的日军!
就在马文轩想通这其中关节的瞬间,一阵清脆而激烈的交火声,突然从他们侧后方的山林里爆豆般响了起来!
“哒哒哒!砰砰!轰!”
那声音不是从正面传来的,而是真真切切地来自飞虎岭背后的野狼峪方向!而且听那火力密度,绝对不是几个人在打冷枪,而是成建制的遭遇战!
“坏了!后山出事了!”赵铁柱脸色大变,一把攥紧了沾满鲜血的大刀。
马文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江云他们才离开不到半个小时,怎么这么快就交上火了?难道他们还没找到转运队,就一头撞进了鬼子的口袋里?
“铁柱!集合队伍!马上……”
马文轩的命令还没下完,壕沟拐角处突然跌跌撞撞地滚出来一个血葫芦一样的人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是个穿着灰布军装的游击队员,他浑身都是被荆棘划破的口子,左肩膀上中了一枪,鲜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马文轩的脚下。
“连长……马连长……”
那队员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沫子,一只手死死抓住马文轩的裤腿,指着后山小路的方向,声音凄厉得让人揪心。
“后山小路……发现鬼子!好多鬼子!”
“江队长呢?小刀呢?!”马文轩一把扶住他,急得声音都变了。
“鬼子……他们在追……追几个人……”那队员大口喘着气,眼睛因为失血过多已经开始翻白,“好像是……是江队长他们……接应的人!转运队……转运队被咬住了!”
嗡!
马文轩只觉得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颗惊雷。
最怕什么来什么。佐藤一郎的这张网撒得太大了,江云他们不仅没能悄无声息地把人带出来,反而在这条被视为唯一生路的后山小道上,和日军撞了个正着。
此时此刻,飞虎岭正面,日军的第四波冲锋已经开始,隆隆的炮声再次响起。右翼阵地刚刚勉强守住,还不知道有多少鬼子正沿着这条小路往上摸。而背后,关乎整个战局生死的转运队,正在被日军主力追杀!
腹背受敌,十死无生。
“连长,咋办?!”赵铁柱急得团团转,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咱们被包饺子了!”
马文轩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去看正面已经近在咫尺的硝烟,也没有看满地的战友尸体。他抬头看向野狼峪那片郁郁葱葱、却暗藏杀机的山林。
他的眼神中,所有的愤怒、焦急和恐慌,在这一刻,突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后,彻底抛开生死的冷酷。
“铁柱。”马文轩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在!”
“你带两个老兵,把这里剩下的弟兄收拢起来,死守右翼。不管鬼子来多少,只要你们还有一口气,就不准放一个活口过去。”
马文轩一边说,一边卸下那个死去日军曹长身上的弹药袋,全绑在自己身上。
赵铁柱一愣:“连长,那你呢?”
马文轩给手里的驳壳枪换上最后一个满弹匣,“咔嚓”一声,子弹上膛。
“转运队是咱们用几十个弟兄的命换来的,要是药没了,咱们在这就算全死绝了也是个笑话。”马文轩冷冷地看了一眼后山小路的方向,“我去接应他们。”
“连长!你一个人去?那是送死啊!”赵铁柱一把拉住他。
“少废话!老子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小鬼子想收我的命,还得看他们牙口够不够硬!”
马文轩一把甩开赵铁柱的手,没有丝毫犹豫,转过身,像一匹孤狼般,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通往后山火海的那条血色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