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炮洞里,死一般的寂静。
外面的炮声虽然停了,但空气里那种令人窒息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却像是钻进了人的骨头缝里。头顶粗大的承重木桩还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时不时有大块的泥土砸落下来,砸在伤员的担架上,却连一声痛呼都换不来——活下来的人,都已经麻木了。
马文轩没有管头顶摇摇欲坠的泥土,他大步走到防炮洞中央。
那里,瘦高个“顺子”正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癞皮狗一样,烂泥般瘫在地上。赵铁柱像尊黑铁塔似的站在旁边,手里拎着那把滴血的刺刀,铜铃般的大眼死死瞪着他。
“连长,这杂碎刚才想咬舌头,让俺一巴掌把下巴给卸了,又给安上了。”赵铁柱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您发话吧,是活剐了还是点天灯?”
马文轩没理会赵铁柱的火气,他慢慢蹲下身,平视着瑟瑟发抖的顺子。
借着防炮洞里忽明忽暗的煤油灯光,马文轩的脸大半隐没在阴影里,那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刀锋,透着一股能把人看穿的寒意。
“顺子是吧?”马文轩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缓,但在这种环境下,却比外面的重炮还要让人胆寒。
“长、长官……马连长……”顺子牙关打着颤,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清楚,“我冤枉啊……我真不是汉奸……我就是害怕,拿个镜子想照照脸上的土……”
“照脸?”马文轩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了顺子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上半身提了起来,“你当我是新兵蛋子,还是当我是傻子?”
“长官……”
“你刚才站的位置,是主阵地东北角的通风口盲区。早上九点,太阳光正好从东南方向照过来。”马文轩语气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顺子心上,“你手里那面镜子,反射角度正好对准了四零二高地——那是日军第六师团前锋大队的炮兵观察哨!你打的信号,是三长两短,这是日军炮兵教范里标准的‘坐标修正’信号。你一个才入伍几天的新兵,连枪栓都不会拉,会懂日军的炮火指引?”
顺子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死灰。他原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满身泥水的连长,竟然对日军的战术和地形了如指掌!
“我……我……”顺子结巴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还不说实话?”马文轩松开手,任由顺子像烂泥一样跌回地上,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掏出腰间的驳壳枪,退出弹匣看了一眼,又“咔嚓”一声推了回去。
“你以为你死咬着不说,刘副官就能保你?”马文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残忍的蛊惑,“刘副官在团部吃香的喝辣的,是个大人物,他见势不妙能跑。你呢?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被推出来送死的替死鬼!”
顺子浑身猛地一哆嗦。
“你当了汉奸,日本人能给你几块大洋?能保你全家老小的命?”马文轩突然弯下腰,凑到顺子耳边,压低了声音,像魔鬼在低语,“你别忘了,这里是国统区和敌占区的交界。武汉的军统局虽然撤了,但留下的锄奸队满地都是。刘副官把你展成下线,你的家庭住址、你爹妈的名字,肯定都在日军‘梅机关’的档案里,自然也就在军统的暗杀名单上。”
这纯粹是马文轩在打心理战,诈他的。
但对于本就心虚胆怯的顺子来说,这番话无异于五雷轰顶!
“你想想,如果你今天顶着汉奸的帽子死在这儿,明天,军统的人就会摸进你家的大门。你爹,你娘,你的兄弟姐妹,全都会因为你这个‘汉奸’被清理门户!日本人会管他们的死活吗?刘副官会去收尸吗?”
“不!不要!”
心理防线本就处于崩溃边缘的顺子,听到“爹娘”两个字,终于彻底崩溃了。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猛地扑上去抱住马文轩的军靴,眼泪鼻涕混着血水糊了一脸。
“我说!马连长,我全都说!求求你,给我留条活路,别动我家里人啊!”顺子哭嚎着,嗓子都劈了。
周围的老兵们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满是鄙夷,但更多的是对马文轩的敬畏。三言两语,连刑具都没上,就把这块硬骨头给敲碎了。
“那得看你吐出来的东西,够不够买你全家的命。”马文轩一脚踢开他,“刘副官让你传什么?说!”
顺子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竹筒倒豆子般全吐了出来。
“是刘副官……他早就是日本人‘梅机关’发展的内线了!整个172团,就属他藏得最深。昨天团长下死命令让你们守飞虎岭,刘副官觉得不对劲,就主动请缨带我们这些新兵来补充,其实就是为了摸底!”
“那张布防图呢?”马文轩追问。
“图……图是他昨天半夜画好的,我趁着拉屎的功夫,偷偷塞在石头缝里,让接头的日本特务拿走的。就是……就是您摆在正面的那个假阵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文轩和身后的江云对视了一眼,看来他们的“将计就计”并没有被识破。
“那刚才的炮火怎么解释?”赵铁柱忍不住插嘴,“鬼子咋像长了眼睛一样盯着咱们打?”
顺子缩了缩脖子:“那是……那是因为今天早上,日军冲锋的中队全军覆没,带队的龟田中队长玉碎了。佐藤少佐大发雷霆,知道情报有误,猜到你们主力在反斜面。他下了死命令,让我必须摸清你们隐蔽洞的精确位置。我……我怕死,就拿镜子给他们指了大概方向……”
“畜生!”赵铁柱抬腿就要踹,被马文轩伸手拦住。
马文轩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敏锐地抓住了顺子话里最关键的信息。
“除了布防图,刘副官还往外送了什么情报?关于那批物资的,他知道多少?”
这是马文轩最关心,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顺子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说:“刘副官知道飞虎岭要过一批极其重要的西药和电台,但这事儿是绝密,连他也没拿到具体的时间和路线。他只把‘有大鱼要在飞虎岭附近过’这个模糊的情报送给了佐藤少佐。”
听到这里,江云的脸色瞬间变了。
“坏了!”江云倒吸一口凉气,上前一步,“模糊的情报更要命!佐藤如果不知道具体时间地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肯定会撒下天罗地网!外面的包围圈,根本不是冲着这几十个残兵来的,他们是想把整个飞虎岭连同周边的山沟全给封死,等着转运队自己撞进网里!”
马文轩的心直往下沉。
这就全对上了。为什么赵家村会被屠?为什么日军主力放着正面战场不打,偏偏要在这鸟不拉屎的飞虎岭耗费这么多重炮弹药?
因为佐藤一郎的胃口太大了,他不仅要拔掉飞虎岭这颗钉子,还要把那批关乎湘北战局的西药和电台一口吞下!
“转运队要是按照原定路线走,绝对是死路一条。”马文轩站起身,在狭窄的防炮洞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烦躁的嘎吱声。
“连长,咱们现在自己都被包圆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拿啥去救他们啊!”陈小刀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外面的鬼子至少有两个大队,把下山的路堵得死死的!”
马文轩停下脚步,猛地转过头,看向江云。
“江队长,你们游击队常年在这一带活动,对这大山里的每一条老鼠洞都门儿清。现在外面的包围圈虽然合拢了,但鬼子毕竟不熟悉地形,肯定有缝隙可以钻。”
江云迎着马文轩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利落地点了点头:“有。飞虎岭背面的野狼峪,有一条废弃了几十年的采药小道,陡得很,连猴子都发愁。但我的人能爬下去。”
“好!”马文轩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转运队绝对不能出事!要是那批药没了,咱们就算全战死在这里也是白搭!江云!”
“在!”
“我从连里抽调一个排的弟兄……不,咱们连没那么多人了。”马文轩看了一眼洞里横七竖八的伤兵,咬了咬牙,“我把铁柱和小刀给你!再挑十个枪法准、身手好的老兵。你带着他们,轻装简从,从野狼峪摸下去。必须抢在鬼子前面找到转运队,把他们带出这片死地!”
“连长!”赵铁柱急了,一把推开顺子,“俺不走!俺是机枪手,俺走了你拿啥压制鬼子!让小刀去,俺留下陪你死磕!”
“少特娘的废话!”马文轩怒吼一声,一把揪住赵铁柱的领子,“老子还没死呢,轮不到你在这儿嚎丧!转运队是全军的命根子,你不去,谁能掩护江队长突围?这是军令!服从命令!”
赵铁柱红着眼睛,死死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狠狠地立正,敬了个礼:“是!”
江云看着马文轩,眼神复杂。她知道,在这个时候分兵,等于把飞虎岭仅存的防御力量抽走了一半。马文轩这是打算用剩下这十几条命,死死拖住佐藤的主力。
“马连长,你……”江云想说点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堵。
“别婆婆妈妈的,老子命硬,阎王爷不敢收。”马文轩摆了摆手,转身拔出腰间的刺刀,丢到赵铁柱脚下,指了指地上的顺子,“清理门户,手脚麻利点。带上装备,立刻出发!”
“好嘞!”赵铁柱捡起刺刀,狞笑着走向顺子。
“长官饶命!长官你答应给我活路的……”顺子的惨叫声在防炮洞里凄厉地回荡,但没喊出两声,就变成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就在江云迅速点齐人手,准备从防炮洞后方的一条隐蔽坑道撤离时。
洞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连长——!”
负责前沿警戒的二班长孙大个跌跌撞撞地扑进洞口,浑身上下沾满了黄土和硝烟,他的头盔都不见了,左边额头被弹片削飞了一块皮,血流满面。
“大个!怎么了!”马文轩一把扶住他。
“鬼子……鬼子摸上来了!”孙大个大口喘着粗气,指着外面,声音都在发抖,“炮击刚停他们就摸上来了!压得太近了!黑压压的一片,漫山遍野都是黄皮子,至少两个中队!正面的,两侧的,全都是!”
防炮洞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佐藤一郎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时间。猛烈的炮火覆盖刚刚结束,大规模的步兵报复性冲锋就已经开始了。这一次,不是试探,而是倾巢出动的绞杀!
“弟兄们……”马文轩缓缓推开孙大个,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咔嚓”一声,子弹上膛。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已经站在坑道入口的江云和赵铁柱等人。
“走!别回头!”马文轩大吼一声,随后转过身,面对着洞外刺眼的亮光和震天的喊杀声。
“剩下的人,上刺刀!跟老子出去,接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