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千山寒褪 > 22. 佛堂
    惊慌之中,手下失了力道,银簪无声扎进了皮肤之中,些许鲜红的血色浸了出来。

    “呃——”因着剧痛低吟出声,身体也因此痛苦地蜷了起来。好在脑子清醒了许多,沈岁安眯着眼,瞧向门口。

    来人长身玉立,逆着光,她瞧不见长相。谨慎地往后退了退,手中再次握紧银簪,哑声问道:“你是谁……”

    没有得到回答,那人叹息一声,回身将佛堂的门关上,霎那间,室内又陷入一片昏暗。还不等他回身,身后一阵劲风袭来,直冲命门。

    反手遏住袭来的银簪,轻轻一使劲,原本就是勉力支撑的沈岁安手上失了力道,“叮当”一声,银簪落地,手腕上攀上一只温热的手,随后,整个人都落入了宽大温暖的怀抱中。

    师晏旸叹息了声,说:“姑娘家家的,一天做什么又是见血,又是动刀子的?”

    下一息,又分出了一缕思绪。太瘦了,几乎嵌进了他的怀中。

    习武之人夜视能力明显好过普通人,此刻,师晏旸借着窗框透过的微光也能瞧见怀中人有些凌乱的鬓发,和痛苦忍耐的表情,后背的衣裳几乎全部湿透了,额头还在源源不断冒着冷汗。

    “回回见着都是孤立无援的境地,怎么过得这样不好?”

    方才放血只清醒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这会体内的燥热感卷土重来,脑中理智悉数零落,更听不明白此人在说些什么。

    师晏旸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打开里头是六枚枚莹白的丸药,取出一粒欲喂给沈岁安。

    谁知一个不注意,怀里的人忽然双手攀上了他的脖颈,双眸紧闭,呼吸急促,整个人往他身上贴,似乎他便是这情欲的解药。

    脖颈处的一小块皮肤传来一阵温热濡湿,师晏旸之间一抖,丸药险些掉落。将人从身上扯了下来,掰着沈岁安的下巴,强行将丸药喂到了她的口中,手掌在脖颈的月尾摁了摁,后者便不自觉完成了吞咽。

    瞧着沈岁安的神色,还是有些难受,师晏旸便又故技重施喂了一粒丸药给她。

    这丸药是家中请了高人炼制,专为清热解毒炼制,吃个一两粒不会有问题。唯一美中不足便是没有带多些出来。

    垂眸看了会手中的瓷瓶,顺手将其塞到了似乎陷入昏迷中的沈岁安手中,“给你傍身,下回好歹能有个回旋的余地。”又将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给人盖上,天冷,此处又没有热源。

    说完,复又将人放在蒲团上。体内的脏东西清掉了,身上的伤可还在冒血。

    师晏旸抬起那只被她自己伤了的胳膊,当下没有什么好的条件,想了想,将自己的帕子取了出来,细细缠上了那骇人的伤口,动作轻柔而显得有些笨拙,“对自己这样狠,莫非不觉着疼吗?”

    说完,又觉着说错话了。他不是她,沈岁安孤立无援,处境艰难,若今日来的不是他,若她今日没有如此决绝,后果不堪设想。被逼上绝路的人,除了生死,便没有大事了。

    况且,凡胎□□,又怎么不疼呢?他多余说了。

    从衣摆撕了块布料下来,仔细将沈岁安手掌指缝的血迹擦干净。半道离席,她应该还有事要做的。

    做完这些,师晏旸在旁边的蒲团上盘腿坐着,胳膊肘搭在膝盖,手撑着下巴瞧还在昏迷中沈岁安。

    鬓发有些乱了。

    闲不下来似的,师晏旸又上手给人整理了下头发和发饰。方才那只银簪当是不能用了,那这头上未免太过素净了些,有些遗憾道:“还是那大珠子衬你。”

    想到什么,师晏旸笑了下,“来日有机会,差人送你几箱更大的。”

    时辰差不多了,师晏旸听见了外头有些奇怪的鸟叫。欲起身,宽大的衣袖感受到了一丝十分细微的拉扯感。

    起身的动作顿住,师晏旸坐了回去,笑问她:“怎么,舍不得我啊?”

    沈岁安缓过来了许多,只是浑身上下一时使不上劲儿,几乎是在用气音在说话,“你是谁……”

    怎么还在执着这个问题呢,师晏旸哂笑了下,只留下一句:“师不晦。”

    话落,衣袖从手中利落抽走,沈岁安听见师不晦将地上掉落的银簪捡了起来,随后推门出去,清晖涌进的瞬间,她在模糊之中好像瞧见了一双似笑非笑极具欺骗性的眼睛。

    ……

    青栀穿着沈岁安的外衫,跑出长华殿,隐约瞧见身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气,佯装着镇定,步子虽快却稳。

    前头应该就有人了,有人就没事了。

    青栀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趁着转角的功夫,往回瞧了一眼,惊愕地发觉方才那人竟然已经没了踪影。

    那去了哪里?难道已经发觉跟错了人,回头去找姑娘了吗?!

    不是,她得回去。

    刚转身,身后一股大力拽扯,青栀惊呼一声,下一瞬口鼻被捂住,惊呼声也就此戛然而止。

    心中甚是恐慌,手脚一齐不得法地奋力挣扎。

    “安分点!我来带你回去找你家姑娘!”师二被闹得一阵头疼,低声警告。

    又是大晚上,又是这样阴恻恻的语气,能是什么好人?听到这人提到了姑娘,青栀更害怕了,若是姑娘有三长两短,她怎么跟夫人的在天之灵交代?

    找准机会,青栀对着师二虎口处狠狠咬了一口,后者大惊,另一只手抬起作势要落下。

    青栀以为他要打自己,双眼死死闭上,口中已经尝到了血腥味,却仍不松口。

    师二没真的敢下手,那只抬起来得手落下时只掰住了青栀的下巴,得以将自己的右手解救出水深火热之中。

    不知何时,青栀眼睛里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啪一下全涌了出了,声音又抖又哽咽:“姑娘,姑娘若是有什么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差点被咬下一块肉来,说话自然没什么好脾气,师二还掐着人的下巴,皱眉说:“你家姑娘能有什么事?”

    “什么……?”青栀没听明白。

    师二翻了个白眼,甩了甩浸出血迹的右手,“你家姑娘好好的,一根汗毛都没少!我是来接你过去跟你家姑娘汇合的。”

    话落,又嘀咕了句:“狗咬吕洞宾……”况且,刚把一头猪揣进了湖里,他脚上现在还不得劲呢。

    已然将方才自己的作为忘在了脑后,青栀听了师二的话,激动的在原地,分明脸上还挂着泪,笑容却十分耀眼,“当真?你说的可是真的?姑娘身上的药也解了吗?”

    那当然,有主子在,区区这点药性算得上什么?师二才不欲与她说那样多,冷淡命令道:“那当然,哼。”

    转身看了一眼周围的情况,抬步的同时甚至都没回头,问:“你跟不跟上?”

    青栀还沉浸在姑娘已经没事的巨大惊喜之中,对师二的态度也大大转变,并自动忽略了他凶巴巴的语气,赶忙跟上,“来了来了!”

    一旦回到舒适的环境,青栀又对黑漆漆的地方感到害怕了,不自觉离师二更近了些,好在后者发觉了也没说什么。

    到了方才离开的佛堂外,青栀迫不及待推门进去瞧姑娘的情况,突然想起该谢谢别人的,一回头,除了黑灯瞎火,什么都瞧不见了。

    “……恩人?恩人?”

    轻声唤了两句,却不见人影,反倒是刮起了一阵寒风,青栀吓得赶紧进了屋内。

    进屋看见倒在蒲团上的沈岁安,赶紧跑过去跪倒在她旁边,“姑娘,姑娘,你还好吗?”

    后者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青栀喜出望外,方才在外头受的惊吓,一下子泪汪汪的眼睛里就开始掉珍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奴吓死了……”

    恢复了些力气,沈岁安让青栀扶她起来,“也辛苦你了。”胳膊上的伤口因为使劲被扯到了,疼得沈岁安“嘶”了一声,方才药性在,还不觉着十分疼,现下药性散了个七八分,对疼痛便更加敏锐了。

    青栀不晓得这个伤口,掀开沈岁安的袖子才看着浸着血的帕子,随便一想也想出姑娘这是做了什么,心里除了心疼,便还是心疼,低低开口:“姑娘,是不是很疼?若我再仔细些,也不会叫姑娘遭这样的罪……”

    沈岁安笼着身上的外衫,坐在原处,安抚说:“她们那等下作的手段,岂是想防便能防的。”拿这回来说,单单下猛药太过显眼。料到她晚宴时分必定喝酒,所以她们就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在衣服上抹了用酒液才能激发的烈药。又窜通外男,想就此,让她沈岁安在宫内宫外众人眼中彻底身败名裂,再无翻身之日。

    视线好似落到了怀中这件外衫上,又好似根本没有实处,沈岁安喃喃:“新仇旧恨,总该有个清算的时候,快了。”

    青栀将虚弱的沈岁安扶起,又将外衫脱给她,好生为沈岁安更衣整理了一番,瞧上去除了面色有些苍白,与先前并无甚大的区别。

    “青栀,此处离坤宁宫不算远,你去将这外衫放好,切勿让旁人瞧见了,而后便不用回到宴会了,今夜受了惊吓,回去歇一歇。”去了一趟回来了,多了件男子的衣裳,总归不好解释。

    对前一件事,青栀好好应下了,对于后一件,青栀摇了摇圆圆的脑袋,“姑娘,奴去去就回,奴定然与您进退与共。”

    ……

    屋顶上,趁着青栀扭头的功夫就一个飞身就上了屋顶,来向自家主子复命。谁曾想,一上来便看到主子屈尊坐在有些脏的屋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块带着血迹的帕子在擦一支银簪子,尾部雕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燕子,眼睛却是一枚红色翡翠,在夜色中泛着血泪。

    等等,簪子?!

    师二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但是他没那个胆子调侃主子,乖乖上前说了方才的事,并十分不经意地露出了虎口处惨烈的咬痕。

    师晏旸收了银簪,笑着瞧他:“你堂堂八尺男儿,被一小丫头咬成这样子,还好意思来跟我哭惨?”

    师二:“……”

    “去,给我取件外衫来。”方才给沈岁安盖着御寒了,他过阵子还要回宴会,穿成这样可不行。“对了,你顺道再去知会师一他们一声,务必在宫宴结束之前撤离,不管成与不成,都不能被抓住尾巴,若是留在这宸国皇宫里了,我可没工夫来捞人。”

    离开宴会的时间已经足够久了,青栀先一步出去,往坤宁宫。沈岁安落后一步,往集英殿,但半路的时候,她改了个方向,往御花园去了。

    灯火渐明,人声也热闹了起来,沈岁安调了调呼吸,往零散的,二三人一道出来透气的姑娘夫人们走去。

    正欲与人搭话,身后却传来了一声清亮的

    声音:“沈岁安。”

    左俞。

    沈岁安僵在原地,没应声,也没回头。

    左俞可没给她逃避的机会,上前两步掰过她的肩膀,让其面对着自己,“沈岁安,我们之间连打个招呼都不能了吗?也是,你是堂堂尚书大姑娘,我哪能跟您搭上话啊,过往全凭沈姑娘垂怜。”刚说完,就瞧见状态十分不好的沈岁安,她怔了下,“你怎么回事?一会儿不见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了?”

    “怎么身边没个丫头?青栀呢?”

    沈岁安难得失了平日里的镇定,眼睫垂下看地面,回说:“我没事,就方才冻着了。”

    见她不愿说实话,左俞火气也冒了上来,“谁稀罕问你了,又不是我的身子。”忽地,联想到了什么,左俞打算离开的脚步又收了回来。冷哼一声,也不做什么,跟沈岁安二人并排往集英殿去。

    一路无话,往岁再常见的场景,如今倒是变得十分难得。

    沈岁安感慨万千,只得在心中给人说一声抱歉。若还有机会,她定然和盘托出,不敢欺瞒。

    刚至集英殿外头,两人便遇上了一群不速之客。

    一伙人有些风风火火从沈岁安方才离开的方向回来了,里头不少眼熟的面容,甚至,连宫中的三公主竟然也在其中,而这位二公主身侧站着的,正是她的二妹妹,沈如烟。瞧见她的瞬间,沈如烟眼睛骤然瞪大,“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与左俞向着三公主行了礼,沈岁安才回应了沈如烟的问题,笑问:“好妹妹,我为何不能在此,只是出来透透气罢了,可宴会还在继续。”

    这笑分明与往常无二,只是落在沈如烟眼里,却有些阴恻恻的,连那双眼睛里似乎都在无声诉说着什么。

    还不待她说些什么,三公主便问:“这么些时辰,你去了何处?你可知在你离开后不久,张家二郎君落了水?”

    张家?

    沈岁安压下心头的算计,回道:“回三公主殿下,臣女方才觉着头晕,于是便出来到御花园处走了走,不适感退却后便立即回了,并不知晓什么张家二郎。”

    “三公主殿下,沈姑娘所说确是事实,出来这段时间,她与我一直在一起,我们只在御花园转了转便回来了。”左俞忽然开口。

    沈岁安先是怔愣了一瞬,随后又了然,眉眼间染上了细微的笑意。左俞向来便是如此,心地善良又重情重义。

    三公主没再说什么,冷眼瞧了沈如烟一眼,拂袖离去,身后跟着的几位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三三两两散开回了宴会。一时间,便只余沈如烟,沈岁安与左俞三人对一个。

    瞧了下眼下的情形,左俞连个眼神都没就给沈岁安,径直走了。

    沈岁安依旧笑着,走近沈如烟几步距离,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妹妹,礼物我很喜欢,开日我也为你送上一份,聊表心意。”说完,不管沈如烟的表情如何狰狞,自顾自转身回了宴会之中。

    集英殿内暖意烘烘,柔光氤氲,沈如烟站在寒风里,止不住哆嗦了一阵。含着恨意瞧向沈岁安单薄的背影。

    待回到自己的席位,沈岁安方才积攒的力气几乎耗尽,眼前阵阵发黑。好在宴会人数众多,她离席一阵子,有几个片刻的失态,都能很好地隐藏在其中。

    秦苏瞧见她完好无损回来的一瞬,表情也如沈如烟一般生动,不愧是亲生的母女。

    不过沈岁安没有那样多的精力再搭理她,好在秦苏也没有多作妖,大约是计划败露,心里发虚吧。

    倒是催红月,往这边瞧了好几眼。沈岁安都未曾回应。

    待视野恢复,沈岁安抬头,随意一眼却僵在了原地。

    男子席位上,几乎正对着她这处的位置。坐着一个人,身如松柏,却又因着随性的坐姿,中和了肃然之感。

    是明月楼让她免受摔伤之痛,也是长华殿为她喂服解药之人。

    她认出了那双眼尾微微上挑,好似时刻含着情似的眼睛,此刻亦然。

    师不晦。

    只是那张脸微微逊色,并非不好看,只是配这样一双眼睛,不够。

    师不晦好似发现了她,遥遥轻举杯,不等她做出回应,便自个儿饮了下去。很快,那方的视线便移开了。

    殿外宫人忽然唱道:“三皇子到——”

    宫宴安静了下来,只余乐部的琴箫。

    身为皇子,在这样重要的日子却比皇上皇后来得还要晚。

    秦言含着笑的唇角慢慢收回,心头不大高兴,下意识瞧了眼身边皇帝的神色,却不见恼意,攥着琉璃杯的指间有些发白。

    三皇子进来时只着薄衫,身形清瘦,到了丹陛之下,伏地问安。

    秦言带着些责问的意思道:“三皇子怎的来得这样晚?”

    周宁请罪说:“还望父皇母后恕罪,方才触景生情,去了母妃生前常带的佛堂,却瞧了一场好戏,这才来晚了。”虽说是请罪,可瞧着他的神色,分明是有恃无恐的笑。

    闻言,整个宴会再次陷入只有丝竹声的寂静。

    沈岁安猛地抬眼向周宁瞧去。

    师不晦微微挑眉,传去若有所思的眸光。

    高位之上的帝后二人也在瞧他。

    朝臣众人早已在他入殿之时,便各怀鬼胎时刻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