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方才殿中一番惊心动魄的折腾,往返的路上,除了沈如烟愤愤不平的眼神,秦苏竟然没有表态,反而一脸面色沉重,有些走神的样子。
不知是刚从暖融融的环境出来还是怎么的,沈岁安现在觉着冷得有些过分,打了个寒颤,也没有功夫搭理沈如烟那毫无实质攻击力的一番动作。
半个人的重量都落在了青栀的身上,后者自然也感受到了她身子发颤的情况,不由忧心忡忡。
上了马车后,沈岁安的身子还是止不住发颤,青栀将人抱进怀中,却因着姑娘身上数不清的伤痛不敢使劲。那件樱桃红的衣裳定然是不能用了,无法,青栀找出了方才爱放回的男子外衫将沈岁安严实裹上。
方才一直保持着高强度的警惕,一丝一毫的分心都可能招致万劫不复。这会身边只剩下自己信任的、亲近之人,自然也有了些许空闲的功夫来做一些别的事情。
比如发呆。
比如害怕。
比如恐惧。
……
外衫上有一股十分有质感且让人安心的熏香味道。为了转移疼痛感而发呆的沈岁安问道这味道的时候,眼珠转了转,十分细微的动作,没有引起青栀的注意。
那件下了药的衣裳被青栀塞进了匣子里,仔仔细细锁好了。沈岁安瞧了会那黑漆漆的匣子,落在昏暗的环境里“,不大的匣子好似背后还蛰伏潜藏着一只剧毒的,正高高扬起尾巴的毒蝎。
“青栀,这件衣裳,除了你,还经过了谁的手?”如果单单只经过了青栀一个人的手,那沈如烟他们下手的机会就只有衣裳已经裁制好,已经浆洗熏香过。如果不是,那就说明,她的院子里,出了鬼。
只思索了很短的时间,青栀忽然情绪激动,险些就要在马车里站起来似的,因着动作,马车还晃荡了不小的一下。外头的马夫惊得忙问:“里头还好吗?姑娘可有事情?”
看见青栀的一番动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沈岁安没什么语调回复了车夫,“无事。”
青栀急切道:“姑娘,奴想起来。着衣裳送去和取回都是小巧经手的……”
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青栀猛地抬眼,“而且,而且……昨日我发觉小巧似乎不太对劲。”
沈岁安没说话,静等着下文。
“昨日奴叫小巧去取衣裳,她一向是听话乖巧的,让她去做这些事情奴也放心。出门前,奴瞧见她那腕子上似乎有什么明晃晃的东西一闪而过,就顺道问了两句。”
“谁知小巧竟然遮遮掩掩,只说是自己爱漂亮,用月钱在外头买了只瞧着还不错的镯子。当是奴没当回事,想着姑娘家爱漂亮本就是天性。”
“现在想来,不仅那镯子十分不对劲,就凭着奴随意瞟了一眼的光泽,便能瞧出不是凡品,甚至与姑娘您许多玉饰的品质应当也是差不多的。况且,若真是随手买的,何必对着大伙遮遮掩掩,恐怕……是赃物。”
闻言,沈岁安低低笑了声,没说话。
小巧在这院子里待的时间不算短,自从几年前她被从庄子里接回来,便由着府里将小巧分到了她的院子里。虽说一开始是当作粗使丫头分过来的,但是她瞧着小姑娘可怜,便让青栀带着她做些不算太重的活计。
扪心自问,她沈岁安在着尚书府内的处境已然是如履薄冰,但向来也说不上苛待下人。
但是人总是要往上爬的,情有可原。
“青栀。”
沈岁安唤了她一声,便没有了后话。青栀紧紧靠着沈岁安,想要再传递一些温暖过去。
冬日里冷,回到西院暖烘烘的屋子,沈岁安总算缓过来许多,偶尔冒出来的些许刺鼻烟雾也变得情有可原了。
奶娘早早便候在了门前,瞧见去时还是生龙活虎,回来却如被霜打了的姑娘,心头一阵慌乱,跑过来与青栀一同搀着沈岁安往屋里去,“这是怎么回事?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呀。”
“此事说来话长,姑娘这是被小人害了!”青栀跟奶娘解释,语气中满是愤愤。
闻言,沈岁安笑了。
至少她还有两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进了屋子,奶娘又开始忙前忙后,打了热水来给沈岁安擦手泡脚,又吩咐小厨房煮一些姜汤来。
奶娘在热水里浸了帕子,拧干,“姑娘身子弱,若是寒气入体恐怕又要遭罪了。一会儿的姜汤定要一滴不剩地喝完,不可如往日那样了。”说完,便让青栀去小厨房看着。
沈岁安讪笑了声,有种干坏事被抓包的尴尬感。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闻奶娘惊呼了一声。
“哎哟!”
沈岁安暗道不好,方才冻麻木了,一时间忘记了手上还有个口子。这下恐怕要吓坏奶娘了。
顾不上手上因为恢复知觉而渐渐明显的痛感,下意识想要将袖子撩下来,却被奶娘制止了。
她抖着手,用温热的帕子将浸出来的血迹擦干净,再十分轻柔地解开那个打得还挺好看的结。将将撤走伤口上的布料,看见红肿翻着血肉伤口,似乎是不能自已,奶娘侧过脸深吸了一口气,颊边落下一行水液。而后又装作无事的样子转回来继续清理着伤口。
瞧着奶娘的样子,沈岁安心头也阵阵难受,用那只完好的手按住了奶娘要继续的动作,“奶娘,别弄了,一会儿让青栀来就是。”
“瞧不起我老婆子不是?”说着,手下继续轻柔地处理粘在皮肤上已经凝固的血迹。因着伤口实在骇人,甚至能瞧见些许里头粉色的嫩肉,她也不敢贸然动手,怕弄不好,怕弄痛了沈岁安。只是,这一开口,声音中的哽咽便无所遁形。
“奶娘,我没事,这伤口就是瞧着吓人,我不疼的。”
但是显然,顶着这幅虚弱得不行的尊容说这些话是毫无信服力的,奶娘轻轻打了一下沈岁安另一只胳膊,“欺负老婆子老眼昏花,这多血,又这么深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疼,姑娘莫非还是天上的神仙变的?”
清理干净,又取了金疮药给
沈岁安敷上,奶娘还忧心忡忡道:“这样深的伤口,怕是要留疤了。”
像自家姑娘这般,身上的伤疤七七八八,全景城恐怕也寻不出两个来。别人家的姑娘有娘亲心疼,有爹爹护着,金枝玉叶长大的,再瞧自家姑娘……苦海行舟,委屈了。
撒金疮药的时候,沈岁安疼得眼前都白了,但为了不让奶娘担心,咬着唇硬是没泄出一声呼痛,末了,甚至还有余力冲奶娘笑一笑。
一盆清水悉数成了血水,盆里泡着两条帕子,血淋淋的,瞧着便吓人。
“等等,奶娘。我胳膊上取下来那条帕子洗干净了留下吧。”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开这口,等反应过来,奶娘已经应下,端着盆子出去了。
青栀盛了热滚滚的姜汤上来,那味道十分猛烈,不消片刻,整个屋子好似都浸满了辛辣的味道。
被奶娘扶到床上坐着,并用棉被裹成了粽子的沈岁安皱眉,还是不愿放弃那一丝丝的可能性,囧着脸瞧已经将汤勺送到嘴边的青栀,“真的要喝吗?可以只喝一半吗?”
得到的回答不用思量都能知晓,自然是被青栀义正辞严地拒绝了。“姑娘,不可以不喝,奶娘会担心的。”
姜汤辛辣,刮着喉咙到了胃里,那感受十分不好。但疗效却也是极好的,一碗姜汤下肚,周身都暖融融的,甚至有些了冒汗的意思。
这下精神也好了许多,沈岁安咽下口中最后一口甜丝丝的蜜饯,对青栀吩咐道:“去把小巧廉价版。”
当前已经夜深,恐怕早已经入睡了,又补了一句:“就算在塌上,也将她带过来。我要审她。”
青栀福了福身,“明白。”
等青栀退却了之后,屋里就只剩下沈岁安一人,假寐等着今夜最后一场闹剧。
“叩叩——”
窗棂好似被敲击了两下,沈岁安没听明白,随后又听见两声同样节奏的敲击声。
眸光一凛,“谁?”
掀开被子下床,沈岁安环视了下四周,挑了根分量十足的烛台捏在手上,慢慢靠近了方才被敲击的窗棂。
她这会才注意到,窗户角一直有一个黑影。
是谁?
那人似乎在房间里安了眼睛似的,在沈岁安即将推窗砸烛台的时候,忽然出声:“是我,师不晦。”
春风和熙般的声色,却做偷听墙角的事,沈岁安哑然。
手中仍握着烛台,虽说今日此人救了她一命,但目前敌友未明,她不可全然放松警惕。
推开窗户,一阵强烈的寒风便涌了进来,沈岁安不适地眯了眯眼。
随后,劲风几乎消失。师不晦站在窗前,因人生得高大,几乎将寒风也阻挡了个完全。
沈岁安握紧手中烛台,抬眼瞧他:“今日多谢郎君相救,开日必定偿还恩情。只是,夜深人静,郎君潜入尚书府,有何贵干?”
此人又换了一身装束,墨黑的大氅,高束的发髻,以及,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