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爽朗大笑一声,“宁儿如此有孝心,你母妃在天之灵也定然会知晓,入席吧。”轻飘飘一句话,不仅免了周宁来迟之过,还为他冠上了一个美名。
秦言唇角一僵,但早已对皇帝这番作为见怪不怪,熟练挂上祥和的笑容。
宴会重新热闹了起来,方才的寂静仿若只是歇了一口气。
一舞完毕,殿中的舞姬退下,换上来一位蒙着面的女子,怀中抱了一张琴。眼尖的人认出了,这是前朝斫琴名匠生前制作的最后一张琴,也是集聚了终身心血的得意之作,名曰清商。几经辗转,没想到竟然落到了这女子手中。
女子朝着各方屈膝行礼,后在凳子上坐下,纤纤素手置于琴弦之上,只是轻轻拨弦,其琴音已然婉转悠扬,一时间,殿中众人都被着琴音勾了去,屏息凝神,生怕扰乱了着琴声。
起初,琴声婉转悠扬,如同山中清泉淙淙。
忽地,指间动作骤然急促,好似千军万马奔腾厮杀。
最后,万事皆休,却总觉着一阵黯然的忧思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手掌轻轻按住琴弦,殿中仍旧还处于一片寂静之中。还是皇帝道了一声“好,赏。”殿中众人才纷纷抽回神思,称道不绝。
女子微微伏身,抬手取下面纱,朝着中间的主位微微一笑,“谢陛下隆恩。”
面纱摘下的瞬间,殿内有几人的神色瞬间僵住。
皇帝收回视线,问一旁的秦言:“此女乃是何人?”
秦言微微笑道:“回皇上,此女是林贵妃引荐家中人偶然从流寇手中救下的,未曾料到有如此琴艺,想着冬宴年年都一个套路,便差人安排了此女为众人谱一曲。”
“再者,这下头的姑娘公子们亦是才情兼具,正好借此机会,叫他们一展身手。”
皇帝了然,懂了秦言的考量。再者,方才秦言的话倒是给他提了个醒。
皇帝问殿中立着的女子,“你叫何名字?”
女子规规矩矩回道:“民女苏芷。”
苏芷。
皇帝呢喃了下着名字,才叫人赐坐。
秦言恍若没有看见皇帝的异样,对殿中众人道:“今日恰好是开了这么一个头。闻说在做各位姑娘郎君皆是才情兼备,今日本宫便趁着这难得的机会,请各位姑娘郎君为一展身手,技艺出众者,重重有赏。”
此话一出,众人倒是有些兴奋。心思老辣一些的人,结合这次冬宴的异样,也将皇后存着的心思猜了个十之八九。
于是当秦言问出可有毛遂自荐之人后,不少官家姑娘郎君都起身来到殿中展示自己的一技之长。有的箫声一绝,有的舞剑之姿颇为动人·。
半晌,等自荐之人都展示得差不多之后,旁边席位的沈如烟忽然站了起来。沈岁安心头一跳,总觉着这人又要作妖。
微微屈身,沈如烟道:“启禀陛下,皇后娘娘,臣女沈如烟。”
秦言温柔地笑着瞧她:“沈二姑娘,今夜打算向我们展示什么才艺呢?”
沈如烟乖巧回道:“臣女才情浅薄,唯有一支《有风见雪》的舞还算能看,只是若要跳此舞,还需有人为臣女奏琴。”
“这好办,叫乐部的人配合你便是。”
沈如烟却摇了摇头,应道:“臣女想让姐姐为臣女奏琴,一来,姐姐琴艺一绝。二来,臣女与姐姐心有灵犀,由姐姐为我奏琴,我心中更安。”
沈岁安:“……”她何时与沈如烟心有灵犀了,心新生怨怼才是吧。更何况,她从未说过会弹琴。
这下子,更合了秦言的意,当即同意了沈岁安为沈如烟奏琴。
即便先前已经有了一次警告,才过去不到一炷香的时辰,这沈如烟依旧还是死性不改。
此话既已经出了,现下若是再辩解自己并不精通琴艺,恐有推脱之疑。
沈岁安在青栀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因为胳膊的疼痛和方才过度的损耗,仍旧有些力不从心。轻飘飘瞧了沈如烟一眼,随后向着主位上的二人行过礼,“臣女遵旨。只是臣女有一事相求。”
“你说。”秦言大度道。
沈如烟轻嗤一声,只有两人能听见。
诚然,她并不相信沈岁安一个空有嫡女名头,却毫无任何依仗的人,当真能对她和她娘做些什么,方才被沈岁安唬住了,回过神来想清楚才意识到是被戏耍了。既然如此,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一个小小的丑,定然无事吧。
她到是要看看,这沈岁安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沈岁安转向方才奏琴的苏芷的方向,“可否向姑娘借清商一用。”清商琴轻,她如今手伤着,能使得一份巧劲儿最好。
苏芷笑着点点头,“自然。”话落,一旁有眼色的宫人便将琴送到了沈岁安的手中,青栀代为接下。
“走吧,妹妹。”沈岁安挑眉笑着,也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苍白的脸色反倒多了一些不真实感。
坐到琴凳上,沈岁安垂眸,不动声色伸手入袖中,将那个手帕包着的结拉得更紧,也因为这力道,刺疼感让她眉头皱了下。
这番动作不算大,注意到的人也不多。
师晏旸算一个。
将酒杯掷回桌面,昭示着他现在十分不爽的心情。
“铮——”
琴声自指间流出,懂得几分乐理之人便能听出,这沈大姑娘的琴艺不算极好,却也算得中上水准。谈不上惊艳,能有此水平已然是不错。
但是沈如烟,没料到沈岁安还真会弹琴,甚至这首曲子竟然也弹得挑不出错来。心中愤愤的同时,因着轻蔑,是以没有全神贯注于脚下的舞步。
会弹又如何,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这舞她跳过上百回,定然不会出错。
沈岁安抬眼瞧向正中跳舞的蹁跹身形,唇角勾起一个不大明显的弧度。
接下来即将进入这段曲子最急促的部分。素指翻转,抹挑勾剔,琴声也乍然迸出,斗转激昂。
沈如烟因为大意轻敌,错了一个拍子,自然而然,后头便越来越手忙脚乱,而琴声依旧急促,每一声都在催促她,赶着她,好似阎罗催命。
脚下彻底乱了方寸,沈如烟再也忍受不了,“停,停,我说停下!”
沈岁安没有理会她,直到最后一个音节
倾泻而出,琴弦再次归于寂静。
将手收回,宽大的袖摆掩盖住止不住颤抖的右手,沈岁安神色安然,瞧着方才要叫她好看的沈如烟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恨恨朝着自己的方向剜了一眼,才骤然意识到什么,朝着正中伏地跪下。
“臣女殿前失仪,还望皇上皇后娘娘恕罪。”
这会儿想起来这是皇宫了。
沈岁安微微屈身,替沈如烟向上求情,“想来妹妹只是一时之间乱了分寸,还望皇上,娘娘宽厚仁慈,原谅妹妹殿前失仪之过。”
秦言有些意外地瞧了沈岁安一眼,对于沈家后宅,心里头又有了一份考量,“沈家大姑娘名不虚传,这琴技恐怕少有能齐平之人。”若只听前一段,兴许只觉着能听,不错。听了后一段,才晓得这琴声里是有言语的。
又如沈岁安所言,秦言仁慈地宽恕了沈如烟,只道:“一支舞罢了,何错之有,你且安心便是。”
大殿的寂静已经散去。起身回席的一段距离,沈如烟好似听到了许多许多窃窃私语和嘲笑声,如同耳刮子一般朝着她袭来,避无可避。
什么有一舞尚能入眼,什么姐妹之间心有灵犀,通通都成了笑话,都成了利刃。
她本不该落入如此境地,这一切,这一切都是沈岁安的错。若没有沈岁安,今日出风头的当是她沈如烟,若没有沈岁安,这尚书府内就无人处处压她一头。
所有一切,都是因为沈岁安。
若是沈岁安不存在就好了,沈如烟如是想。
青栀发觉了沈岁安一直在颤抖着的手,担忧地轻轻唤了一声“姑娘”。后者给了她一个无事的眼神,并示意她将清商还予那位唤作苏芷的女子。
手指探入袖中,感受到帕子上的些许湿润。不过幸好,冬宴尾声在即,她尚能撑一阵。
帕子上有一小块凸起,指腹摸到了,却未能摸出是绣的什么。
抬眼瞧向对面的席间,方才还一直在的男子此刻已然全无踪影。
不知此人是敌是友,来历为何。今日悄无声息跟上她,甚至还曾言语多次见她。可沈岁安对此人的印象只有明月楼一回。
这样的发现让她极其不安。
所以,她应该快些,再快些。她不能因为这些疏忽便功亏一篑。
位于太子席位下方的周宁倒是一直瞧着那个湖蓝色的身影,从进殿时苍白的脸色,到抚琴时的游刃有余,再到如今颤抖不止的右手。一双丹凤眼瞧了个一清二楚。
联想到先前一些消息,周宁对这位沈家大姑的兴味更浓了,这景城之中,当真还是卧虎藏龙,若是……
今夜冬宴,皇后存了什么心思,也不难猜。
既如此,何不顺水推舟?
只是有些不爽,不知这皇后,从何处搞来了一个女子,而这女子容色,神似他的母妃。
莫非想要以此女争宠?那她真是错得离谱。
周宁笑了。
本就颜色昳丽,这一笑更添了几分邪魅诡谲。
些许时辰过后,漫长隆重的冬宴终于得以结束,热闹片刻的皇宫重新归于往日的清净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