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千山寒褪 > 21. 下作
    殿宇高敞,琉璃瓦映衬着满宫光亮。成串宫灯并着琉璃珠串悬下,集英殿内灯火煌煌,地龙将整个室内烘得暖意融融,瞬间驱散了外头的寒意和夜色。笙箫婉转,弦音清越,乐部丝竹第起回荡穹顶之间。

    丹陛之下,分割成了男女两席,因是难得的大宴,特许两席中间可不设阻隔遮挡。席间金银器皿错落排布,珍馐罗列,玉盏流光,推杯换盏之间其乐融融,谈笑声起。

    沈岁安到时不算晚,由宫人引导到了席间。秦苏在首位,而后是她,再是崔红月等人。目光再往下瞧时,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沈岁安很快收回视线,不再理会那道灼热的目光。

    闻说大姑娘到了,秦苏一改冷淡的态度,笑着望向人来的方向。谁知第一眼望去,嘴角的笑便僵在了原地,眼中蹭的一下冒起了火来。

    “大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如此大喜的日子,一身寡素。若是不乐意我着手经办的东西,直言便是,我也免了操这一份心。何必早些时候答应得好好的,如今又阳奉阴违。”

    沈岁安低眉垂眼,欠了欠身,说:“大夫人,我这身过来确是有原因,还望夫人听我解释。”

    心中有气,秦苏冷哼一声,斜睨她了眼,似在等她能说出个什么花来。这边的动静也引来了催红月等人的视线。

    “方才落后大伙一些时辰,因记着夫人的嘱托,本想着快些过来,免得误了时辰,殿前失仪。谁曾想,在路途中撞见了几位夫人娘娘,她们正好提到了今岁天灾的事,我便偷偷跟了上去,又听她们说宫里头今岁都只有皇后娘娘那里有十来颗成色不错的珠子。

    我想着,既然如此,若是仍旧顶着这东西在宫中走动,免不得引人诟病,今日又是重中之重的日子,来来往往人多眼杂,若是牵连了前朝的父亲,唇寒齿亡,我们也必然讨不着好。”

    “至于衣裳,因着临行前有些着急,撒了茶水在上头,不得已才换了一身行头。虽比不上夫人赏赐,却也勉强能免得殿前失仪,冲撞了宫中贵人。”

    一番话情真意切,沈岁安似乎真的在为沈泉和秦苏等人考虑。

    听完,秦苏愣了一下,脑中思索沈岁安的这番话。先前只想到其一,未曾想过这其二。若沈岁安真因东珠引起了皇上皇后的注意,又是这样的年成,免不得波及沈泉和尚书府。

    真是如此,不仅沈泉不会放过她,连带着尚书府的地位都岌岌可危。

    这可不行,好不容易坐到这个位置,她可不能就这样功亏一篑。

    如此一想,秦苏对沈岁安的态度缓和不少,只是东珠是东珠,衣裳是衣裳,沈岁安如此作为,全然不将她的威严放在眼中,她不能忍受这样脱离掌控的事情。

    正欲发作,那边的沈如烟却对她使了使眼色。想到什么,秦苏这次便放过沈岁安了,只道:“还算有些眼色,坐吧。”

    唇角微弯,沈岁安乖巧应道:“是。”

    目睹这一切的催红月笑了下,眼神在三个各怀鬼胎的人身上逡巡了下,没说什么,转头与沈枳讲起了不相干的话。

    将将坐下,宫人为其斟满酒液,一旁的沈如烟莞尔一笑,手中举杯:“姐姐想得如此周到,费心了,趁着这日子,我借花献佛敬姐姐一杯。”

    不晓得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沈岁安并不接茬,“妹妹知晓的,我不大能喝酒,心意收下了,这酒便免了吧。”

    沈如烟也没硬要劝的意思,被拒绝也不见尴尬,自顾自喝了琉璃杯中的酒液,“姐姐虽不能喝,妹妹的心意还是要到的。”

    说话间,外头的宫人开始动了,气氛更加严肃,赞礼官便扬声唱道:“圣驾到——”乐声骤然停歇,满殿众人齐齐伏身在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少时,待二人于殿中主位落座,赞礼官又才扬声唱道:“众卿平身,赐座——”

    当今圣上年纪已然不小,平日里醉心长生之道,或许真的有些疗效,远远瞧着倒是精神抖擞,还隐隐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随后,赞礼官继续唱词:“春祈渐进,新岁肇启。今逢嘉辰,设宴集英,上祈诸天佑我国祚绵长,下愿万民新岁安康纳福!”

    话落,皇帝举杯,祝道:“岁聿冬深,朕与诸位共饮此杯,祈来年四海康宁,万民安居!”

    众人纷纷举杯,“愿四海康宁,新岁多吉!”言毕,敛眉低饮,酒过三巡,丝竹笙箫又起,复又一片宴会融融模样。

    瞧着下头的场景,秦言笑着敬了皇帝一杯酒,随后笑道:“陛下,您瞧着席间这些姑娘如何?尤其是沈尚书府中的两位姑娘,在景城可是赫赫有名,再者,威远将军的独女,将门之后,气度不凡。”

    “甚好。”虽说为求长生,皇帝已经许多时间不曾近女色,却也能瞧明白秦言提到的几位姑娘甚是不错,毫不吝啬自己的点评。

    听到回答,秦言笑说:“皇上您也知道,宫中几位皇子,除了一二侧妃,都还未曾定下正室,此次妾身特地让各家都带着姑娘来赴宴,想着陛下您先过过目。”

    沉思两息,皇帝说:“皇后所言确是在理,费心了,那就照皇后的意思来办。正好,几位皇儿都到了,也让他们过过眼。”

    底下众人听不见谈话内容,只见帝后相敬如宾,伉俪情深。

    不知为何,沈岁安方才喝过那几盏酒后,身上泛起了阵阵灼热,不适感十分强烈。可方才并未接触任何可疑的事物,并且,除了一些酒也并未有什么东西入过口。

    那是为何?

    眼神猛地凝滞,她想起来了,那件衣裳……白日里穿了半日便觉着脖颈处有异样,但却没有瞧出什么。

    果真是秦苏或者沈如烟吗?

    当下恐怕思量不到那样多,沈岁安给自己斟了一杯凉茶,入口冰凉,从唇间一直到胃里,好在灼热的感觉好了不少,思绪也清晰了许多。

    余光扫到沈如烟面上几乎未曾伪装的戏谑笑容,几乎没有疑点了,沈岁安轻嗤一声。凉茶效果毕竟有限,指甲几乎嵌入了掌心,唤来身后的青栀,“扶我出去透透气。”

    临走之前,沈岁安维持着面上的镇定,“大夫人,妹妹,我觉着里头有些闷,去外头透透气便回。”

    难得,秦苏居然一个字都没有多说,沈如烟倒是殷勤,笑吟吟问需不需要陪同。

    “不必了,妹妹还是顾好自个吧。”<

    /p>言罢,轻拍青栀的手,后者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将大部分重量都揽到了自个身上。

    人头攒动的间隙,席间又有两人跟着沈岁安离开的方向去了。

    两人大约是下了死手的,沈岁安刚刚踏出集英殿,便觉得燥热难耐,分明是飞雪深冬,她却觉着热,不仅如此,脑子里的理智已经趋近于无。

    “姑娘,姑娘,这是怎么回事!”青栀吓坏了,压着声音。

    沈岁安一只手仍旧死死攥着,企图用疼痛保持清醒,另一只手抓着青栀,急道:“青栀,你听我说……带我去长华殿,然后,然后需要你……”后头的声音愈来愈低,青栀只能凑近才能听明白,也是头一次觉得人竟然可以如此恶毒。

    明白了安排,青栀红着眼,一刻不敢耽搁,搀着沈岁安往那天逐渐昏暗的路走去。

    长华殿因着一段往事,成了宫内宫外都心知肚明不可提及的禁忌。常年无人,连洒扫宫女都是每月才去一次,所以沈岁安愿意赌一把今夜那处会是她一时的栖息地。

    路上还有些许烛光,这长华殿却是半天见不着一点光亮,青栀心里发怵,脚下步子却越来越快,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姑娘着了她们计。鬼有什么可怕的,反正她还未曾见过,今儿要是撞见了,也算是人生独一回的体验了!

    寻了一处偏殿,青栀推开门,一阵陈旧的难闻气味便涌了出来,只是好在每月一次的洒扫,不算太过脏乱。进去才发现,此地竟是一处佛堂……佛像慈眉善目,只是灯火昏黄,又居高临下,显得有些骇人。

    将已然意识不清浑身无力的沈岁安放到了蒲团上,脱下了姑娘的外衫,青栀想留下来照顾姑娘,但是前有豺狼,后有虎豹,她还要做一些别的事情,忧心如焚,青栀带着苦音说:“姑娘,您撑住,我稍后就回,您撑住……”她还可以去求皇上,求皇后娘娘……总归,天无绝人之路。

    正欲起身,胳膊被沈岁安抓住了,青栀俯身听见。

    “委屈你了……”

    现下不是耽误的时候,青栀起身出了佛堂,仔细关好门,往方才的来路奔去。

    姑娘方才说过,此次中招是大夫人和二姑娘一手策划,既然下了这等腌臜的药,必然是奔着让她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去的,身后恐怕跟着她们安排的人。她的目的便只需引开那人便好。

    她与姑娘身形有些差异,但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她有穿上了姑娘的外衫,当是足够以假乱真。

    沈岁安躺在蒲团上,四周除了自己急促难受的吐息声再无其他声响。漆黑的殿内,只有点点星光和远处艰难而至的微弱灯火。

    视觉废弃,其他感官却格外敏感。身体上的难受也更加明显。

    不能这样下去。

    既然通过无色无味的东西进入了体内,必然存于经络血脉之中,只要……

    攒了些力气,沈岁安松开一直攥着的那只手,从头上摸到一根银簪,虽说不够锐利,却也没有其他更衬手的东西了。

    手中滑腻腻的,将银簪抵在手臂上,往下用力。

    “吱嘎——”

    年久失修的木门传来轻响,一地清晖涌进。