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啾——轰!!!”
伴随着一声撕裂苍穹的尖啸,第一发一百零五毫米口径的榴弹在飞虎岭反斜面上空猛烈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半秒,紧接着,大地就像是一头狂怒的野牛,剧烈地颠簸起伏起来。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剥夺了所有人的听觉。一团巨大的黑红色火球拔地而起,炽热的气浪夹杂着泥土、碎石、断裂的树枝,甚至还有不知道是谁的残破军装,像是一场逆行的冰雹,劈头盖脸地砸向战壕。
“进防空洞!快!全都给老子滚进去!”
马文轩声嘶力竭地狂吼着,但在这种毁天灭地的炮火声中,他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他只能像个疯子一样,连踢带踹地把还在发愣的士兵往战壕深处的猫耳洞和防炮掩体里塞。
“轰!轰隆隆——”
日军的重炮群开始发威了。炮弹像是不花钱一样,一排接着一排地砸在飞虎岭的主阵地和反斜面上。这是真正的饱和式火力覆盖,佐藤一郎把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了这座小小的山头上。
半个山头的地皮都被硬生生地犁翻了一层。那几道刚刚修好的战壕,在重炮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沙盘玩具,瞬间被夷为平地。
防炮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硝烟味和呛人的干土味。泥土和沙石顺着头顶的木桩缝隙“簌簌”地往下掉,每一次炮弹在外面爆炸,整个洞穴都会剧烈地摇晃一下,仿佛随时都会塌陷,把所有人活埋在这个逼仄的地狱里。
角落里,几盏用弹壳做成的煤油灯被震得忽明忽暗。借着这微弱的光亮,能看到每张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紧绷。
几个新补充上来的年轻士兵捂着耳朵,把脑袋死死地埋在裤裆里,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有的甚至已经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哭啥!都把嘴张开!双手抱头!”赵铁柱满脸是土,扯着嗓子大骂,“别咬着舌头!炮弹震不死你,能把你的五脏六腑给震碎了!”
马文轩靠在洞壁最靠近出口的位置,双手死死捏着那把驳壳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不断闪烁的火光。
他没有去安慰那些新兵,在这个时候,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他只是默默地在心里计算着。
“十……九……八……”
“轰!”
“十五……十四……”
他在默数日军炮弹的落点间隔和射击诸元。这是一个优秀指挥官在绝境中唯一能做的事——在毁灭中寻找敌人的规律。
“连长,鬼子这是疯了吧?”陈小刀凑过来,吐了一口嘴里的泥沙,声音都在打颤,“这得是多少门大炮一块儿轰啊?咱这山头都要被削平了!”
“佐藤那个老狐狸发现上当了,这是在拿咱们撒气,顺便给他们玉碎的那个中队洗地。”马文轩冷着脸,耳朵贴在不断震颤的土壁上。
过了大约十分钟,那种让人心脏都要停止跳动的密集爆炸声终于开始减弱。从连绵不断的闷雷,变成了零星的闷响。而且声音的方向,似乎正在往飞虎岭的后方移动。
马文轩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炮击延伸了!”他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钢盔扣在头上,大吼一声,“鬼子的步兵要冲锋了!都给老子起来!准备战斗!”
老兵们的反应极快,一听炮击延伸,立刻抄起怀里的武器,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
马文轩第一个冲到被炸塌了半边的洞口,一脚踹开挡在前面的烂木头和碎土块,钻了出去。
外面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世界。
飞虎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月球表面般坑坑洼洼的焦土废墟。漫山遍野全是一个个深达一两米的巨大弹坑,树木全被连根拔起,烧成了黑炭。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黄色毒烟,呛得人眼泪直流。
“清点伤亡!快!把还喘气的都挖出来!”
马文轩一边咳嗽,一边踩着滚烫的焦土在废墟上狂奔。
“连长!救人!快来救人啊!”
不远处的一个弹坑边缘,传来了老文书周伯安带着哭腔的嘶喊声。
马文轩冲过去一看,心猛地揪了起来。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新兵,下半身被埋在土里,腹部被一块飞溅的弹片直接豁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就像是喷泉一样,顺着伤口“咕噜咕噜”地往外冒,把周围的黄土都染成了暗红色。
老文书周伯安跪在血泊里,双手沾满了粘稠的血液。他正拼命地用几卷脏兮兮的急救绷带去堵那个窟窿,可是血根本止不住,顺着他的指缝直往外喷。周伯安平时连杀只鸡手都发抖,是个地地道道的文化人,此刻却红着眼睛,浑身都在哆嗦。
“老周……周叔……”那个年轻的伤兵嘴里不断涌出学沫,眼神已经涣散了,双手死死抓着周伯安的衣角,“俺……俺是不是要死了……俺还想回家看看俺娘……”
“死不了!你小子命硬着呢!阎王爷不收你!”周伯安一边哭一边大喊,双手死死按住伤口,“连长!你快来帮把手啊!这孩子快不行了!”马文轩半跪在旁边,看着伤兵渐渐失去焦距的瞳孔,用力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种贯穿伤,在缺医少药的前线,神仙来了也难救。
他伸手握住了那个年轻士兵逐渐冰凉的手,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兄弟,好样的。你没给咱们连丢人。闭上眼,睡一觉,睡醒了就到家了。”
伤兵似乎听懂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抓着周伯安衣角的手无力地松开了,脑袋往旁边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啊——!畜生!这群狗日的畜生!”周伯安颓然地坐在地上,看着满手的鲜血,崩溃地大哭起来。
整个阵地上,到处都是这种撕心裂肺的惨剧。刚才那一场炮击,让原本就只剩下三十几号人的三连,又折损了将近三分之一。
“连长!”
就在这愁云惨淡的时候,一声暴烈的怒吼从阵地后方传来。
马文轩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转头看去。
只见赵铁柱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黑熊,手里拎着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踩着废墟走了过来。他走到马文轩跟前,膀子一发力,把手里那个人像扔破麻袋一样,重重地砸在马文轩脚下的弹坑里。
“连长!抓到个吃里扒外的王八犊子!”赵铁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乱飞。
马文轩低头一看,被摔在地上的人,正是今天早上刘副官带来的那个新兵——瘦高个“顺子”。
此刻的顺子灰头土脸,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血丝,显然是被赵铁柱狠狠修理过了一顿。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眼神里全是恐惧。
“怎么回事?”马文轩冷冷地看着他。
“这杂碎不是人!”赵铁柱猛地从腰间掏出一面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碎裂的小圆镜子,递到马文轩面前,“连长你看这是啥?刚才鬼子开炮打得最凶的时候,弟兄们都躲在猫耳洞里保命。俺听你的吩咐,一直死盯着这小子。”
赵铁柱越说越来气,上前一脚踹在顺子的肋骨上,踹得他发出一声惨叫。
“这王八蛋竟然趁乱摸出了防空洞,跑到半山腰的一个豁口那里,拿着这面破镜子,借着太阳光,拼命地往东边鬼子炮兵阵地的方向打反光信号!”赵铁柱指着顺子的鼻子骂道,“他这是在给鬼子报坐标,指引落点!怪不得刚才有几发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专门往咱们防炮洞的通风口附近砸!”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在包扎伤口的弟兄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一双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地上的顺子。
“汉奸……”
“弄死他!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几个脾气暴躁的老兵直接端起了上了刺刀的步枪,大步逼了过来,眼神恨不得把顺子活撕了。
“都退后!”马文轩厉声喝止了众人。
他慢慢蹲下身,看着趴在地上的顺子。他的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这种平静,却比赵铁柱的暴怒更加让人感到胆寒。
“你叫顺子?”马文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马……马连长,饶命!饶命啊!”顺子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连连磕头,额头砸在碎石子上,磕得鲜血直流,“不是我要干的!我也不想当汉奸啊!是……是有人逼我的!”
“谁逼你的?”马文轩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生生拽了起来,逼视着他的眼睛,“刘副官?”
顺子浑身猛地一哆嗦,眼神闪躲着不敢看马文轩。
“这还用问吗?肯定就是那个姓刘的王八蛋!”赵铁柱在旁边骂道,“连长,这小子既然招了,直接一枪崩了拉倒!看着他俺嫌恶心!”
“闭嘴!”马文轩回头瞪了铁柱一眼。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刘副官虽然可疑,但顺子到底掌握了多少情报?转运队的具体路线,日军到底知道多少?这些都必须撬出来。
“顺子,我只给你一次机会。”马文轩松开手,站起身,掏出腰间的驳壳枪,“咔嚓”一声顶上了火,“刘副官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他除了让你发信号,还交代了什么任务?赵家村的情报,是不是你们透出去的?转运队现在在哪?!”
马文轩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每一个都直指要害。
顺子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枪口,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我说……我都说。刘副官他……他其实是……”
顺子刚要开口招供。
“连长!连长!!!”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惨叫声,突然从阵地前沿的废墟堆里传了过来。
所有人都是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陈小刀连滚带爬地从前沿的一个隐蔽观察哨里翻了出来。他连枪都丢了,像是一个受了巨大惊吓的疯子,跌跌撞撞地朝马文轩这边狂奔。他的军装被刮成了一丝一缕,大腿上还流着血,但完全顾不上了。
“小刀!怎么了?见鬼了?!”赵铁柱迎上去,一把扶住快要摔倒的陈小刀。陈小刀死死抓住赵铁柱的胳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指着飞虎岭的左右两侧,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绝望和恐惧。
“连长……鬼子……鬼子……”
“把气喘匀了说!鬼子怎么了?”马文轩心里猛地升起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
“不止正面!”陈小刀猛地缓过一口气,嘶声裂肺地喊道,“刚才炮击的时候,鬼子的主力根本就没闲着!两侧的野狼峪和黑风林里……全都是鬼子!密密麻麻的,全是黄皮子!”
轰!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胸口。
“我们被包围了!彻底被包围了!”陈小刀瘫倒在地,双手捂着脸大哭起来,“下山的路全被封死了!连个苍蝇都飞不出去!”
马文轩一把推开陈小刀,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一块最高的残骸,举起望远镜向四周望去。
一阵山风吹过,吹散了部分硝烟。
在望远镜的视野里,飞虎岭原本安全的左右两侧山林中,树枝摇晃。无数面膏药旗在林间若隐若现,土黄色的身影就像是漫山遍野的蚂蚁,正悄无声息地收拢着包围圈。而在正面的隘口方向,日军的装甲车已经露出了狰狞的车头。
佐藤一郎根本不是在拿炮兵泄愤。
他在用这场猛烈的炮火掩护,完成了对飞虎岭的铁壁合围。
马文轩放下望远镜,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飞虎岭,这座孤零零的山头,现在真正变成了一座没有任何退路、弹尽援绝的死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